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鸾是在天亮之前醒的。
她没做梦，也没感知什么，就是醒了，醒得很突然，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眼睛睁开的时候，额头上的印记在发烫，但不是之前那种灼烧的疼，是一种跳着的烫，频率很快，像有人在她额头上按了一个心跳。
她坐起来，没开灯，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五十一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天快亮了。
她下床，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脸比之前更瘦了，颧骨下面有两道很浅的阴影。但她的注意力不在脸上，在额头上。金色和青色的纹路还在，但中间多了一道赤红色的线，很细，从眉心往上，像一根血管浮在了皮肤底下。
她伸手摸了一下。不疼，但手指碰上去的时候，那道红线跳了一下，跟她额头的烫一个频率。
沈青鸾盯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闭眼，感知。
画面来得比之前快。没有那种洪水涌上来的感觉，很直接，像有人把一张照片拍在她眼皮内侧。
第一个画面：雪山。很大的雪山，白色，蓝灰色的岩壁露在外面，风很大，雪粒被吹成一条一条的烟。山脚底下有一个冰洞，洞口结着厚冰，冰底下透出光——暗金色的，跟她额头上的颜色一样。冰洞里站着一个人影，看不清脸，身形很像林渊，但比林渊矮一点，肩膀窄一点，右手举着，掌心里握着一块碎片，青灰色的，在暗金色的光里慢慢亮起来。人影把碎片按在冰洞深处的什么东西上，那东西很大，像一扇门，表面全是冰，但门上有一个凹槽，碎片的形状。
碎片放进去的时候，门没开。冰裂了，从凹槽往四周裂，像蛛网，但没有碎。人影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第二个画面：梧桐路十七号底下。周正清还躺着，但不对——他右手动了，在摸地上的朱砂符文。符文还在，黑狗血泼过的痕迹也在，但周正清在用手指头一点点把符文从地上抠起来。抠下来的朱砂粉末攥在左手里，攥成一小撮，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下，把朱砂粉末抹在自己胸口上。
他在把阵法刻在自己身上。
第三个画面：武馆。练功房底下那根新长的根须在动。白色的根尖从土里钻出来，往下扎，扎到一定深度之后开始往西偏。偏的角度很准，像被什么东西牵着。根须经过的地层里，有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那是梧桐路底下置换阵的残余在往地脉里渗。
画面停了。
沈青鸾睁开眼。额头上的红线不烫了，但还在，安安静静地嵌在皮肤里。
她走出卫生间，穿好衣服，出了房间。走廊里很暗，但堂屋方向有光。她走过去，看见林渊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六块碎片，一块一块摆在桌面上。碎片的孔都朝上，在灯底下泛着冷光。
他抬头看见她，目光先落在她额头上，停了一秒。
“你额头。”
“多了一道红线。”沈青鸾在他对面坐下来，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块碎片看了看。碎片是凉的，但拿在手里的时候，她额头上的红线跳了一下，“跟你的手腕一样？”
林渊把右手翻过来，手腕上那道红线比昨天更清楚了一点，像一根细细的血管凸在皮肤底下。他把手放在桌上，跟沈青鸾额头上的红线隔空相对，两条红线同时跳了一下。
“碎片在联。”林渊把六块碎片拢到一起，推到桌子一边，“六块碎片加上我手里的门核，一共有七个信号源。信号源之间会互相呼应，谁离得近，呼应就强。你额头上的红线跟我的手连着，是因为你感知过门核，你的身体记住了那个频率。”
沈青鸾把碎片放回去，问：“最后一块碎片在西藏，那扇门也在西藏。你打算去？”
“去。”林渊说，“周正清在底下把自己刻成阵，他想把自己变成人形钥匙。最后一扇门没锁，如果让他跟西藏那边的人联系上，第六扇门就会被震开。得在他恢复之前赶到西藏，把碎片收了，把门锁上。”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靠在墙角的铁钎。铁钎是阿木用的那根，钎尖上还沾着土。他掂了掂，放下，又拿起一把短刀，那是从周正清手下身上搜出来的，刃口钝了，但还能用。
“什么时候走？”沈青鸾问。
“后天。”林渊把短刀插在后腰，走回桌边，把那六块碎片一块一块收进一个布袋里，系紧袋口，“西藏那边的人死了五个，疯了一个。疯的那个在拉萨的医院里，赵铁柱已经让人去接了。把他接回来，问清楚底下到底有什么，再决定怎么下去。”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沈青鸾的肚子，又把目光移开。
“你在武馆待着。苏清雪也在。两个人在一起，赵铁柱守着，安全。”
沈青鸾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跟你去。”
林渊看着她。
“西藏那扇门，”沈青鸾说，声音很平，跟她平时开会做决策的时候一样，“碎片感知到它的时候，我能看到那边的情况。你下去了，里面什么都不知道，我能给你指路。我额头上的红线跟你的门核连着，你到了门跟前，我能帮你稳锁。”
她停了一下：“孩子快生了。但还有一个多月。现在不去，等孩子生了，我更走不了。”
林渊看了她很久。她的额头红线在灯底下很细，很淡，像一根刚长出来的线。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站在沈氏集团顶层，穿一身黑西装，冷得跟冰一样。现在她还是那副表情，但眼睛里多了别的东西。
“行。”他说。
阿木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攥着铁钎，脸上还带着睡痕，但眼睛是醒的。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了。
“我也去。”
林渊转头看他。
“我左手已经废了，种子能力没了，”阿木说，语气很稳，不像在争，“但我去过云南那次门，知道底下是什么样子。西藏那扇门比云南的大，比梧桐路底下那扇也大。你一个人下去，万一门那边有活的东西，总得有人帮你挡。”
他把铁钎往地上一杵，钎尖磕在青砖上，叮的一声。
“我不下门。我在上面守着。你下去，我守通道口。跟梧桐路那次一样。”
林渊没马上回答。他走到门口，推开堂屋的门。天已经亮了，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被晨光照得发白，风从西边来，带着点凉气，很干，像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
小满从练功房那边走过来，光脚，右手攥着那块发光的碎片。她走到林渊面前，仰头看他，比口型。
“根，往西，长了。十丈了。还在长。”
林渊低头看着她。小满的眼睛很黑，很干净，里面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你留在武馆。”林渊蹲下来，跟她平视，“练功房底下那扇门要看着。根在长，锁在锁，不能断人。你每天感应碎片，如果门有动静，就让赵铁柱发消息给我。”
小满点头，又比口型：“爸，什么时候回来？”
林渊伸手揉了揉她头顶，动作很笨，但稳。他想了想，说了实话：“不知道。办完事就回来。”
小满没追问。她把右手的碎片递到林渊面前，碎片上的青绿色光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还能感到一点暖意。
“给爸。”她比口型，“路上用。”
林渊接过来，攥在左手里。碎片入手是温的，掌心里的锁跳了一下，跟碎片同步。他把碎片放进贴胸的口袋里，站起来。
沈青鸾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旅行袋，里面装了换洗衣服和几盒药。她站在林渊旁边，额头上的红线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她抬手摸了一下，确认还在。
赵铁柱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两袋包子，看见院子里的人都在，站住了。
“西藏那边来电话了，”他说，声音闷闷的，“疯的那个，昨晚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死之前说了什么？”林渊问。
赵铁柱把包子放在石桌上，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记着几行字，是电话里记的：“说了三句。第一句，‘门里面是空的’。第二句，‘他把门打开了，但门后面没有人’。第三句——”他看着那张纸，念得很慢，“第三句是，‘他还在里面，等着有人进去’。”
林渊没说话。风从西边吹过来，把石桌上的那张纸吹得掀起来一角。他伸手按住纸角，看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谁还在里面？”阿木问。
林渊把纸折起来，揣进兜里。
“去了就知道了。”
他拿起桌上的布袋，六块碎片在里面轻轻撞了一下，发出很闷的一声响。他背上包，往后腰别了短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小满站在梧桐树底下，右手空了，左手攥着衣角，看着他。阿木握着铁钎，钎尖插在土里，站得很直。赵铁柱把包子往桌上一搁，朝他点了下头。
林渊转身，跨出武馆大门。
沈青鸾跟在后面半步，她背着旅行袋，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侧头看了一眼林渊的右手，绷带底下暗金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在晨光里很淡，但确实亮着。
两个人走出巷子，上了等在路边的皮卡。赵铁柱坐到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后视镜里，武馆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个灰色的点，缩在巷子深处。
林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右手搭在膝上，锁在跳，四十八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贴着胸口的口袋里，小满的碎片在跳，跟锁一样的频率。
两个心跳，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像两条河，往同一个方向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