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还黑着。
林渊把沈青鸾和陈念叫醒的时候，旅馆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楼下马老板打呼噜的声音。三个人在房间里碰了头，林渊把老头给的那块三孔碎片搁在桌上，跟之前那块六孔的并排。两块碎片的光已经暗了，但孔里还留着一点极淡的暗金色，朝着东边。
“老头的话不能全信。”林渊把碎片收进布袋，扎紧袋口，“但他指的方向跟沈青鸾感知的、跟根须的方向都一致。先按这个走。”
陈念背着帆布袋，右手揣在兜里，站在门口。她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羽绒服，头发扎得比昨天紧，额前的碎发用一根黑发卡别住了。没说话，但眼睛很亮。
沈青鸾裹着厚外套，围巾拉到下巴，额头的红线在旅馆走廊的暗光里几乎看不出。她把一张手绘的简图摊在桌上，是昨晚凭感知画的——冰碛垄东边那条河沟的走向，河沟尽头冰壁裂缝的位置，以及裂缝往里三层的分布。
“第一层通道，大概百来米，往里走会越来越窄。第二层是一个大空间，二十七个冰人排成三排，横着躺。第三层在第二层正下方，大概往下七八米，有一道石门隔开。”
林渊看了一眼图，折好收进兜里。三个人下楼，马老板在柜台后面裹着毯子打盹，电视还开着，雪花点闪了一夜。他们没惊动他，从侧门出去，上了皮卡。
车往昆仑方向开了一个多小时，天边开始泛灰。路越来越窄，最后没路了，只剩一条碎石便道，颠得人骨头疼。林渊把车停在一片开阔的碎石滩上，前面是起伏的冰碛垄，灰褐色的石头堆成一道道垄，像巨人的脊梁骨，往东延伸。
下车的时候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沈青鸾把围巾又紧了紧，陈念把帆布袋带子勒在肩上，三个人顶着风往东走。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河沟出现了。干涸的河床，两边的碎石坡被风蚀得坑坑洼洼，河沟底部的卵石被磨得溜圆，踩上去嘎吱响。河沟往东延伸，越走越窄，两边的碎石坡越来越高，最后在尽头合拢，中间只剩一道不到两米宽的缝隙。
缝隙尽头是冰壁。
灰蓝色的冰壁从碎石坡后面露出来，像一堵巨大的墙，表面粗糙，布满裂纹。冰壁上有无数道裂口，深浅不一，有些只裂了表皮，有些裂进去很深，里面透出暗金色的光。
林渊站在裂缝前面，右手掌心的锁纹在靠近冰壁的时候亮了。暗金色的光从纹路里透出来，照在冰面上，冰里的暗金色光也跟着亮了一截。
陈念从后面走上来，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她掌心的锁纹在靠近冰壁的时候也亮了，但跟林渊的不一样——她的是青绿色的，跟小满那块碎片的光一个色。
她把手举起来，掌心贴上去。冰壁表面那层霜在接触到她掌心的瞬间化了，化成水珠往下淌。锁纹贴着的那个位置，冰面开始裂，从她的掌心往外走，裂了大概一尺长，停下来。
裂缝里透出来的暗金色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成了浅金色。
“开了。”陈念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拳头。掌心一道红印，冰凉的。
林渊走到裂缝前面，侧身试了试宽度。够一个人侧身进去。他从后腰抽出短刀，刃口朝前，先钻了进去。沈青鸾跟在后面，陈念最后。
裂缝往里走了一截，空间慢慢变大。两边不再是冰壁，变成了石头，湿漉漉的，往下渗水。头顶是冰层，能看到冰层里嵌着暗金色的纹路，跟梧桐路底下那些纹路一模一样。
走了大概百来步，通道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圆形的，顶很高，冰层在顶上形成了一个穹顶，透下来一种灰蓝色的光。地面上排着三排冰人，横躺着，身上盖着一层薄冰。冰底下能看见衣服的轮廓，灰扑扑的，跟老头身上那件旧棉袄一个色。
二十七个人。
沈青鸾站在入口处，没往里走。她额头的红线亮了，跳得很快。她闭上眼，感知了一会儿，睁开。
“第二层。”她看着地面，“冰人底下。往下七八米。”
林渊蹲下来，用短刀刀尖敲了敲地面。石头，很硬，敲上去只有闷响。他站起来，扫了一圈。这个圆形空间的边缘，在靠近后墙的位置，有一道往下走的石阶，被冰层盖住了，只露出最上面一级。
他走过去，用刀尖把冰层凿开。石阶露出来，往下延伸，看不到头。石阶口的冰层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拖过，从台阶口一直延伸到空间中央。
陈念蹲在石阶口，右手按在台阶上。掌心的锁纹亮了，青绿色的光顺着台阶往下爬，像水灌进沟渠。爬了大概十几级，光停了，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底下有门。”陈念站起来，“石门。锁纹的光到门跟前就停了，门上有东西，跟锁纹不对付。”
林渊从布袋里掏出那块老头给的三孔碎片，放在台阶上。碎片搁上去的时候，三个孔同时亮了，暗金色的光往下走，比陈念的青绿色光走得远。走到台阶尽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穿过了陈念说的那道石门。
底下传来一声很闷的响，像什么东西松动了。
沈青鸾站在台阶口，额头的红线亮得厉害。她闭着眼，感知了几秒，睁开之后脸色不太好。
“石门后面是第三层。我感知到了一个人。坐着，没动。右手是石头，跟冰壁一个材质。左手——”她顿了一下，“左手拿着一块碎片。比我们所有的都大。第八块。”
林渊把台阶上的三孔碎片捡起来，收进布袋。他站在石阶口，看着底下那道看不见的门。掌心的锁纹在跳，四十八下，跟底下传来的那声闷响同步了。
“下去。”他说。
陈念跟上来，站在他身后半步。沈青鸾留在台阶口，没动。
“我在上面。”她开口，“通道太窄，三个人下去转不开身。我在上面盯着，如果有动静发消息。”
林渊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他侧身进了石阶，短刀在前，一步一步往下走。陈念跟在后面，右手扶着石壁，掌心的锁纹贴着冰凉的石头，一路走一路留下极淡的青绿色光痕。
石阶往下走了大概二十来级，一道石门出现在眼前。门面是青灰色的，跟练功房地底下的石板一个色，上面刻着纹路，逆时针旋的，跟武馆底下那块第二石板一模一样。门缝里渗出暗金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呼吸。
林渊站在门前，把手里的三孔碎片按在门面上。碎片贴上去的瞬间，门上的纹路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光从碎片孔里涌出来，顺着纹路蔓延。门缝里那层暗金色的光被压回去了一截，然后门自己往里退了半寸。
门开了。
里面是第三层。空间不大，比第二层小很多，圆形的，顶很低，手伸起来就能碰到。地面上铺着一层冰，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从中央往外旋，跟门上的纹路一个方向。
中央坐着一个人。
林渊先看见的是他的右手。石门，跟冰壁一样的灰蓝色材质，从肩膀往下全是石头，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然后是左手——左手拿着一样东西，搁在另一条腿上。一块碎片，比林渊见过的所有碎片都大，青灰色的，上面的孔排成七排，每排七个。四十九个孔，每一个都亮着暗金色的光。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的脸。头发全白了，很长，散在肩膀上。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但轮廓还在。跟林建国像，比林建国老，比林建国瘦，但五官的线条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那个人睁着眼，看着门口。目光越过林渊，落在他身后的陈念身上。嘴唇动了一下，很慢，像很久没说话了。
“阿念。”
陈念站在林渊身后，右手攥着帆布袋的带子。她看着那个人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
“爷爷。”
林远山笑了。嘴角裂开一道缝，干裂的嘴唇上渗出一丝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里的碎片，又看了看林渊掌心的锁纹。右手石门上跟冰壁一样的纹路亮了一下，很暗，但确实在亮。
“你来了。”他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沙哑，模糊，但每个字都清楚，“我等了五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