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格尔木是第二天下午。
车开了十几个小时,中间在服务区歇了两次。林渊跟沈青鸾轮流开,陈念在后座缩着睡了一路,帆布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盾牌。下高速的时候天阴着,云压得低,风大,吹得路边的杨树全往一边倒。
格尔木市区不大,楼不高,街宽,人少。赵铁柱提前订了间小旅馆,在城东,挨着一条河,河床快干了,露出底下的鹅卵石。旅馆老板是个回族人,姓马,四十来岁,脸膛红红的,说话大嗓门,看见林渊他们三个进来,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赵哥的朋友?”马老板问。
林渊点头。马老板没多问,把钥匙搁在柜台上,说了句“二楼,三间挨着的”,然后坐回去继续看他的小电视。电视里在放一部老武侠片,刀剑声叮叮当当的。
陈念拿了钥匙先上楼。沈青鸾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渊一眼。她额头的红线在旅馆昏暗的灯光里几乎看不见,但林渊注意到她抬手摸了一下那个位置。
“上去说。”林渊拎着包上了二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北,推开能看见远处的山。山是灰褐色的,光秃秃的,山顶有雪,白得发亮。林渊把包放在床上,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有人敲门。沈青鸾进来了,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赵铁柱发来的消息。
“阿木说根须又长了。根尖碰到第二层东西,软的,在动。”
林渊看了一眼消息,把手机还给她。
“软的,在动。”他重复了一遍,“根须下面第一层碰到的是冰,硬的。往下扎了一截,碰到软的东西,还在动。冰壁底下有活的东西。”
沈青鸾把手机收起来,走到窗边,站在林渊旁边,看着远处的山。
“刚才在楼下,我感知了一下。”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冰壁的位置,跟周景行标的不一样。他的地图上画的是昆仑北坡第四道冰碛垄,但我感知到的入口在更东边,偏了将近一公里。”
“偏了一公里。”林渊把这个数记在心里,“根须的方向也是偏东。周景行画圈的时候凭的是记忆,不准。”
“嗯。而且——”沈青鸾顿了一下,额头上的红线跳了一下,很轻,“入口附近有人。不止一个。大概三四个,在冰碛垄东边一公里左右的位置活动。距离入口很近。”
林渊看着她。
“周正清的人?”
“可能是。也可能是别的人。我感知不到面孔,只能感知到锁纹的频率。那几个人身上没有锁纹。但带着别的东西,金属的,凉的。”
林渊从床上拿起包,把里面的短刀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插回去。他从兜里掏出那块从榕树底下挖出来的碎片,六个孔朝着窗外,孔里渗出一点极淡的暗金色光,方向偏东。
“明天进山。”他把碎片收好,“早点休息。”
沈青鸾没走。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林渊,冰壁第三层那个人的名字,我可能听到了。”
林渊看着她。
“今天在车上,半睡半醒的时候,画面碎片又涌上来一段。很短。”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冰壁第三层里面,那个人的声音。他说‘远山,你来了’。就三个字。”
林渊攥了攥拳头。掌心的锁纹安安静静的,四十八下,稳的。
“远山。”他念了一遍,“林远山。”
沈青鸾点头。她没再多说,转身出去了。门带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林渊坐在床边,把石头钥匙从蓝布里取出来,搁在掌心里。钥匙很小,青灰色的,表面的纹路跟碎片上的孔一样密。他攥着钥匙,感觉掌心的锁纹暖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他想起林建国。想起他留下的那行字——“她进去了,我没拦住。第八块在等她。”想起周正清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你爸当年在昆仑底下守了十年。”
十年。林建国在昆仑守了十年。守的是谁?
他正想着,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不对。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陈念站在楼梯口,背对着他。她面前站着一个老头。老头个子不高,穿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戴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拄着一根木头拐杖,杖头磨得发亮。
老头正低头看着陈念的右手。陈念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的锁纹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但老头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好几秒。
“你来了。”老头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了,“他在等你。”
陈念没动。她的肩膀绷着,右手攥成了拳头。
林渊从房间里走出来,脚步很轻,但老头听见了。他抬头看了林渊一眼,帽檐底下露出一双很老的眼睛,眼珠浑浊,但瞳孔很亮。
“你是林建国的儿子。”老头说,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
林渊在他面前站定。老头比他矮一个头,瘦,棉袄显得空荡荡的。但他拿拐杖的姿势很稳,虎口和指根有厚茧,跟周景行手上的茧一个位置。
“你是谁?”林渊问。
老头没回答。他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个东西,很小,用一块灰布包着。他把灰布打开,里面是一块碎片,青灰色的,比林渊手里那块小一圈,上面的孔只有三个。
“我在冰碛垄底下挖出来的。”老头把碎片递过来,手很稳,“二十年前挖出来的。那时候冰壁还没完全封死,底下有条缝能钻进去。我钻进去了,走到第二层就走不了了,捡了这块碎片,退出来。”
林渊接过碎片。碎片入手是凉的,但三个孔在靠近他掌心的锁纹时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光从孔里渗出来,跟林渊手里的锁纹呼应。
“第二层有什么?”林渊问。
老头拄着拐杖,往墙上靠了靠。他抬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第二层里面有人。很多。排成排,躺着,身上盖着冰。我数了,一共二十七个。没死,但也醒不了。冰壁在养他们,养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低头看着林渊手里的碎片。
“第三层我没进去。但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两个人在说话。一个声音老,一个声音年轻。老的说‘快了,钥匙来了’。年轻的说‘别让她进来’。”
老头把灰布收好,塞回兜里。他拍了拍棉袄上的灰,拄着拐杖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
“明天进山,走东边。冰碛垄往东一公里,有一条干了的河沟,河沟尽头是冰壁的裂缝。从裂缝进去,比从正面快。正面有人守着,好几个,带着家伙。”
他继续往下走,拐杖敲在木楼梯上,笃,笃,笃,一声一声往下沉。走到楼梯拐角,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你爸当年就是从那条河沟进去的。我亲眼看着他进去的。他没出来。”
老头下了楼,脚步声穿过旅馆大堂,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外面的风里。马老板在柜台后面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电视。
林渊站在二楼走廊,手里攥着那块三个孔的碎片。陈念还站在楼梯口,右手攥着拳头,脸色很白。
“那个老头,”陈念开口,声音很轻,“左手虎口有茧。跟周景行一样。”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碎片。三个孔朝着东边,孔里的光在暗处一跳一跳的,像三个很小的眼睛。
他回到房间,把碎片放在桌上,跟之前那块六孔的并排放着。两块碎片靠在一起,孔里的光连成一片,在桌面上投出一幅很淡的画面:一条干涸的河沟,两边是碎石坡,尽头是灰蓝色的冰壁,冰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深处透出暗金色的光。
画面很模糊,但能看清。他把手机掏出来,给赵铁柱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进山。东边河沟。老头给了块三孔碎片。林远山这个名字确认了。让阿木盯着根须,如果根尖继续往下走,发消息。”
发完之后,他坐在床边,看着桌上两块碎片的光慢慢暗下去。掌心的锁纹跳了四十八下,稳的。
走廊里,陈念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沈青鸾的房间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旅馆外面,风从山上刮下来,吹得窗户嘎吱响。远处的昆仑山在夜色里只剩一个巨大的黑影,山顶的雪反着一点微弱的天光,像某种还在呼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