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武馆是傍晚。
陈念站在铁门口，没往里走。她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迈步跨过门槛。脚踩在青砖地上，很轻，像怕踩坏什么。
林渊走在前面，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半拍。陈念跟上了。
院子里没人。小满蹲在田边，右手搁在土上，背对着大门，听见脚步声也没转头。阿木坐在台阶上削一根细竹签，刀子在手里转来转去，竹屑落了一地。他先看见的林渊，站起来，然后看见陈念。
阿木愣了一下。他看的是陈念的右手——帆布袋的带子勒着掌心，但指缝间透出来一点极淡的暗金色光，跟林渊掌心的锁纹一个色。
“锁纹？”阿木问。
“陈默的女儿。”林渊简单说了一句，往练功房走。
陈念跟在后面，经过小满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小满抬头看她，眼睛很黑，右手从土上抬起来，手指上沾着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小满的碎片在裤兜里亮了一下，隔着布透出一点青绿色的光。陈念掌心的锁纹也跟着跳了一下。
小满比口型：“姐。”
陈念没看懂手语，但看懂了那个口型。她抿了一下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练功房的门开着。林渊走进去，站在坑边。洞还是那个样子，脸盆粗，黑漆漆的，但底下的风声变了。之前是温热的，往外渗，现在带着一种很轻的起伏，像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来回走动。
林渊蹲下来，把手伸到洞口上方。掌心的锁纹亮了，暗金色的光往下照。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敲击，很轻，很闷，像指关节叩在石头上。
哒。
陈念站在练功房门口，脚没迈进来。她低头看着那个洞口，右手攥着帆布袋的带子，攥得很紧。掌心的锁纹在跳，频率跟她自己的心跳不一样，慢很多，每分钟大概四十下。
洞底又敲了一声。这次是两下，连着敲的。
哒哒。
陈念的右手松开了帆布袋，垂在身侧。锁纹亮起来，暗金色的光从掌心往外扩，沿着掌纹爬到指根，爬到手腕。她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翘起的地板上，地板嘎吱响了一声。
底下停了大概三秒。然后敲击声变了，从单音变成了组合，一组一组地敲，很有规律。
陈念蹲下来，右手按在洞口旁边的地板上。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她掌心的锁纹跟林渊留在洞口的锁面纹路碰上了，两种光连成一条线，从她的掌心爬进洞口，往下走。
底下的敲击声忽然快了。像什么东西在门后面跑，从远处跑到近处，然后停下来。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又是一下敲击，很重，很响。
哒。
陈念的手在抖。她没收回，就那么按着。掌心的锁纹在跳，跟底下的敲击同步了，同一个频率。她低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眼睛很干，没哭，但嘴唇抿得很紧，抿成一条线。
“爸。”她开口。
声音很轻，就一个字。底下安静了。连风声都停了。整个练功房只剩三个人呼吸的声音，林渊，陈念，还有站在门口的阿木。
过了大概十几秒，底下传来很轻的一声响。不是敲击，是另一种声音，像什么东西蹭在石头上，很慢，很小心。然后又停了。
陈念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掌心的锁纹慢慢暗下去，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安安静静，不跳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苏清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练功房门口，怀里抱着林锁。襁褓是蓝布的，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张小脸和一只攥着拳头的手。那只手搁在襁褓边缘，掌心朝外，暗金色的锁纹在傍晚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但陈念看见了。
她看着那只小手，看着掌心那道细细的暗金色纹路，跟自己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细，像用铅笔画的。
陈念往前走了一步。苏清雪没退，把襁褓往她那边递了递。陈念没伸手接，只是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婴儿闭着眼，呼吸很轻很匀，嘴唇微微翕着，像在吃奶。右手的小拳头攥着，搁在下巴旁边。
陈念伸出右手，没碰孩子，悬在襁褓上方。掌心的锁纹在靠近婴儿的时候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光从纹路里透出来，很淡。婴儿的小拳头动了一下，手指头松开，掌心的锁纹也跟着亮了一下，比陈念的更弱，但确实在亮。
两个锁纹，一个大一个小，一个旧一个新，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在呼应。
陈念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她叫什么？”她问苏清雪。
“林锁。”
陈念低头看着婴儿，看了很久。她没叫“爸”，也没叫别的什么，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很远的以后。
沈青鸾从堂屋走出来，站在廊下。她额头的红线在傍晚的光里很淡，几乎看不出。她看了陈念一眼，又看了林渊一眼，然后开口。
“看到了。”
林渊转头看她。
“昆仑。北坡，第四道冰碛垄下面。你跟她站在冰壁前面。你左手拿碎片，她右手按在冰壁上。”沈青鸾的声音很平，但比平时慢了一点，“冰壁裂了，从她手按的地方开始裂，往两边走。裂到底的时候，第三层开了。”
她顿了一下。
“第三层里面走出一个人。个子比你高，肩膀很宽，头发全白了。右手是石门，跟冰壁一样的材质，从肩膀以下全是石头。”
她看着林渊的右手，掌心的锁纹安安静静。
“那个人走出来之后，看了你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他叫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沈青鸾沉默了两秒。
“阿念。”
陈念站在练功房门口，听见了。她没回头，但肩膀动了一下，很轻。
阿木从台阶上站起来，手里削了一半的竹签搁在台阶上。他往田边走，蹲下来看了一眼植物根部的土。新长出来的根须又往前伸了一截，但方向不对了，不往西了，偏了，朝北偏东拐过去。
他从兜里掏出指南针看了一眼，算了算方向，站起来，走到林渊身边。
“根须偏了。”阿木声音压得很低，“之前往西，指的是昆仑方向。现在偏了，往北偏东。昆仑在北边，但往东偏了，偏得不多，大概二三十度。”
林渊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昆仑山脉在北边，但北偏东那条线，如果延伸出去，落在青海和甘肃交界的地方，那里有一片无人区，常年积雪，没有公路，也没有人烟。
“昆仑北坡，第四道冰碛垄。”林渊把手机收起来，“根须指的应该是冰壁入口。但偏东了，说明入口的位置在我们之前判断的偏东方向。周景行给陈念留的那张地图上标的圈，可能不准。”
赵铁柱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脸色不太好。他走到林渊面前，把纸袋递过来。
“那封信查到了。周景行死之前最后寄出的那封，收件人写的是‘昆仑北坡，第四冰碛垄，林建国收’。但寄不出去，因为地址不存在，邮局退回了。退回来的时候周景行已经死了，信被当成无主件处理，后来流到了旧货市场。”
林渊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个发黄的信封，封口已经被拆开了，里面只有一张纸。他抽出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周景行的笔迹，写得很急，笔画有些抖。
“林建国，你儿子手上的锁纹是第八块的钥匙。别让他来昆仑。冰壁第三层封的人，知道怎么用钥匙。”
林渊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笔迹不一样，更老，更稳，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写的。
“钥匙已经来了。我在等她。”
陈念转过身来，看着林渊手里的信纸。她右手攥着帆布袋的带子，掌心的锁纹安安静静的。
林渊把信纸折好，放回牛皮纸袋。
“明天出发。”他说。
陈念看着他，问了一句：“那个走出来的人，右手是石门，叫什么名字？”
沈青鸾开口：“沈青鸾刚才说了，他叫的是阿念。”
陈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的锁纹在暮色里安安静静，暗金色的，细得像一根线。她把帆布袋换了个肩膀，走到院子里，站在梧桐树底下。树叶子在晚风里哗哗响，一片叶子落下来，飘到她肩上，停住了。
她没去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