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开回武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只剩另一盏还在闪，光打在青砖墙上，一明一暗的，像有人在喘气。林渊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右手搭着方向盘，绷带底下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照着他的手指，一暗一亮的，频率比平时快了。锁在跳，大概六十下。
“怎么了？”郑虎问。
“底下那阵被黑狗血泼了之后，锁跳得快了。”林渊推开车门，“周正清在动，可能拿血祭硬顶。”
他走到武馆门口，铁门关着，但没插。推开门，院子里黑乎乎的，梧桐树的影子把月光切得稀碎。田里那棵枯植物还在，小满不在旁边了，阿木也不在。
正屋里亮着灯。
林渊走进去，看见小满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身上裹着他的外套，手里捧着一碗热水，没喝，就捧着。阿木蹲在她旁边，右手还攥着铁钎，钎尖搁在地上。赵铁柱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像一堵墙。
“醒了？”林渊走过去，蹲在小满面前。她的脸洗过了，但眼眶还红着，嘴唇有点干，右手手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
小满点头，把碗放在旁边的桌上，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里面是那块灰扑扑的碎片。但不对，碎片在发光。极淡极淡的光，青绿色的，像萤火虫尾巴上那点亮度。
“醒了，就亮了。”阿木在旁边说，声音很轻，“她醒了之后碎片自己开始亮的，没人碰。”
林渊看着那块碎片，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绷带底下锁在跳，碎片在亮，两个东西隔着一米远，亮和跳的节奏是一样的。
“它在充能。”林渊说，“锁种在门上的时候会往外面渗能量，碎片离得近，把漏出来的能量捡了一点。”
小满把碎片举到林渊面前，比口型：“门，在动。”
“哪扇门？”
“底下那扇。”小满指了指练功房的方向，“第七扇。种上锁之后，门一直在呼吸。刚才，呼吸停了。停了三次，又开始了。”
林渊站起来，快步走进练功房。坑还在，洞口还是脸盆粗，但底下的风声变了。之前是温热的，现在带着一股潮气，像什么东西在往外渗水。他把手伸到洞口上方，掌心朝下，锁贴肉嵌着，隔着几厘米就感觉到一股很沉的压力，像有东西在往上顶。
他收回手，看了看掌心。绷带底下的光比之前亮了三分，暗金色的纹路从掌心往外扩了一点，快到手背了。
“周正清的血祭在起作用。”林渊转身走出练功房，对赵铁柱说，“他在底下用命顶阵，阵的力量顺着地脉传到了第七扇门上。门虽然被锁焊着，但门本身在震。震久了，锁会被震松。”
赵铁柱把烟从嘴里拔出来：“能松多少？”
“不知道。但门震一次，周正清就耗一次血。他撑不了太久。”林渊走到堂屋中间，把兜里那块碎片掏出来放在桌上。五个孔朝上，在灯底下反着冷光，“四块碎片，我手里两块，他手里两块。他拿他手里的碎片当阵眼，用血祭驱动，想把第六扇门从西藏换过来。换不过来，但他能借着置换阵的余力把第七扇门震松。”
他顿了顿，看向阿木：“得进一趟梧桐路。周正清在底下撑着，他现在最虚弱。下去把他收了，碎片全拿回来，阵就破了。”
阿木站起来：“我跟你去。”
“你留下。”林渊拿起桌上的碎片，揣回兜里，“你看着小满，她碎片刚充上能，还不稳。赵铁柱跟我去，两个人够了。”
赵铁柱把烟头掐了，从墙角抄起一根铁棍，掂了掂，扛在肩上：“现在走？”
“现在。”林渊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阿木，“苏清雪那边，你盯着点。孩子如果再有动静，你让赵铁柱发消息给我。”
阿木点头，右手攥着铁钎，指节发白。
林渊和赵铁柱出了武馆，上了皮卡。引擎打着了，声音在夜里格外响。车拐出巷口的时候，林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武馆大门，门缝里透出堂屋的灯光，很暖。
梧桐路十七号门口，还是那个样子。铁门虚掩，院子空荡，正屋门开着，底下透上来的光比上次暗了很多，暗红色的，一明一暗，间隔越来越长，像一颗正在慢下来的心脏。
林渊跨进正屋，站在通道口往下看。底下安静了，只有很粗的喘气声，一下一下的，像风箱漏了气。周正清还在，但已经躺下了，仰面朝天，躺在阵中央。四块碎片围着他的门核碎片，摆成十字，碎片上的孔全暗了，门核碎片也停了旋转，搁在地上，灰扑扑的。
那把刀还在他左手里，刀刃上全是血，手松开了一半，刀尖还抵着掌心。他没用刀再割自己——已经不需要了。地上的阵在收拢，朱砂符文的光在退，像潮水退潮。
“周正清。”林渊站在通道口，没下去。
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哑的，像砂纸刮了一下铁皮：“来了。”
“你撑不住了。”林渊蹲下来，右手按在石阶上，锁面铺开，金色的线往下爬，一直爬到阵的边缘，跟朱砂符文碰在一起，轻轻一碰，符文就碎了。
“撑不住也得撑。”周正清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很稳，“阵没破，门就换得过来。你锁焊得再死，也扛不住六扇门一起震。第七扇门是锁芯，但另外六扇是弹簧，弹簧全动起来，锁芯自己就断了。”
林渊站起来，往下走了两步：“另外六扇在哪，你也不知道。你只找到三扇。”
“三扇够了。”周正清在底下笑了一声，很闷，像咳了一口血，“三扇门一起震，锁芯就撑不住。你信不信？”
林渊没说话。他继续往下走，脚踩在石阶上，一步一声。走到最底下，站在阵的边缘。周正清仰面躺着，脸上全是干了的血，头发粘在额头上，眼睛还睁着，亮得吓人。
“碎片拿来。”林渊伸出手。
周正清看着他那只手，看了两秒，笑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左手，从阵里把四块碎片一块一块拨出来，拨到林渊脚边。碎片上沾着他的血，黏糊糊的，在地上滚了一圈，停住。
林渊弯腰捡起来，一块一块揣进兜里。加上之前那块，加上门核碎片，他手里一共六块了。
“就剩西藏那块。”他把碎片收好，低头看着周正清，“你派人去拿，人没回来。那块碎片也回不来了。”
周正清闭上眼睛，没说话。胸口起伏得很慢，像快停了的钟摆。
林渊蹲下来，伸手从他手里把那把刀抽走。周正清没反抗，手指松开的时候，刀柄上全是血。林渊把刀扔到一边，站起来，转身上了石阶。
走到通道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底下。周正清还躺着，暗红色的光彻底灭了，底下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很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数着。
“你就在这儿歇着。”林渊说，“我不关你。你出不来。”
他走出正屋，赵铁柱站在院子里，铁棍横在胸前，看见他出来，问：“收了？”
“收了。”林渊把兜里的碎片拍了拍，“五块。差最后一块。”
赵铁柱没多问，两个人往外走。出了巷口，上了皮卡，林渊发动车子，往武馆开。开出去大概一里路，等红灯的时候，他右手掌心里的锁忽然猛跳了一下。跳得很大，像有人在里面踹了一脚。
他低头看右手。绷带底下的光变了，暗金色里混进了一缕赤红，像血丝，从掌心往手腕爬。他攥了攥拳头，赤红的光暗了一下，但没退，卡在手腕那个位置，像一道箍。
“怎么回事？”赵铁柱看见了。
林渊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腕上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线，像纹身，像胎记，绕着腕子一圈。他感觉掌心里的锁在转，很慢，顺时针转，转到某个角度停住，又逆时针转回来。
“碎片多了，门核在适应。”他把手放下，继续开车，“六块碎片加一块门核，力量比之前大太多，身体得跟着变。适应完之前，可能会有别的动静。”
绿灯亮了，皮卡继续往前开。林渊左手握方向盘，右手搭在挡杆上，手腕那道红线在灯底下很细，很淡，像刚长出来。
回到武馆的时候，小满站在院子里等他。
她穿着他的外套，袖子挽了好几道，右手攥着那块发光的碎片。看见林渊进来，她跑过来，光脚踩在青砖地上，吧嗒吧嗒响。
她伸手拽住林渊的右手，把碎片贴在他手背上。碎片上的青绿色光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林渊手腕那道红线往上爬，爬到掌心，钻进绷带里。掌心里的锁猛跳了一下，然后安静了，恢复到每分钟四十八下。
红线还在，但淡了一点。
小满松开手，抬头看他，比口型：“门，稳了。你，也稳了。”
林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绷带底下透出来的光又恢复成暗金和青绿两色，赤红退了，手腕上的红线成了一道很浅的印子。
他蹲下来，跟小满平视。
“谢谢。”
小满摇头，缺着门牙笑了一下。然后她比口型，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爸，还有一扇门。西藏那块碎片，没回来。但门在那边，没人锁。”
林渊站起来，看着西边的方向。夜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风从西边来，带着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雪，像石头，像某种很老很老的东西。
“会去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