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在江边坐了一整夜。
林渊找到她的时候,天刚亮,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她坐在榕树底下的石凳上,帆布袋搁在膝盖上,右手攥着一根草茎,手指头无意识地绕来绕去。脚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身上用马克笔画了个圈,画得很圆。
林渊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赵铁柱留在桥头没过来。
“你手上的纹。”林渊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说话,“什么时候亮的?”
陈念没抬头,草茎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六岁。被领走那天晚上。”
她把草茎扯断了,扔掉,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本地图册,搁在膝盖上,翻到昆仑那一页。地图上那个圈还是铅笔画的,时间久了,墨迹有点洇开。
“陈默是你什么人?”林渊问。
“我爸。”陈念终于抬头看他,眼睛很黑,很干,没哭过的痕迹,但眼下有很深的青,“你手上的纹,跟他留给我照片上那块碎片一个颜色。暗金色的。他说这种颜色的光,只有林家的人身上有。”
林渊蹲下来,跟她平视。他把右手伸出来,掌心的锁纹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陈念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两秒,把右手也伸了出来。她掌心的锁纹比林渊的细,但颜色一样,暗金色的,从掌心往指根延伸,到指节处断掉。
“你爸留了话,让我来找你。”林渊把陈默埋在榕树底下的铁盒碎片掏出来,放在两人中间的石凳上,“他说别让你碰昆仑。”
陈念低头看着那块碎片,六个孔朝着她的方向,孔里渗出的暗金色光映在她脸上。
“我六岁被他送走,十六岁从周景行手里跑出来。”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事,“周景行养了我十年,管吃管住,供我上学。但他每年会带我去一个地方,拍一张照片。照片里我举着右手,掌心朝前。他把我手心的纹路拍下来,寄给一个人。我不知道寄给谁。”
“寄了十年?”
“寄到第七年的时候,那个人死了。周景行把照片烧了,然后跟我说,不用再拍了。”陈念把地图册翻到背面,封底内侧贴着一张很旧的照片,周景行撕了一半,只剩陈念自己的半张脸,右手举着,锁纹朝外,“就剩这一张。我偷的。撕的时候被他发现了,他打了我一顿,但没把照片抢回去。”
林渊看着那张半截照片。照片里的陈念大概十二三岁,瘦,头发短,脸上没什么表情,右手举在胸前,掌心的锁纹很淡,但能看见。
“周景行把你养到十六岁,然后想把你交给暗影议会。”林渊把照片还给她,“你怎么跑的?”
“我锁了他。”陈念把照片夹回地图册里,合上,“他的书房有一个暗格,里面全是照片和文件。我偷看了一次,发现他在跟一个人通信,信里写的是我的名字,还有‘锁纹’‘基因样本’这些词。我不懂,但我把那些信都拍下来了。后来他发现了,把我关在屋里。我拿他书房里的铜镇纸砸了他的头,把他拖进那间屋子,从外面用链条锁了门。”
她顿了一下。
“锁了三天。第四天我回去看的时候,他死了。我不知道是饿死的还是失血死的。”
林渊没接话。江面上的雾在散,对岸的楼影露出来,灰蒙蒙的。
“我爸的事,你知道多少?”他问。
陈念从帆布袋最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纸,折得很整齐。她把塑料袋递给林渊。
“周景行留的。他死之前那三天,在屋里写了很多东西。我从门缝底下塞进去的纸,他写的。写完了塞出来,一共七页。”她看着林渊翻那些纸,“上面有你爸和你妈的事。还有冰壁里面那三层空间的结构。”
林渊蹲在地上,一页一页翻。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洇过,但能辨认。周景行写的是他当年从暗影议会拿到的内部资料——昆仑冰壁底下有三层:第一层是通道,第二层是封门阵的核心,第三层关着一个人。那个人比林守一更早被封进去,封的时候还没死。林建国去昆仑,就是为了把那个人放出来。
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周景行用红笔圈了一句话:“第三层那个,是林守一的师父。当年亲手把林守一封进七扇门的人。他没死,被封进去的时候还活着。林建国找了他十年。”
林渊把纸收好,站起来。他看着陈念,她坐在石凳上,右手攥着那本旧地图册,手指头在封面上来回蹭。
“你爸在武馆练功房底下那扇门后面。”林渊开口,“活着。他一直在敲门,我们听到了。但门锁着,开不了。要开门得去昆仑,第八块碎片在冰壁第三层。”
陈念的手指停了。
“你爸说别让你碰昆仑。”林渊看着她,“但你已经碰了。你六岁就被周景行盯上,是因为你手上的锁纹。你爸留话想保护你,但没护住。现在门后面他在敲,你能感应到吗?”
陈念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的锁纹安安静静的,没有光,没有跳。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走的时候我太小了,记不住他的脸。”她的声音很轻,“但我记得他手上的味道。烟草,还有一点机油味。他修过收音机,手指头上有洗不掉的机油印。他把我交给李姨那天,抱了我一下,下巴搁在我头顶上,硌得慌。”
她把地图册塞回帆布袋,拉上拉链。
“我去昆仑。”她站起来,比林渊矮一个头,但站得很直,“我爸在门后面关了二十年。我去开门。”
林渊看着她,看了几秒。
“你爸在门后面跟我爸是老搭档。”他把塑料袋折好收进兜里,“你手上的纹,跟我女儿的一样。她刚出生,掌心里也有。你跟我走,先去江城。把陈默的话问清楚,再去昆仑。”
陈念没问“你女儿”是谁。她把帆布袋背到肩上,说了一句:“我没什么东西,就这个包。现在走?”
“现在走。”
两个人从榕树底下走出来,上了桥。赵铁柱靠在车旁边抽烟,看见他们过来,把烟掐了。他看了一眼陈念,又看了一眼林渊,没问,拉开车门。
车上了高速往江城方向开。陈念坐在后座,靠着窗,帆布袋搁在膝盖上,右手搭在袋子上,掌心的锁纹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若隐若现。她从兜里摸出一支铅笔头,在帆布袋的边角上写了一行字。
林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写的是:“爸,我来找你了。”
铅笔头放回兜里。她闭上眼,靠着车窗,呼吸慢慢匀了。帆布袋滑到一边,露出她右手掌心,锁纹安安静静的,但在某个瞬间,极快地亮了一下。青绿色的,很淡,像萤火虫尾巴上那点光。
林渊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开车。手机亮了,沈青鸾发来的消息,很短:“陈默又敲了。他说,阿念的锁纹,能开第三层的门。”
他回了一个字:“好。”
车在高速上跑,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跑。陈念睡着了,帆布袋歪在一边,铅笔头从兜里滚出来,落在座位底下,滚了两圈,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