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的老员工姓孙，退休七八年了，住在老城区一栋没电梯的七楼。赵铁柱托了两个人，才拿到他家的地址。两个人爬上去的时候，孙老头正开着门等他们，门缝里飘出一股中药味。
“进来吧。”孙老头个子不高，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说话中气足。屋里堆满了旧报纸和档案袋，连沙发上都是。
他把沙发上那摞纸搬到地上，腾出两个位子，自己坐在对面的藤椅上。
“赵铁柱跟我说了，你们找二十年前一个领养档案。姓周的领的，女孩叫陈念。”孙老头开门见山，不像那些绕弯子的，“我经手的。整个民政局就我经手过这一个周景行办的领养。”
林渊在沙发上坐下来，没碰桌上的茶杯。“周景行是什么人？”
“档案上写的是个体户，做建材生意的。但那个人说话做事不像做生意的。”孙老头想了一会儿，用了很具体的词，“他手上有茧，虎口和指根都有，厚得很。我当时还问了一句，他说是搬货磨的。但搬货的人茧不长那样，长他那样子的，我见过——以前搞武术的人来办过事，手上的茧跟他的差不多。”
“领养手续办得快不快？”
“快得不正常。”孙老头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他自己留的底子，手抄的，字很小，但工整，“从提交到批下来，五天。正常最快也要一个月。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具体谁，我不知道，但盖章那个人我认得，平时卡得最严，那次连问都没问就盖了。”
他翻到一页，指着一行字：“周景行留了地址，当时是榕城建材市场B区14号铺。我后来去过一次，铺子关着，隔壁说人搬了。再后来我托人查，档案被销毁了，销毁人签的是周景行自己的名字。”
“什么时候销毁的？”赵铁柱问。
“陈念被领走之后第三年。”孙老头把牛皮纸袋收好，“但我留了底。干我这行的，不留底不放心。你们算是找对人了。”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他一直在想的问题：“周景行领走陈念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
孙老头想了想，十根手指头交叉在一起，搁在膝盖上。“他带走孩子那天，在门口停了一下。我送他们出去的，孩子哭得厉害，不肯走。周景行蹲下来，跟孩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了。”
“什么话？”
“他说，‘别哭，我带你去见你爸。’”孙老头看着林渊，“那个女孩当时才六岁，但她听懂了，不哭了。跟着走了。”
从孙老头家出来，天阴得重了，榕城的秋天闷得很，空气里黏着水汽，像裹了一层湿布。赵铁柱站在楼底下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把烟掐了。
“周景行，周正清的堂弟。”他说，“赵铁柱之前查到过这个人名，但没细查。回去我让人把那边的档案全翻出来。”
林渊没接话。他站在楼下，手里攥着铁盒里那块碎片，碎片的孔里还在透着微弱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光的方向偏了，偏往城南。他从兜里掏出小满给的碎片，贴在手心里。两块碎片一靠近，小满那块也亮了，光的方向跟铁盒碎片一致，都往城南偏。
“在动。”林渊说。
“什么？”
“锁纹在动。城南方向，有另一个锁纹在移动。速度不快，大概在走路。”
他把碎片收好，往巷子口走。赵铁柱跟上来，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南走。榕城的老城区巷子密，走一段就得拐弯，两边的骑楼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叫打银巷的窄巷，巷子两边全是打银器的铺子，叮叮当当敲个不停。
林渊在巷口停了下来。
巷子中间，一个女孩正从对面走过来。二十岁左右，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几本书和一把折叠伞。她走得很快，低着头，像在赶路。
她右手拎着帆布袋。帆布袋的提手勒着掌心，掌心那一面翻过来的时候，暗金色的光透出来一点，很淡，但在巷子两边的银器铺灯光底下，能看见。
林渊掌心里的锁纹跳了一下。同步了。那个女孩的锁纹和他的锁纹在同一个频率上，四十八下。
女孩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忽然停了。她抬头，往林渊的方向看过来。隔着十几步远，她的目光落在林渊的右手上。掌心的锁纹在暗光里亮了一下，暗金色的，跟她的锁纹一个颜色。
女孩的脸色变了。
她转身就跑。
“陈念！”林渊喊了一声。
女孩没停。她跑得很快，帆布袋在手里甩起来，书掉了一本在地上。她头也不回，往巷子深处钻，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岔巷。
赵铁柱迈步要追，林渊伸手拦住了他。
“别追。”
“为什么？”
林渊蹲下来，把地上那本书捡起来。是一本旧书，封皮磨得发白，是一本公路地图册，翻得起了毛边。书里夹着一张照片，黑白复印件，画面是雪山，山脚下一面冰壁，冰壁前面站着一个人，身形瘦小，穿着厚衣服，脸看不清。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跟陈默留的那张纸上一模一样。
“念念，你爸在冰壁后面。别去找他，等你手上的纹自己亮了，就有人来找你。”
林渊把地图册翻到夹照片的那一页——昆仑山地形图，翻得最旧的一页。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在昆仑山北坡，旁边用铅笔标注了一行小字：“冰壁入口在第四道冰碛垄下面。有锁的人能进去。”
赵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女孩消失的巷口。
“她认得你。”赵铁柱说。
“她认得锁纹。”林渊把地图册合上，照片夹回去，“陈默跟她说过，等手上的纹亮了，有人会来找她。她等了二十年，真等到了，但不知道来的人是好是坏。所以跑。”
他把地图册塞进自己包里，站起来，看了一眼巷子深处。女孩已经没影了，只剩银器铺的敲打声，叮叮当当，一声接一声。
“找到她。”林渊转身往巷口走，“但别吓到她。她在榕城活了二十年，有她自己的据点。跑不远。”
他掏出手机，给沈青鸾发了条消息：“见到陈念了。她跑了。右手有锁纹。陈默给她留了一张昆仑地图。”
沈青鸾回得很快：“陈默说，周景行带陈念去的不是昆仑。周景行把她养到十六岁，然后想把她交给暗影议会。陈念跑了，跑之前把周景行锁在了一个屋子里。周景行死在那间屋子里。”
林渊看着消息，站在巷口。打银巷的敲打声在背后响着，前面是大街，车流和人声混在一起。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锁纹安安静静的，四十八下。
口袋里那块铁盒碎片在发热，方向还是偏南。陈念还在附近，在某个角落，攥着她自己的锁纹，等着有人来找她，又怕来的人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