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是上午十点多的,从江城到拉萨,经停成都,全程四个多小时。
林渊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搁在扶手上,绷带换了新的,但底下的光还是透出来一点,在暗处很淡,到了亮处就看不见了。沈青鸾坐在他旁边,靠过道,旅行袋放在脚边,额头上那道红线用刘海遮着。
起飞之后,沈青鸾闭着眼,像是在睡觉。但林渊知道她没睡,她呼吸太稳了,稳得像在控制。果然,飞机平飞之后不久,她忽然睁开眼,偏头看着他。
“看到了。”
林渊没问看什么,只把右手从扶手上拿开,掌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位上。
沈青鸾伸手,指尖按在他掌心绷带的边缘。她额头上的红线跳了一下,很快,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然后她闭上眼,开始说。
“冰洞很大,比你之前去的任何一个都大。门在冰洞最深处,但不是一扇,是两面。面对面,像两面镜子。你站在中间,左右各一扇。左边那扇门的凹槽是空的,右边那扇也是空的。”
“两扇?”林渊声音很低。
“两扇。你手里的碎片放进了左边那扇。碎片放进去之后,左边门没开,但右边门动了。门后面的东西醒了,在推门。”
沈青鸾眉头拧了一下,指尖在他掌心按重了一点。
“什么东西?”
“看不清。门后面全是白的,跟苏清雪看见的画面里那种白一样。但白的里面有东西在动,很大,推得门在晃。你看不到它,但你能感觉到——它在等。”
沈青鸾睁开眼,把手收回去。
“等什么?”
“等你把右边那扇门也打开。”沈青鸾看着他,眼睛很亮,但表情很平,“两扇门是一对。左边关着,右边也关着。你开了一扇,另一扇感应到了,自己就想开。但开不了,因为右边门的凹槽也是空的。你需要两块碎片,才能开两扇门。”
林渊沉默了几秒,把右手收回来,攥了攥拳头。掌心里的锁在跳,四十八下,但比之前沉了一点,像里面灌了东西。
“周正清之前说过,六扇门是弹簧,第七扇是锁芯。西藏这扇是第六扇。但他说的是六扇,没说过哪扇门是对着的。”
“他可能不知道。”沈青鸾把旅行袋往脚边靠了靠,“也可能他知道,但没说全。周正清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是半真半假。”
林渊没接话。他转头看窗外,云层很厚,白得刺眼,像苏清雪描述的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白。看久了眼睛疼,他把目光收回来。
飞机落地是下午两点多。拉萨机场不大,出口处挤着接机的人。赵铁柱走在前面开路,林渊和沈青鸾跟在后面。出了航站楼,太阳很大,紫外线强得皮肤发紧,但空气是凉的,吸到肺里有种很干净的感觉。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在出口等着,手里举着一张白纸,上面什么都没写。他看见赵铁柱,把纸收了,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赵哥。人在人民医院停尸房。死之前住了三天院,精神科,单独病房。墙上那些东西,医院拍了照,但没敢擦。我让人留着了。”
赵铁柱点了下头,回头看了林渊一眼。林渊说:“先去停尸房。”
灰色夹克的男人没多问,领着他们上了一辆越野车。车往市区开,路两边是光秃秃的山,褐色石头裸露着,山顶上有雪线,白得发亮。沈青鸾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额头上的红线安安静静的。
到了医院,灰色夹克带他们从侧门进去,绕开正楼,穿过一条很长的走廊,尽头是停尸房。门开着,里面冷气很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停尸柜有三层,其中一个抽屉拉开了,上面盖着白布。
林渊站在门口没进去。赵铁柱走进去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又盖上,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冻着的。脸冻变形了,但应该是同一个人。”
灰色夹克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几张照片。他递给林渊:“病房墙上的。拍完之后我们把病房封了,没让其他人进。”
林渊接过手机,一张一张翻。
墙上的图案用血画的,暗红色的,已经干了,发黑。画的是七个点围成一个圈,跟小满之前在植物根部形成的那个图案很像,但更大,更复杂。七个点之间连着线,线的形状跟练功房底下石板上的纹路一模一样,顺时针旋,到最后一块点的时候,线条断了。
断口处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左下角。左下角写了两个字,字迹潦草,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笔画里还有没干的血。
“下去。”
林渊把手机还给灰色夹克,看了赵铁柱一眼。
“医院的人说,他死之前最后三天一直在墙上画这个,”灰色夹克说,“每天画一点,画了三天才画完。中间没吃没喝,护士给他输液他拔了三次。死之前那天晚上,他把最后那块断口画完,写了那两个字,然后就躺下了,再没起来。”
沈青鸾站在林渊身后,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她额头上的红线忽然跳了一下,很轻,但林渊感觉到了,回头看她。
“怎么了?”
沈青鸾盯着照片上那个断口,看了一会儿,说:“这个断口的位置,跟小满之前画的图案不一样。小满画的七个点是闭合的,围成一个完整的圆。这个是断的,第七个点到第六个点之间少了一段。少的那段——”
她抬头看林渊。
“就是西藏这扇门的位置。图上的七个点代表七扇门,第六个点和第七个点之间的线断了,说明这两扇门之间的地脉没通。而第七个点是西藏这扇,它还没被锁上。”
林渊把手机拿回来,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断口的位置在左下角,旁边那两个字写得很急,笔画歪歪扭扭的。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
“去冰洞。”
赵铁柱拦住他:“现在?天快黑了。那边海拔高,晚上进山容易出事。”
“白天去更容易出事。”林渊把布袋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把里面的六块碎片掏出来,在停尸房外面的长椅上摆开。六块碎片上的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手指头伸进去试了试,每个孔的深度不一样,像六把锁对应六把钥匙。
“周正清的人去了六个,死了五个,疯了一个。”林渊把碎片收好,“他们进去的时候可能触发了什么。现在周正清在梧桐路底下把自己刻成阵,他在跟西藏这边呼应。如果等太久,那边门后面的东西推门的力气会越来越大,大到门被推开一条缝,林守一就能从缝里挤出来。”
他把布袋系好,背回肩上。
“今天去。趁天黑之前进洞,天黑之后正好底下安静,能听见门后面的动静。”
赵铁柱看了他两秒,没再劝。他把灰色夹克拉到一边交代了几句,然后走回来。
“我开车,找两个本地向导,带氧气瓶和绳。沈小姐留在医院等消息。”
沈青鸾开口:“我下去。”
林渊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额头上。红线在灯底下很淡,但他看得见。
“你下去可以。但只在洞口。门那一段,我自己走。”
沈青鸾想说什么,但看了他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她点了下头。
越野车往城外开,开了快两个小时,路越来越窄,最后一段是石子路,颠得人骨头疼。天边最后那点红色褪了,山变成一片深灰的剪影。车停在山脚下一片碎石滩上,往前是冰碛垄,再往上走就是雪线。
林渊下车,吸了一口冷空气。海拔四千多,空气稀薄,走快两步心跳就往上冲。他把右手攥了攥,掌心里的锁跳得比平时慢了一点,大概四十下,像也在适应。
沈青鸾跟在他后面,裹着赵铁柱从车里翻出来的厚外套,额头上的红线在雪光里能看见了,很淡的一条。
往上走了大概四十多分钟,灰色夹克说的那个冰洞出现了。洞口不大,半人高,两边是蓝灰色的冰壁,冰底下透着暗金色的光,跟苏清雪描述的一样。
林渊站在洞口,右手绷带底下的光忽然亮了一下,跟洞里的暗金色光呼应。他把手伸进洞里,掌心朝下,锁跳了一下,四十下,稳稳的。
“对上了。”他说。
沈青鸾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看着洞口。她额头上的红线在跳,频率跟他的手一样。她闭了一下眼,很快睁开。
“门在里面。很深。比梧桐路底下那个通道长三倍。尽头是两扇门,面对面。左边那扇是暗的,右边那扇在发光。”
“什么颜色的光?”
“暗红色。”沈青鸾说,“跟梧桐路底下那个阵的光一样。”
林渊从腰后拔出短刀,左手攥着布袋,弯腰进了洞。沈青鸾跟进去两步,在洞口停住了。她看着林渊的背影越来越小,暗金色的光把他吞进去,脚步声在冰壁上回荡,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她把手按在洞口的冰壁上。冰很凉,但她的手没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