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撑着练功房的门框站了一会儿,喘匀了气,才往坑边走。步子很慢,脚底下像踩着棉花,每走一步膝盖都打颤。赵铁柱搬了把椅子搁在坑边,陈默没坐,蹲下来,左手撑着膝盖,右手伸到水泥坑上方。
小满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两块碎片。一块第七块,青灰色,边缘参差,上面一个空孔。一块锁匠碎片,大一圈,四十九个孔排成七排,暗金色的光从孔里涌出来,把练功房照得亮了一截。
陈默看着两块碎片,看了一会儿。他伸手碰了一下锁匠碎片边缘,手指头刚贴上去,碎片的光跳了一下,暗金色的光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爬了一截,然后停住了。他掌心的青灰色锁纹亮了,很淡,但确实在亮。
“第七块的空孔跟锁匠碎片最小的那个孔对得上。”陈默开口,声音比刚才顺了一些,但还带着砂纸磨铁的哑,“把第七块搁在锁匠碎片上面,空孔对准最小的那个孔。两块合在一起,锁匠碎片就成了第七块的补丁。补上了,第七扇门就不动了。”
小满把第七块碎片举起来,对准锁匠碎片中央最小的那个孔。两块碎片贴近的时候,空孔边缘的暗红色光跟锁匠碎片的暗金色光绞在一起,像两种颜色的线拧成一股绳。她把第七块按下去,咔的一声,两块碎片咬合了。
练功房的地面震了一下。
水泥面上那幅暗红色的地图猛地抖了一抖,第七个点停止往西偏了。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上来,还在跳,但频率慢了,从之前疯狂的快跳变成了沉沉的闷跳,一下一下的,间隔很长。暗金色的光从锁匠碎片四十九个孔里往外涌,顺着裂缝渗进水泥底下,把暗红色的光一寸一寸压回去。
陈默把手按在碎片上,掌心的锁纹贴着锁匠碎片的表面,青灰色的光跟暗金色的光混在一起,往裂缝里灌。他闭着眼,额头上的青筋鼓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碎片里的光在加速,从四十九个孔里涌出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水泥面上的地图开始变。第七个点的位置从偏出去一尺慢慢往回缩,缩到武馆底下的正位,停住了。暗红色的光被暗金色彻底压回了裂缝底下,水泥面上只剩下一层很淡的暗金色光晕,平铺着,不再涌动了。
第七扇门不动了。
陈默把手收回来。掌心锁纹的光暗了一截,青灰色里多了几丝暗金色,像被锁匠碎片染了色。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响了几声。
“焊住了。”他站起来,腿还在打颤,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周正清留的反噬被锁匠碎片封住了,进不了阵。第七扇门以后就在武馆底下,不会再被拽走。”
林渊蹲在水泥坑边上,右手按在水泥面上。掌心的锁纹贴上去的时候,底下传来很闷的一声响,像什么东西在深处合拢了。暗金色的光从水泥裂缝里透上来,跟他的锁纹同步了,四十八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林远山。林远山还坐在坑边,左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他的锁纹彻底没了,皮肤上只剩一道很浅的灰白色印子,像旧疤。右手肩膀以下的空袖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他伸手按住,动作很慢。
“成了?”林远山问。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成了。”
林远山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他靠着椅子背,闭着眼,呼吸很浅,但稳。赵铁柱从堂屋拿了条毯子出来,搭在他身上,他没睁眼,但左手把毯子拢了拢。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陈念从堂屋出来,站在梧桐树底下。她没往前走,就站在那儿,右手攥着帆布袋带子,掌心的锁纹在暗处安安静静的。她看着练功房里那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看了好几秒。
陈默也看见了她。
他站在坑边,一只手还扶着水泥坑沿,另一只垂在身侧。他看见陈念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拍。手指头蜷了一下,又松开。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陈念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手上那道纹,跟我的不一样。”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青灰色的锁纹里混了几丝暗金,跟陈念掌心那道纯青绿色的不一样,颜色更深,更旧。
“我种了两道。”陈默的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一道种给你了,一道留在我自己身上。你手上那道是新的,我手上这道是旧的。旧的跟门关了二十年,染了门后面的颜色。”
陈念没接话。她站在梧桐树底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贴在脸上。她没去拨,就那么站着,看着陈默。
“你走的时候我太小了。记不住你的脸。”她开口,声音很平,“但我记得你手上的味道。烟草,机油。修收音机修出来的。”
陈默的左手攥紧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门槛上,又停住了。他没再往前走,就站在练功房门口,隔着院子看着自己的女儿。
“阿念。”他叫了一声,嗓子哑得像破了的风箱。
陈念没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锁纹,又抬头看着陈默。
“你回来就好。”她说,“别的以后再说。”
她转身往堂屋走了。步子不急不慢,帆布袋在肩上晃了一下。走到堂屋门口,她停了一步,没回头。
“晚饭在锅里。赵铁柱买的。你自己盛。”
她进了堂屋,门带上了。
陈默站在练功房门口,站了很久。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梧桐树叶子哗哗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青灰色的锁纹在暗处安安静静的。
赵铁柱从廊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往堂屋去了。小满把两块碎片收好,一块揣兜里,一块搁回陶碗底下。阿木蹲在田边,竹签别在耳朵后面,看着根须。根须断口已经不冒黑水了,但根尖的方向又偏了一点,从东偏回了北偏东。
沈青鸾站在练功房门口,闭着眼。她额头的红线在暗处跳了几下,忽然睁开了。
“冰壁第二层。”她的声音很紧,“所有冰人同时睁眼了。暗红色的眼睛全亮着,全部看向入口方向。第一排那个——你爸——从冰面上坐起来了。”
林渊转身看着她。
“坐起来了?”
“坐起来了。冰面从他身上滑下去,整个人露出来了。手还伸着,掌心朝上。锁纹的光在跳。”沈青鸾顿了一下,“他在说话。”
“说什么?”
沈青鸾闭上眼又感知了一拍,睁开之后看着林渊,声音很平。
“他说——‘阵动了。林远山把阵还回来了。第二层要塌。’”
林渊看了一眼林远山。老头靠在椅子上,毯子搭在身上,闭着眼,呼吸很浅。他的左手搁在毯子外面,掌心的灰白色印子暗了一下,然后彻底没了。毯子底下,他的身体在轻微地抖,从胸口到膝盖,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快速退潮。
“阵反噬了。”林远山睁开一只眼,看着林渊,“我把阵从第七扇门底下抽出来的时候,顺手把压着第二层的封禁也抽了。第二层的冰人全醒了。你爸也醒了。但冰壁撑不住,快塌了。”
他闭上眼,喘了一口气。
“回昆仑。现在就走。冰壁塌之前,把你爸弄出来。阵没了,第二层那些冰人也会跟着出来。你只有一次机会。”
林渊把第七块碎片和锁匠碎片从水泥面上取下来,装进布袋,系紧,背到肩上。他看了一眼沈青鸾。她已经站起来,拎起了旅行袋。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