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冲进巷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渊没熄火就跳下车，三步并两步冲进院子。练功房里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暗红色的，把院子里的梧桐树照得像着了火。赵铁柱站在练功房门口，手里攥着铁棍，看见林渊进来，侧身让开。
林渊跨进练功房，停住了。
水泥面上那幅地图比照片里更清楚了。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在坑底铺开一张完整的七扇门地图。六个点稳稳地亮着，唯独第七个点的位置在抖，抖得很厉害，从武馆底下往西偏，已经偏出去快一尺了。地图上那个点每往西抖一下，地面就跟着震一下，细灰从墙角簌簌往下掉。
水泥裂缝里渗出来的黑水已经漫到了坑沿，在水泥面上积了一小滩，暗红色的光从黑水里透上来，把整个练功房映成一种浑浊的暗红色。阿木蹲在坑的另一侧，手里捏着一根竹签，脸色白得发青。他面前的土上，根须断口还在往外渗黑水，一滴一滴的，渗出来的水在黑水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陈默在推。”阿木抬头看了林渊一眼，“你听。”
林渊屏住呼吸。练功房底下的通道里，传来一种很闷的声音，一下接一下的，像有人用肩膀撞门。频率很快，几乎连成了一片。撞一下，水泥面上的地图就颤一下，第七个点往西偏一点，然后又被什么东西拽回来一截。
“他在用自己的力量跟碎片对着拽。”沈青鸾从后面走进来，站在坑边，额头的红线在暗红色的光里几乎看不出颜色，“碎片把门往昆仑拉，陈默在门后面把门往武馆推。他的力气没碎片大，撑不了多久。”
林渊蹲在水泥坑边上，把右手伸到裂缝上方。掌心的锁纹亮了，暗金色的光往下照，照进裂缝里。底下立刻有了回应——通道深处传来一声很沉的闷响，然后撞门声停了一拍，接着又响起来，这次比之前慢了一点，一下一下的，节奏变了。
“三短一长。”沈青鸾开口，“他在跟你说话。”
林渊没起身。他低头看着裂缝里涌上来的暗红色光，右手掌心的锁纹在跳，快，但稳。他盯着那个光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左手也伸了下去，两只手一起按在裂缝两侧的水泥面上。掌心的锁纹跟裂缝里涌上来的光碰松在一起，暗金色和暗红色绞在一起，像两股绳子拧着。
撞门声停了。
然后通道深处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上来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别开门。”
林渊的手没。他感觉右手掌心里那块第七块碎片在跳，空孔里的暗红色光在加速，频率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碎片在使劲，在拽。他在跟碎片较劲。两只手按着水泥面，锁纹的光从掌心往外扩，扩到手腕，扩到小臂，整个右手都在发光。
林远山从门口走进来。他左手扶着门框，右肩膀空荡荡的，风吹得那截空袖子晃。他走到坑边，低头看了一眼水泥面上的地图，又看了一眼林渊按在裂缝两侧的手。
“你撑不住。”他开口，声音很哑，“碎片拽的是门，你按的是阵。阵跟门不是一回事。你按住了阵，门还是在被拽。”
“那怎么弄？”
林远山蹲下来。蹲得很慢，左手扶着膝盖，右肩膀往下沉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水泥裂缝里涌出来的暗红色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左手，按在水泥面上。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水泥面上那些暗红色的光抖了一下。林远山的左手锁纹亮起来，但跟林渊的不一样——他的锁纹是灰色的，很暗，像被磨平了纹路的旧印章。灰色的光从掌心往外渗，渗进水泥里，跟暗红色的光搅在一起，把那种红冲淡了一截。
第七个点停止往西偏了。
林渊转头看他。林远山的脸比刚才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发灰，左手按在水泥面上，手背上的青筋鼓着，一跳一跳的。他剩下的那只手在抖，从指尖到手腕，抖得很厉害。
“我压着阵。你把陈默拽出来。”林远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快。我撑不了多久。”
林渊站起来，看了一眼沈青鸾。她点头，已经走到坑边，闭上眼，额头的红线亮起来。她在感知。
“通道里。”沈青鸾开口，语速很快，“陈默在门后面，离门缝很近。他的手按在门内侧。你从外面把锁纹按在门上，跟他的手对上，可以把他拽出来。但门缝很窄，拽的时候得侧着身子——”
“够了。”林渊转身往通道口走。石阶上还铺着薄薄的冰，他踩上去，一步两级往下跑。
第二层入口已经被冰封住了，但冰面上裂了一道缝，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他挤进去，第二层的冰人还坐着，暗红色的眼睛在暗处亮着，但没有动。他们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他们在看通道更深处那道石门。
第三层门口，石门裂成了两半，往两边分开，露出底下的台阶。林渊没往下走，他站在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的台阶上，低头看着第三层。
石门后面，通道尽头，一道更小的门堵在那里。灰白色的，表面蒙着一层薄冰。门缝里透出暗金色的光，一明一暗的。门后面有东西在动，很快，来回走。
陈默。
林渊蹲下来，把右手按在那道小门的门面上。掌心的锁纹贴上去，门后面的脚步声停了。
沉默了一拍。
然后门缝里伸出来一只手。很小，很瘦，指头细长，掌心的锁纹是青灰色的，跟陈念那个颜色很像。手指头按在门缝另一侧的内壁上，跟林渊的右手隔着一道门，掌心对掌心。
林渊把右手贴上去，隔着门板，跟那只手对上了。两只手的锁纹隔着门板碰在一起，暗金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把整个台阶照得透亮。门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很久没说话了，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是……林建国的儿子。”
“林渊。”
沉默了两秒。
“你爸……在冰壁底下？”
“活着。”
门后面的手攥成了拳头。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然后拳头松开了，手指头一根一根伸直，掌心重新贴上门板。
“拽我出去。”陈默的声音从门后面传出来，很平，没什么起伏，“门缝不够宽，你使劲。我扛着。”
林渊把左手也按在门板上，两只手的锁纹同时亮起来。他往后撤了一步，腿蹬在台阶上，双手攥住门板边缘，往外拽。门板纹丝不动。
门后面的陈默闷哼了一声，像在用肩膀撞门。门板晃了一下，门缝宽了一线。林渊趁那个空档把右手挤进门缝里，指尖碰到了陈默的手腕。他攥住，往外拽。
拽出来一截。陈默的胳膊从门缝里伸出来了，很瘦，皮包骨头，青灰色的锁纹在皮肤上格外扎眼。林渊继续拽，门后面的陈默也在往外挤，肩膀顶在门缝上，把门缝撑开了一指宽。
然后门板忽然松了。门缝里的暗金色光炸了一下，陈默整个人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摔在台阶上。林渊被他带着往后倒，两个人滚在一起，撞在第二层的冰面上。
陈默趴在冰面上，喘着粗气。很瘦，整个人像一把骨头裹着一层皮，头发乱成一团，全是灰白色的。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是亮的，跟陈念一个色。他抬头看着林渊，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阿念……在外面？”
“在武馆。活着。手上的锁纹亮了。”
陈默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眶红了。他没哭，就是红。他用胳膊撑着冰面想站起来，但没力气，胳膊一软又趴下去了。林渊伸手扶住他，把他从冰面上拉起来。
两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台阶上走。经过第二层那些冰人的时候，陈默停了一步。他看着那些坐着不动的冰人，暗红色的眼睛在暗处亮着，跟之前不一样了，但没动。
“他们醒了，但还在等。”陈默的声音很哑，“等门开。门开了他们就动。”
林渊没停步。他扶着陈默上了石阶，走到练功房的时候，林远山还蹲在水泥坑边上，左手按在水泥面上，脸白得透明。赵铁柱站在旁边，铁棍杵在地上，阿木攥着竹签，小满站在门口，右手攥着碎片，缺着门牙的嘴抿得紧紧的。
陈默从通道口出来的那一刻，小满兜里的碎片亮了。青绿色的光从裤兜里涌出来，跟陈默掌心的锁纹对上，两个光连在一起，在练功房的地面上投出一幅很小的画面——一个女孩，十几岁，短发，右手举在胸前，掌心的锁纹亮着。
陈念。
陈默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渊。
“锁匠碎片。在哪儿？”
林渊从兜里掏出第七块碎片，又看了一眼小满。小满从陶碗底下取出锁匠碎片，大碎片的光在她掌心里跳着，四十九个孔亮着暗金色的光。陈默看着那两块碎片，伸出手，手指头碰了一下锁匠碎片的边缘。
碎片的光跳了一下，暗金色的光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爬到掌心，跟他的锁纹撞在一起。青灰色的锁纹亮了一瞬，然后暗了。
“两块。”陈默把手指收回来，声音很轻，“一块在武馆，一块在昆仑。两块合在一起，才能把第七扇门焊死。周正清留的反噬还在，但焊死了，反噬就进不来。”
他抬头看着林渊。
“你爸还在冰壁底下冻着。等我把门焊死了，你回昆仑，把他弄出来。”
林渊把第七块碎片收好。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掌心的锁纹在跳，暗金色的，比之前深了，扩到了手背，跳得很快，但稳。
“先焊门。”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