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武馆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皮卡拐进巷口,赵铁柱先看见的——武馆的铁门敞着,门口没人。他踩了刹车,没熄火,转头看林渊。林渊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压得很实,青石板被踩得闷响。
院子里静得出奇。梧桐树还在,叶子还在晃,但树底下那棵植物不对了。整个儿枯了,从叶到茎到根须露在土外面的那一截,全部干瘪,颜色从黄转褐,像被火烤过。叶片卷成一团,一碰就碎,叶脉里的金色彻底没了,只剩灰白色的空管。
小满睡在植物旁边。
蜷着,像一只小猫,手还按在植物根部,脸贴着土,睫毛上沾了泥。呼吸很匀,一下一下的,胸口微微起伏。她右手搭在土上,手指插进松软的泥土里,指甲缝里全是黑的。左手攥着那块已经没光的碎片,攥得很紧,睡着了也不松。
林渊走过去,蹲下来。他没急着叫醒她,先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烫,又翻了一下她的眼皮,瞳孔正常。睡了,就是睡了,睡得很沉,像干了一整天的重活之后那种沉。
阿木从车上跳下来,跑到田边看了一眼,脸色松了半截:“累的。她守着植物一直没动,植物往下长的时候耗的是她的精神力。碎片没了,她用自己的精神顶了一段时间。”
“多久?”
“从我们走到现在,三四个小时。”阿木蹲下来,伸手想碰小满的手,又缩回去了,“她把自己的精神力灌给植物了,灌空了,才倒的。”
林渊站起来,把外套脱了,轻轻盖在小满身上。动作很轻,但小满还是动了动,没醒,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口型像是“爸”。林渊蹲在那儿看了她两秒,然后站起来,往练功房走。
练功房的地板还翘着,坑还在,但坑里的土变了。原本填回去的土现在塌下去一个深洞,洞口不大,脸盆粗细,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把手伸到洞口上方,能感觉到风——很弱,但有,温热的,从底下往上冒。
“根下去了。”林渊把手收回来,掌心里锁在跳,四十八下,跟底下吹上来的风一个频率,“根扎到第七扇门上了。锁种成了。”
阿木跟进来,趴在洞口听了一会儿,抬头的时候表情有点怪:“底下有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喘气,很慢,间隔很长。”
“门在呼吸。”林渊把右手举起来,绷带底下透出的光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跟底下的喘气同步,“锁种上去之后,门和锁在互相适应。适应完之前,门会一直有动静。但不碍事,锁已经焊死了,第七扇门挪不了窝。”
他从练功房出来,穿过院子,进了正屋。苏清雪住在里间,门关着,但没锁。林渊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一下,指节刚碰到门板,里面就传出一个声音。
“进来。”
苏清雪靠在床头,肚子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把被子顶出一个圆鼓鼓的弧度。她脸色不算好,嘴唇有点干,但眼睛是亮的。看见林渊进来,她先看他的右手,绷带换了新的,但底下的光还是透出来了一点。
“手怎么了?”
“没事。”林渊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把她被子往上拉了拉,“孩子呢?”
“一直在动。”苏清雪把手按在肚子上,掌心底下鼓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用脚踹,很轻,“从中午开始,动得比平时多。平时他动是有规律的,早上和傍晚各一次,今天不一样,断断续续的,隔一会儿动一下,隔一会儿动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清雪想了想:“赵铁柱把黑衣人带回来那会儿。差不多是你们在梧桐路动手的时候。”
林渊低头看着她的肚子,那个圆鼓鼓的弧度微微颤了一下,又缩回去。他把右手伸过去,没有贴上去,隔着两寸的距离悬着。掌心里的锁跳了一下,肚皮底下也跟着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苏清雪看着他的右手,“你手里面那个东西在动的时候,他就在动。你们在——呼应。”
林渊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咔咔响了两下。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之前说的那句话——‘把门种在田里’——他还说什么了?”
苏清雪摇头:“那句话之后就没再主动说过什么。但你刚才手伸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画面。”
“什么画面?”
苏清雪闭上眼,回忆了几秒,睁开:“很快,一眨眼的工夫。我看见你站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里,面前有七扇门。跟之前沈青鸾描述的不太一样,那七扇门是透明的,能看见门后面的东西。你右手举着,变成了一把很大的锁,锁面上有七个孔,每个孔的形状都不一样。”
林渊没说话,等她往下讲。
“然后那七扇门上的锁孔一个一个亮起来,”苏清雪的声音放低了,“每亮一个,就有一扇门打开一条缝。七扇门全亮了之后,门同时打开。门后面是——一片白。什么都没有,就是白。然后画面就没了。”
“孩子传给你的?”
“嗯。”苏清雪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放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他传给我的。像是让我告诉你。”
林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关着,但能看到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响,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铜钱。
“七个孔。”他开口,声音很平,“七扇门,七块门核碎片。我手里有一块,周正清手里有一块。剩下五块不知道在哪儿。如果孩子传的画面是真的,那七块碎片就是七把钥匙,合在一起才能把七扇门全打开。”
他顿了顿。
“但周正清要的不是开门。他画的那个阵我看了,不是开门阵,也不是封门阵,是别的东西。”
苏清雪看着他:“什么东西?”
“置换阵。”林渊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郑虎从抓住的那个人嘴里问出来的。周正清在梧桐路底下画的阵是一个巨大的置换阵,作用是把第七扇门从武馆底下换到梧桐路去。他手里的门核碎片是钥匙,武馆底下这块门核是锁芯,他用阵法模拟钥匙转动锁芯的过程,把门整个儿移走。”
苏清雪的脸色变了:“移到梧桐路之后呢?”
“梧桐路底下有封门大阵的残骸,他已经在上面画了开门阵。第七扇门移过去,往开门阵里一搁,门就直接开了。林守一从梧桐路出来,不用等七扇门全开,一扇就够了。”林渊停了一下,“所以他在底下不着急出来。他在等阵画完。阵画完了,门就自己挪过去了。”
“那你种在武馆底下的那把锁——”
“锁已经种上去了。”林渊抬起右手,绷带底下暗金色的光透出来,照着他的手指,“锁焊在第七扇门上,周正清要换门,得先把锁弄掉。但锁跟门长在一起了,根扎在土里七八丈深,他挖不动。所以他现在应该已经发现不对劲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清雪一眼:“你在武馆待着,赵铁柱在门口。周正清的人要是摸过来,你就喊。”
“你去哪儿?”
“梧桐路。”林渊说,语气跟说去楼下买包烟差不多,“他换不了门,阵就废了。但他画了两天两夜的阵,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肯定有后手。我去看看他后手是什么。”
他推门出去,院子里赵铁柱正蹲在梧桐树底下抽烟。看见林渊出来,赵铁柱站起来,把烟掐了。
“审出来了,”赵铁柱说,“那个黑衣人,周正清手底下的,专门负责在各地找石板。他说周正清手里一共收集了四块石板碎片,练功房底下那两块是第五块和第六块。第七块在西藏,一个月前就派人去了,但没回来。”
“四块碎片。”林渊重复了一遍。
“对。加上你手里那块门核,加上梧桐路底下的完整石板,周正清手里的东西比我们想的多得多。”赵铁柱把掐灭的烟头扔进花坛,“他去梧桐路之前,把四块碎片全带下去了。那个阵不光要换门,还要融碎片。四块碎片加上他手里的门核,合在一起,能暂时替代第七块碎片的功能。他要造的是一把假钥匙,开第七扇门。”
林渊脚步停了一下。
“假钥匙。”他念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继续往外走,“那更得快了。他假钥匙造出来之前,得把他按死。”
赵铁柱跟上来:“我跟你去。”
“不用。你守着武馆。”林渊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树底下小满还睡着,阿木坐在她旁边,右手握着铁钎,钎尖插在土里。
“郑虎跟我去就够了。”
赵铁柱看着他,看了两秒,把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扔给他:“车你开。我在这儿守着。”
林渊接住钥匙,上了皮卡。郑虎已经坐在副驾驶了,砍刀横在膝盖上。发动机打着了,声音粗得跟老牛一样。
车子出了巷口,拐上大路。林渊左手握方向盘,右手搭在挡杆上,绷带底下的光安安静静的,四十八下,稳稳的。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武馆的铁门在镜子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周正清把碎片带下去了。”郑虎开口,“万一他真把假钥匙造出来了呢?”
“造出来也开不了门。”林渊看着前面的路,声音很平,“第七扇门已经被锁焊死了。假钥匙能转,但锁不会开。”
“那他白忙一场?”
“不白忙。”林渊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车子拐进梧桐路的方向,“他会把假钥匙用在别的门上。六扇门里任何一扇,只要有足够的力量撕开一条缝,林守一就能从缝里挤出一点来。不用全出来,一小部分就够他恢复的。”
郑虎握着砍刀的手紧了一下。
“所以我们得快。”林渊踩了一脚油门,皮卡引擎吼了一声,往前蹿了一截,“在他造完假钥匙之前,把他那四块碎片收过来。碎片收一块,假钥匙就弱一分。收完四块,他就剩一块光杆门核,翻不起浪了。”
车子拐进梧桐路的巷口,远远看见十七号的铁门还是虚掩着的,跟之前一样。但门口多了个东西——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系着口,放在门槛上。
林渊把车停在巷口,跟郑虎步行过去。走到铁门跟前,林渊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塑料袋。袋口系得很紧,打了个死结,但袋子底下渗出了一点暗红色的液体,在门槛上洇了一小片。
他扯开袋子。
里面是一只手。右手。齐腕断的,断口平整,像是被什么利器一下切下来的。手指蜷着,掌心里攥着一块东西——青灰色的石板碎片,巴掌大,纹路跟之前那块一样,但上面有五个孔,排列成环。
赵铁柱抓到那个黑衣人的右手。周正清知道外面的人被截了,他不要了。
林渊把碎片从断手里抠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碎片上的五个孔像五只眼睛,冷冷地反着光。掌心里的锁跳了一下,比平时快,像在兴奋。
“第四块。”林渊站起来,把碎片揣进兜里,断手还在地上,他没看一眼,“他手里还剩三块。走。”
他抬脚跨进铁门,郑虎跟上去。院子里暗红色的光从正屋门里透出来,比之前更亮了,一闪一闪的,像底下有颗心脏在猛跳。
林渊走进正屋,站在通道口。底下传来很闷的一声响,像什么东西砸在石壁上,很重。周正清在底下动了。
“周正清,”林渊对着通道口说,声音不大,但在空间里回荡,“碎片我收了。假钥匙你造不成了。出来吧。”
底下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哑得像砂纸磨铁的声音传上来:“造不造得成,不是你说了算。”
暗红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整条通道都被照透了。林渊看见底下的地面上,周正清画的那个阵中央,四块石板碎片围着一块门核碎片,摆成了一个十字。碎片上的孔在发光,暗红色的,像四只睁开的眼睛。门核碎片在十字中间旋转,越转越快。
周正清站在阵外,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尖抵着自己的左手掌心,血沿着刀身往下淌,滴在阵的边缘。
“假钥匙是造不成了,”周正清抬头看着通道口的林渊,眼睛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但我还有别的法子。四块碎片换一扇门。第七扇门换不了,我换第六扇。第六扇门在西藏,隔着几千里。但我在这儿就能换。阵已经搭好了,碎片填进去,门就过来。”
他笑了,嘴角咧开,牙上都是血。
“你现在下来,还来得及。咱俩一起把门开了。林守一出来,你那些子嗣一个都活不了。但你如果跟我合作,林守一恢复之后,分你一半。够你林家逍遥几辈子。”
林渊站在通道口,低头看着他,右手绷带底下的锁跳了四十八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郑虎。”他说。
“嗯。”
“去车上把那两桶黑狗血拎过来。”
郑虎转身走了。林渊蹲下来,右手按在通道口的石阶上,锁面铺开,金色的线往底下爬,青色的线往两边分,比上次更快,更密,像一张网从通道口往下罩。
“周正清,”他说,声音很平,“你换不了。我把通道封了。你在底下自己跟自己玩吧。”
金色的线爬到阵的边缘,碰上了周正清画的朱砂符文。两种光撞在一起,发出很闷的一声响。暗红色的光被压下去一截,四块碎片上的孔暗了两只。
周正清脸色变了。
林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正屋门口走。身后传来周正清的声音,比之前哑了,但还很稳:“你封不住多久。这个阵用的是血祭,我的血,我的命。阵不破,通道就破不了。”
林渊没回头。
“那就拿你的命耗。”他说,“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把六扇门全锁上。”
他走出正屋,站在院子里。天快黑了,西边的云烧得通红,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郑虎拎着两桶黑狗血从巷口跑过来,桶里的液体晃荡着,洒了一点在地上,腥味冲鼻。
林渊接过一桶,拧开盖子,拎到正屋门口,对着通道口浇了下去。暗红色的液体灌进通道,顺着石阶往下淌,跟底下渗上来的朱砂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发黑的颜色。
“黑狗血破煞。”他把空桶扔在地上,接过第二桶,又浇了一遍,“你画的阵靠煞气撑着,我把煞气洗了,你的血祭就转了空。阵不破,但会慢。慢到你撑不住为止。”
他站在通道口,看着底下暗红色的光一点一点变暗,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周正清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断断续续的,像在骂,又像在笑,听不清了。
林渊转身往外走。院子里最后一缕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右手揣在兜里,锁在跳,四十八下,稳稳的。兜里那块新收的碎片贴着掌心,五个孔都朝外,像五个很小的嘴巴,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