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武馆院子里吃的。赵铁柱从巷口饭店端了几个菜回来,摆在石桌上,又搬了一箱啤酒。没人喝酒,菜也没怎么动。天黑了,梧桐树上挂了一盏旧灯泡,光昏黄昏黄的,照得人脸都是暖的。
林渊把碗筷搁下,扫了一圈。赵铁柱坐在石桌边上,手边放着一根铁棍。阿木蹲在台阶上,竹签削完了,换了根新的继续削。小满坐在田边,右手搁在土上,碎片在兜里透出一点点青绿色的光。沈青鸾站在廊下,靠着柱子。苏清雪在屋里哄林锁睡觉,门虚掩着,能听见很轻的哼唱声。
“明天走。”林渊开口。
赵铁柱把铁棍往地上一杵,没说话。阿木削竹签的手停了。小满转过头来,看了林渊一眼。
“赵铁柱留江城。”林渊看着他,“武馆这边不能断人。梧桐路底下的阵虽然停了,但周正清之前那些人还在外面散着,没人管着可能乱来。你盯着。”
赵铁柱把铁棍攥了攥,闷声说了句:“行。”
“阿木,根须你看着。它还在长,方向偏了,往北偏东。你每天量一次,记下来。如果根尖碰到东西了,发消息给我。”
阿木点头,把竹签搁下,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根短铅笔,把“往北偏东”四个字记上去。他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的。
“小满守着练功房底下那扇门。”林渊转头看她,“碎片留着,别用。有动静就敲地面三下,赵铁柱在院子里能听见。”
小满比了口型:“爸,带碎片。”
“你留着。门比我需要它。”
小满没再争,把手从土上收回来,攥了攥拳头,缺着门牙的嘴抿紧了。
“苏清雪和林锁,明天搬到沈青鸾城东的别墅去住。”林渊往堂屋方向看了一眼,门缝里还能听见苏清雪的声音,哼的调子很慢,像在哄孩子睡觉,“赵铁柱每天过去看一趟,送东西。”
赵铁柱问了一句:“你呢?什么时候回来?”
林渊没回答。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把周景行那封信抽出来,放在石桌上。信纸在昏黄的灯光下发黄,字迹很淡。
“你们看。”他指着背面那行更老的笔迹——“钥匙已经来了。我在等她。”
阿木凑过来看了一眼,不认识那笔迹。赵铁柱也看了,摇头。
“这行字不是周景行写的。”林渊把信纸翻过来,“笔迹更老,写字的人手很稳,年纪比周正清还大。周景行死之前把信寄出去,收件人写的是‘昆仑北坡,第四冰碛垄,林建国收’。但那行更老的字,可能是冰壁里面的人写的。”
阿木抬头看他:“第三层那个?”
“可能是。”林渊把信纸收好,“也可能是别人。不管是谁,他写了‘钥匙已经来了’。说明他知道我手上有第八块碎片,也知道陈念要来。”
沈青鸾从廊下走过来,站在石桌旁边。她额头上的红线在灯泡底下很淡,几乎看不出,但林渊知道它在跳。
“还有一件事。”沈青鸾开口,“陈默又敲了。这次不是三短一长,是连续敲了四组,每组五下。我拼了一下——‘别、带、她、来’。”
林渊看着她。
“别带陈念去昆仑。”沈青鸾说。
陈念从练功房那边走过来,手里攥着帆布袋的带子。她刚才一直在练功房里待着,不知道是感应什么还是单纯的发呆。她走到石桌旁边,看了一眼沈青鸾,又看了一眼林渊。
“我不去,谁开门?”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沈青鸾没接话。她额头上的红线跳了一下,很轻。她闭了一下眼,睁开之后说:“画面变了。”
“什么画面?”
“之前看到的,是你跟她一起站在冰壁前面。现在——”沈青鸾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念的右手上,“冰壁前面只有你一个人。陈念不在。”
陈念攥着帆布袋的带子,手指头捏紧了。
“可能是你感应错了。”陈念开口,“也可能是冰壁里面的东西在骗你。它不想让我去,因为我能开门。”
沈青鸾看着她,没反驳。
“不管谁去谁不去,”林渊把桌上的碗筷收拾了,端到旁边的水盆里,“明天先到格尔木。到了那边,再根据实际情况定。冰碛垄的入口不是地图上那个位置,根须指的方向偏了,周景行画的圈也不准。可能入口在更东边,得找。”
他洗了碗,把水倒进花坛里。赵铁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林渊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条短信,”赵铁柱说,“陌生号码那个。我查了,号码归属地在格尔木。注册人是假的,但手机开着,信号一直在格尔木市区。”
林渊把碗摞好,擦干了手。“知道了。”
“可能是陷阱。”
“可能。”林渊把碗放进橱柜,“也可能是有人在提醒我们。不管是哪个,到了格尔木就知道了。”
他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点雨前的潮气。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沙沙响。小满还坐在田边,右手搁在土上,眼睛望着练功房的方向。阿木蹲在台阶上,竹签削完了,换了一根新的。赵铁柱站在石桌旁边,铁棍靠在肩上。
沈青鸾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搁在廊下。她额头的红线在夜色里看不见了,但林渊知道它在。
陈念站在梧桐树底下,帆布袋搁在脚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的锁纹在暗处安安静静的。她从兜里摸出那半截照片,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苏清雪从堂屋出来,抱着林锁。孩子睡着了,蓝布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团脸。她走到林渊面前,把林锁往他那边递了递。
林渊伸出左手接过来。婴儿很轻,比上次抱的时候重了一点,但还是很轻。她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右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小拳头松开,掌心的锁纹朝上,在夜色里暗暗的,没什么光,但林渊看得见。
陈念走过来,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婴儿掌心的锁纹。她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两个锁纹隔着十几厘米的距离,同时跳了一下。
“她也去别墅?”陈念问。
“嗯。”苏清雪把襁褓接回去,拢了拢,“赵铁柱每天来。你回来之前,她就在我那儿。”
陈念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她弯腰把帆布袋拎起来,往练功房走。经过小满身边的时候,小满伸出右手,拉了一下她的衣角。陈念停住,低头看小满。
小满比口型:“门,在等。爸,会回来的。”
陈念没说话,点了一下头,继续往练功房走。她进了练功房,把门带上了。
阿木把手里削好的竹签搁在台阶上,站起来,走到田边,蹲下来看根须。新长的那截根须尖上沾了一点白色的东西,像粉末,又像冰碴。他伸手碰了一下,凉的,很凉。他把手指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根尖碰到东西了。”他回头跟林渊说了一句,声音不大,“硬硬的,凉的,像石头。但比石头凉。”
林渊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根须尖上的白色粉末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微光。他伸手碰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点粉末,捻了捻,很细,像盐,像冰磨成的粉。
“冰碛垄。”林渊站起来,把手指上的粉末弹掉,“根须找到冰壁了。”
他转身往堂屋走。走了两步,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陌生号码,只有四个字。
“别来,有诈。”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进了堂屋,他把旅行袋从柜子里拿出来,开始装东西。短刀插在后腰,布袋挂在肩上。石头钥匙用蓝布包好,贴身放着。
苏清雪抱着林锁站在门口,看他收拾。
“什么时候走?”
“凌晨四点。车少,不堵。”
苏清雪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来的时候,她应该会翻身了。”
林渊把包拉链拉上,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林锁。孩子还在睡,呼吸很轻,嘴唇微微翕着。他伸手,用指背碰了一下她的脸,很软,很暖。
“会翻的时候,拍个视频发给我。”
苏清雪点头,眼睛红了,但没哭。她侧了侧身,让林渊走出去。
院子里,赵铁柱已经在皮卡上装东西了。沈青鸾拎着旅行袋站在车旁边。陈念从练功房出来,帆布袋背在肩上,站在梧桐树底下,仰头看着树。
林渊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走了。”
陈念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手里的半截照片,塞进帆布袋最里面的夹层。她跟上来,脚步很轻。
皮卡发动了。赵铁柱站在铁门口,手里攥着铁棍。阿木蹲在田边,手里捏着那根竹签。小满坐在台阶上,右手搁在膝上,碎片在兜里透出一点光。
车灯扫过武馆的灰瓦,扫过梧桐树的树冠,扫过巷口的青石板。车子拐上大路的时候,林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武馆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色的点。
陈念坐在后座,靠着窗。她从兜里摸出那根铅笔头,在帆布袋的内侧又写了一行字。很小,后视镜里看不清写的什么。
她把铅笔头收好,闭上眼,右手搭在袋子上,掌心的锁纹安安静静的,但在某个瞬间,极快地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