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昆仑的事定在三天后。
林渊本打算第二天就走，但沈青鸾说了句“你女儿才出生两天”，他听了，没反驳，把日子往后推了推。苏清雪产后虚弱，孩子小，离不得人。武馆里外的事要交代清楚，梧桐路那边周正清的尸体也得处理，赵铁柱去跑关系，忙了两天才把明面上的事压下去。
第三天早上，林渊起了个大早。天刚亮，院子里还蒙着一层薄雾。他站在田边看那棵植物，根须重新长了出来，从枯死的茎秆底下冒了两根新的，白的，细细的，往西边伸，伸到一半被土挡了，拐了个弯往下扎，最后还是往西偏。
阿木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把小铲子，正在给根须培土。种子已经种回去了，埋在最粗的那条根旁边，上面盖了一层薄土，浇了水，等着发。
“根比之前长得快。”阿木抬头看了他一眼，“昨天一晚上长了半尺。往西偏得厉害，跟你口袋里的种子有关系。”
林渊伸手按了按胸口，种子在贴胸的口袋里，温温的，安安静静。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根须的走向，根尖的方向对得很准，往昆仑那边偏。
“赵铁柱呢？”他站起来。
“在巷口。老周来了，他要先见你。”
林渊往巷口走。老周站在铁门外面，没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一兜苹果。看见林渊出来，他站直了，塑料袋换了只手拎着。
“听说你生了闺女。”老周把袋子递过来，“给清雪的。我不进去了，就看看你。”
林渊接了袋子，放在门边的石墩上。他看着老周，没急着说话。老周瘦了，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高了，眼窝深了，但站姿还是那样，腰板挺着，像当兵的人。
“赵铁柱说你找我有事。”林渊开口。
老周点头，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叼在嘴里。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爸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他去过昆仑，跟一个人去的，那个人可能是我妈。他回来后把我养到三岁，然后走了，把我留给你。别的不知道。”
老周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捏在手里，没扔。“我跟你爸认识的时候，你还没出生。他带着你妈来武馆租房子，就住我隔壁那间。你妈肚子大着，快生了。你爸话不多，整天在屋里待着，偶尔出来打拳。你妈更安静，几乎不出门。”
他顿了顿，看着林渊的右手。掌心的锁纹在晨光里很淡，但老周看见了。
“你出生那天晚上，你爸来找我，敲我门，手里抱着你。他说他要走一趟，去昆仑，让我帮着照看你。我问去多久，他说不知道。我问你妈呢，他没回答。第二天他就走了，把你留在我这儿。过了三个月回来一趟，待了三天，又走了。再后来，就再也没回来过。”
老周把手里的烟折成两截，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手上长出一个锁形的纹路，就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林渊看着他。
“什么事？”
老周没马上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很粗，指节很大，是打了一辈子拳的手。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从贴身的里兜里摸出一个东西，很小，用一块蓝布包着，布已经褪色了，但系得很紧。
他把蓝布包递给林渊。
“你爸让我保管的。他说等你掌心生纹的那天，把这个给你。”
林渊接过来，解开蓝布。里面是一把钥匙，不是金属的，是石头的，青灰色的，很小，比小拇指还短，表面刻着纹路，跟门上的凹槽纹路一模一样。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单笔划，刻得很深，是一个“渊”字。
“这是什么？”林渊把钥匙翻过来看，背面刻着几个更小的字，密密麻麻的，是字迹很细的手写体。
老周摇头：“不知道。你爸说你会用得上。”
林渊把钥匙攥在掌心里。掌心的锁纹跟钥匙上的纹路贴在一起，钥匙跳了一下，很轻，像心跳。他摊开手掌，钥匙安安静静躺在掌心，青灰色的，跟六块碎片一个颜色。
“老周，”他抬起头，“我爸当年走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他去昆仑找什么？”
老周想了想。“说过一次。喝多了，就一次。他说他去找一块碎片，第八块。他说前七块是锁，第八块是钥匙。七扇门锁着，第八块能开。但他还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听懂。”
“什么话？”
“他说，第八块不在冰里，在人身上。他去昆仑，是去接一个人。”
林渊攥着钥匙，站在铁门口。晨雾散了，太阳从巷子东头照进来，照在他手上，钥匙在光里泛着青灰色。他想起周正清临死前说的话——“第八块在你妈肚子里，你出生的时候跟着你出来了”。如果第八块真的在他身上，那林建国去昆仑接的人是谁？
他还没想完，沈青鸾从院子里走出来。她走得很快，脸色不对，额头的红线在跳。
“陈默又敲了。”她说，“这次不是三短一长。是连续敲，敲了十几下，很急。”
林渊转身往练功房走。老周跟在后面，没进去，站在院子里。沈青鸾跟进去，两个人蹲在练功房坑边，底下那个脸盆粗的洞口黑漆漆的，但能听见声音。很轻的敲击声，从底下传上来，哒哒哒哒哒哒，连续不断，节奏很乱。
林渊把右手伸到洞口上方。掌心的锁纹亮了，暗金色的光往下照。敲击声停了一拍，然后变了，变成了一种有规律的节奏，哒——哒哒——哒，重复了三遍。
“不是三短一长。”沈青鸾听着，脸色变了，“是三个字。他在拼字。”
林渊屏住呼吸听。那个节奏重复了五遍，他听懂了。三组敲击，第一组一长，第二组两短，第三组一长。用长短代替笔画，在石壁上一笔一笔敲出来。
第一遍他没认出来。第二遍他认出来了。第三遍他确定。
“救——我——出——去。”沈青鸾先念了出来。她转头看着林渊，额头上的红线亮得厉害，“四个字。他在说‘救我出去’。”
林渊站起来，低头看着那个黑洞口。底下很深，七八丈，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门在底下，锁在门上，人被关在门后面。那个人被关了二十年，一直在敲。
他把石头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攥在掌心里。钥匙贴着他的锁纹，又开始跳，很轻，但很快，比之前快了很多。
“他知道这把钥匙。”林渊说，“他认得这个频率。”
沈青鸾看着他手里的钥匙，看了两秒，忽然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她的表情很平。
“陈默说，钥匙开门要插对地方。第七扇门有三层锁，门锁、地锁、根锁。你种在门上的锁是根锁，碎片锁的是门锁，还差一层地锁。地锁要用这把钥匙，插在门底下的暗槽里，往左转三圈，再往右转一圈。”
林渊蹲下来，把钥匙放在掌心，看着底下的洞口。
“他告诉你的？”
“嗯。他敲完‘救我出去’之后，又敲了一段。我感知到的。他以前来过武馆，跟你爸一起。这门底下他下去过，知道结构。”
林渊站起来，把钥匙收好。他走出练功房，站在院子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老周还站在铁门口，手里又摸了一根烟，没点，叼着。
“老周，”林渊走过去，“我爸当年带陈默来过武馆？”
老周愣了一下，烟从嘴里掉下来。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叼上。
“陈默？你说的是老陈？”他眯着眼，像在回忆，“有这个人。你爸带他来过一次，住了几天。个子不高，话少，跟你爸一样闷。后来跟你爸一起走了，没回来过。”
“他跟我爸什么关系？”
“搭档。”老周说，语气很肯定，“你爸那几年在昆仑那边的事，都是跟老陈一起干的。老陈懂地脉，会看山。你爸懂阵法，会打拳。两个人搭伙，一个找路，一个守门。”
他顿了顿，看了林渊一眼。
“老陈有个闺女，比你小两岁。你爸走那年，老陈的闺女才一岁多，留在他老家。老陈跟你爸走之前，把闺女托付给了别人。后来老陈没回来，他闺女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林渊站在院子里，太阳照着他的右手，掌心的锁纹在光里很淡。他把石头钥匙攥紧，感觉钥匙在掌心里跳，跟他自己的心跳同步。口袋里的种子也在跳，跟钥匙一个频率。练功房底下的敲击声还在继续，哒——哒哒——哒。
三个心跳，一个在地底，一个在口袋，一个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