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城叫榕城,老城区全是骑楼,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巷子窄得只容一辆电动车过,两边都是凉茶铺和修表店,收音机里放着粤剧,咿咿呀呀的。
林渊和赵铁柱是坐高铁去的。沈青鸾留在武馆照看苏清雪和孩子,顺便盯着练功房底下的动静。小满走之前把碎片塞给林渊,比口型说“带着,能感应”,林渊揣在兜里,一路上碎片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反应。
福利院在城东,一栋八十年代的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瓷砖缝里长满青苔。大门关着,挂了一块牌子,写着“已搬迁,新址请拨打电话”。电话号码用马克笔写的,被雨淋过,后三位糊了。
赵铁柱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转头看林渊:“怎么办?”
“找老员工。”林渊绕到侧门,敲了敲传达室的小窗。窗里坐着一个老头,正在听收音机,听不清听什么,声音开得很大。敲了三下,老头抬头,把收音机关了。
“找谁?”
“以前福利院的工作人员,还在榕城的,能联系上吗?”
老头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赵铁柱。赵铁柱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老头接了,夹在耳朵上,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老李,退休了,住前面那条街,种花呢。你们找她?她在这干了二十多年,谁的事都记得。”
林渊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字迹歪歪扭扭的。他道了谢,跟赵铁柱往那条街走。巷子拐了两个弯,到了一片老居民楼底下,一楼带个小院子,院子里全是花盆,三角梅和茉莉挤在一起,开得热闹。
一个老太太正蹲在花盆中间拔草,听见脚步声抬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找谁?”
“李姨?以前福利院的。”
老太太站起来,个子很矮,背有点驼,但眼睛很利。她看了看林渊,又看了看赵铁柱,没说话,等他们开口。
“我们想打听一个人。”林渊站在院子门口,没往里走,“大概二十年前,福利院有个女孩,父亲叫陈默,送进来的时候一岁多。”
老太太手里的草掉在地上。她盯着林渊看了好几秒,目光移到他右手上,掌心的锁纹在阴天里看不清,但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进来坐。”她转身往屋里走,步子很慢,但稳。
屋里不大,靠墙一张方桌,几条塑料凳。老太太倒了两杯凉茶,放在桌上,自己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林渊。
“你姓什么?”
“林。”
老太太的手攥了一下膝盖上的布。“林建国的林?”
林渊看着她,没马上回答。赵铁柱在旁边坐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眼睛看着老太太。
“您认识林建国?”林渊问。
“不认识。”老太太摇头,“但陈默认识。陈默走之前把孩子送过来,留了一个布包,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姓林的人来找,就把布包给他。如果不是姓林的,就把布包烧了。”
她站起来,走进里屋,翻了一阵,拿出一个蓝布包。跟老周给林渊的那个包钥匙的蓝布一模一样,颜色褪得差不多了,但系法一样,打的是同一个结。
林渊接过来。蓝布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他打开,纸上只写了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淡,但能看清。
“孩子叫陈念。右手掌心有锁纹。别让她碰昆仑。”
林渊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她在榕城,我托了人。”
老太太看着他的表情,轻声说:“陈默把孩子送来的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他说他要跟林建国去一个地方,回不回得来不知道。孩子妈不在了,他只能把孩子交给我。他走的时候孩子睡着了,他没敢抱,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才走。”
“陈念后来呢?”林渊把纸折好,收进口袋。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皱得像老树皮。
“在她六岁那年,有人来把她接走了。一对夫妻,说是陈默的远房亲戚。手续办得很快,局里有人打了招呼。我当时觉得不太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那对夫妻走的时候,陈念哭了,抱着我的腿不松手。但那个人把她抱走了。”
“什么人?”
“男的,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很客气。但手上有茧,虎口那块,厚得很,像常年握什么东西握出来的。”老太太顿了顿,“他抱陈念的时候,右手掌心有一道纹,我看见了。跟陈默说的一模一样。”
林渊攥着蓝布的手紧了紧。
“之后呢?陈念被带到哪去了?”
老太太摇头:“不知道。那对夫妻留的地址是假的,我后来写过信,退回来了。局里的档案,我托人去查过,说被销毁了。我就再没见过陈念。但——”
她看着林渊。
“陈默留了话,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就让那个人去一个地方。城南,榕江边上,有一棵老榕树,树底下埋着一个铁盒。铁盒里有东西。他说那个东西,林家的人用得上。”
赵铁柱把凉茶喝完,放下杯子:“榕江边上老榕树,范围太大了。”
老太太从桌上抽了一张纸,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个草图,画得很粗,但能看懂。一条江,一座桥,桥下游走半里路,一棵歪脖子榕树,树根底下画了个圈。
“那棵树我认得。”她把纸推过来,“以前陈默带我去过,他说那棵树底下埋的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他走之前把铁盒埋下去,跟我说,树在盒在。”
林渊把纸收好,站起来。赵铁柱跟着站起来。
“李姨,”林渊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陈念如果回来找你,让她别去昆仑。”
老太太看着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两个人走出巷子,拐上大路,才慢慢转身回去,蹲下来继续拔草。
榕江边,桥是石拱桥,老得不成样子了,桥栏上的石狮子缺了半个脑袋。林渊和赵铁柱沿着江边往下游走,走了大概半里路,看见一棵歪脖子榕树,树冠很大,气根从枝上垂下来,扎进江边的泥地里,像一片小树林。
林渊蹲下来,在树根最粗的那一根底下开始挖。江边的土松,挖了不到一尺深,铁锹碰到了硬东西。他扒开土,一个铁盒露出来,生锈生得厉害,盒盖跟盒身锈在一起了,用石头砸了两下才砸开。
盒子里没有纸,没有信,只有一块碎片。青灰色的,巴掌大,上面的孔排成三排,每排两个。跟之前那六块不一样,这块碎片上的孔是活的,在他掌心的锁纹靠近时,孔里渗出了暗金色的光。
林渊把碎片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碎片贴上去的瞬间,掌心的锁纹亮了,碎片上的六个孔同时亮了,光从孔里涌出来,在他掌心投出一幅很小的画面。
画面里有三个人。一个男人,身形像林建国。一个女人,肚子鼓着,快生了。还有一个男人,个子不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碎片,往女人肚子上按。碎片按上去之后,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暗金色的光从肚皮里透出来。
然后画面变了。女人躺在一面冰壁前面,冰壁裂了缝,她把手伸进缝里,整个人开始往里陷。男人在后面拉她,拉不住。冰壁合拢之前,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
林渊盯着画面,把那两个字看了一遍。画面灭了,碎片上的孔也暗了。他把碎片收好,放进布袋。布袋里七块碎片挤在一起,在黑暗中发出很轻的嗡鸣声,像七只翅膀同时在扇。
赵铁柱蹲在旁边,看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林渊站起来,把铁盒重新埋好,土填回去,踩实。他看着榕江的水面,水很浑,流得慢,江边的水葫芦被冲得打转。
“冰壁里面,我妈还活着。”他开口,声音很平,“陈默的碎片里有她的画面。她被冰壁吞进去的时候,回头说了两个字。”
“什么?”
“陈念。”林渊把布袋系好,转身往桥的方向走,“她在叫我爸的名字。”
赵铁柱跟上来,两个人上了桥。桥头的石狮子缺了半个脑袋,嘴还张着,像在说什么。林渊从石狮子旁边走过去,掏出手机,给沈青鸾发了条消息。
“找到线索了。陈念被一对夫妻领走,男的手上有锁纹。在榕城。再给我两天。”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站在桥头等了一会儿。手机震了,沈青鸾回了一条:
“陈默又敲了。他说,陈念的锁纹会招人。让她别碰门。”
林渊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桥下的江水。江水很浑,流得很慢,像什么东西被沉在底下,正在往上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