到昆仑北坡的时候,天还没亮。
皮卡停在碎石滩上,林渊下车先看见了河沟。来时的河沟只有一米多宽,现在宽了将近三倍,两边的碎石坡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开了,碎石散了一地。河沟尽头的冰壁裂缝已经不能叫裂缝了,整面冰壁从中间裂成两半,裂缝宽得能并排走三个人。
风从裂缝里灌出来,暗金色的光混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地往外涌。林渊站在裂缝口,右手掌心的锁纹在跳,四十八下,跟裂缝里涌出来的光同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锁纹暗金色的,比之前深了,纹路从掌心扩到手背,整个右手都在发光。
沈青鸾跟在他身后,额头的红线在暗红色的光里几乎看不出颜色。她闭了一下眼,睁开之后声音很紧。
“第二层全醒了。二十七个都在动。你爸在最前面,冰面全化了,他站在冰水里。”
林渊侧身进了裂缝。通道里比上次来的时候热,两边的石壁在渗水,水顺着墙壁往下淌,在石阶上积了一寸深。他踩着水往上走,水没过鞋面,温的,带着一股很浓的土腥味。
走到第二层入口,他停住了。
圆形空间已经不像个空间了。冰面全化了,地面上积了一层暗红色的水,水里冒着烟。二十七个冰人站在水里,身上那层冰衣全碎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衣服和灰白色的皮肤。他们的眼睛亮着暗红色的光,二十七个点连成一片,把整个第二层照得透亮。
最前面,离入口最近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头发全白,很长,散在肩膀上,湿透了,贴在脸上。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很亮,暗金色的,跟林渊一个色。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右手举着,掌心朝上,掌心的锁纹亮着暗金色的光,跟林渊掌心的锁纹同步了,四十八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左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指缝里渗着暗金色的光,很淡。
林渊站在入口,没往前走。他看着那张脸,瘦得脱了相,但轮廓还在,跟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那张脸有七八分像。只是更老,更瘦,更沉默。
林建国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林渊看懂了那个嘴型。
“来了。”
林渊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暗红色水没过脚面,温的,但比通道里的凉。他走到林建国面前,隔了两步的距离,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举着右手,一个垂着右手。
林建国先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手往下落,掌心按在林渊的右肩上。掌心的锁纹贴上去的瞬间,林渊感觉整条右胳膊猛一下沉了,像灌满了铅。锁纹在跳,频率从四十八下变成了一百多,快得几乎连成一片。暗金色的光从两个人接触的位置往外涌,把周围的暗红色水都照成了金色。
然后林建国把手收回来了。他退后半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的锁纹暗了一截,颜色从暗金变成了灰金,纹路也浅了。他把手攥了攥,又松开。
“锁纹分了一半给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这边锁纹太旧了,撑不住。你拿去,把门焊死。”
林渊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的锁纹从暗金变成了亮金,纹路深了,从掌心扩到了手腕,扩到了小臂。跳得比之前有力,四十八下,一下一下的,像有一颗心脏在掌心里跳。
“第二层要塌了。”沈青鸾站在入口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冰壁撑不了太久。你爸体内的锁纹跟封禁阵连着,他离开第二层,阵就彻底散了。阵散的时候,冰壁会跟着塌。”
林建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二十七个冰人。他们站在暗红色的水里,暗红色的眼睛亮着,但没动。像在等什么。
“他们出不去。”林建国开口,声音很平,“封禁阵散了之后,他们身上的冰衣会重新结上。但结的位置不在第二层,在外面。他们会散到昆仑各处,被冰封住。不会死,但也醒不了。”
“你呢?”林渊问。
林建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锁纹灰金色的,在暗处很淡。“我出去。你把锁匠碎片给我。冰壁塌的时候,我用锁匠碎片把第二层的封禁阵重铸一遍。阵重铸了,那些冰人就能被重新封在第二层里面。”
“锁匠碎片重铸阵之后会碎。”
“对。”林建国看着他,“碎片碎了,第七个锁眼就永远填不上了。但七扇门已经全焊死了,不需要再填锁眼。碎片留着也没用。”
沈青鸾的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走到林渊旁边,把屏幕递到他面前。是赵铁柱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孙茂林手里的铁盒打开了。里面是一块碎片,比锁匠碎片小,但孔的形状跟锁匠碎片完全一样。老头说,林建国当年把第八块门核掰成了两半。一半种在你身上,一半留在铁盒里。铁盒里的这块,才是真正的钥匙。”
林渊看着那行字,看了三秒。他把手机还给沈青鸾,抬头看着林建国。
“你当年把第八块掰成了两半。”
林建国点头。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很小,用蓝布包着,跟老周给林渊的那个包钥匙的蓝布一模一样。他把蓝布打开,里面是一块碎片,青灰色的,比锁匠碎片小一圈,上面的孔只有九个,排成三排。
“这一半一直在我身上。”他把碎片递过来,“另一半在你身上,种成了锁纹。两块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第八块。完整的第八块能重铸封禁阵,不需要牺牲锁匠碎片。”
林渊接过那块碎片。九个孔的光在他掌心里跳着,暗金色的,跟他掌心的锁纹一个频率。他把碎片收进布袋,跟锁匠碎片放在一起。两块碎片碰上的时候,布袋里发出一声很闷的响,像两块磁铁吸在了一起。
“走。”林建国转身往入口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二十七个冰人。他们站在暗红色的水里,暗红色的眼睛亮着,还是没有动。他看着他们看了一拍,然后转回来,继续走。
林渊跟在后面。经过那些冰人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最边上那个冰人,个子不高,灰白色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破得不成样子。他的暗红色眼睛在暗处亮着,但嘴在动,不停地动。林渊看不懂嘴型,但他记住了那个样子。
出了裂缝,风灌了满身。天边泛灰,云层裂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冰壁上,把冰壁照成了灰蓝色。林渊站在河沟里,看着冰壁裂缝里涌出来的暗红色光。光在变暗,从暗红变成了深红,从深红变成了褐红,越来越暗。
沈青鸾站在他旁边,额头的红线在暗处跳了一下。
“第三层彻底塌了。”她开口,“林远山封在里面的东西全涌出来了。石门断口的位置开始往外渗冰水,跟第二层的水连上了。”
林建国站在河沟里,回头看了一眼冰壁。他看了两秒,转回来,往河沟外面走。步子很慢,但稳。经过林渊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你妈。”他开口,声音很哑,“她还在里面。”
林渊转头看着他。
“冰壁第三层的下面。还有一层。我当年进去的时候,她在那层。冰壁塌的时候,她被封在了最底下。”林建国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我出来的时候试过,拽不动。冰太厚了。”
他继续往外走。林渊站在河沟里,看着冰壁。暗红色的光已经彻底灭了,只剩冰壁表面一层灰蓝色的光,冷冷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锁纹亮金色的,比之前深了,从掌心扩到了手腕,扩到了小臂。跳得很快,四十八下,一下一下的。
他把手攥起来。掌心的锁纹贴在掌纹上,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