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比林渊预想的窄。
阿木跟在他身后半步，铁钎扛在肩上，走一步往墙边蹭一下，铁钎尖在青砖上划出很细的一条白印。林渊没让他停，自己也贴着另一侧墙走，把中间的道让出来。巷子两边的墙头高，阳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那一线天是亮的，灰蓝色，像蒙了层纱。
离铁门还有二十来步的时候，林渊停了。
郑虎在后面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后腰。林渊侧头，郑虎冲巷口左边努了努嘴。左边墙根下蹲着两个人，靠着墙，手里攥着铁棍，棍头包着胶布，看样子是等了很久了，其中一个嘴里叼着没点的烟，另一个在搓手，搓一下往手心哈一口气。
“两个。”郑虎声音压得极低，气声，“右边墙后面肯定还有。”
林渊点头。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绷带底下门核和锁融合的那块东西在掌心一跳一跳的，频率比之前快了，像闻到了什么。他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响了一下，很轻，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
蹲着的两个人同时抬头。
“谁？”叼烟的那个站起来，铁棍横在胸前，眯着眼往巷子深处看。
林渊没躲，直接往前走。脚步不重不轻，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声。他右手垂在身侧，绷带底下透出一点暗金色的光，很淡，在阴影里几乎看不出来。
“我。”他说，声音平。
那个站起来的人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嘴角咧了一下，回头冲墙后面喊了一声：“来了！姓林的来了！”
墙后面果然有人。脚步声从右边巷壁后面绕出来，四个人，加上前面这两个，一共六个。前面两个拿铁棍，后面四个里两个拿砍刀，一个拿铁链，最后一个空着手，但从腰后面拔出了一把短刀，刃口反着光，开过锋的。
阿木把铁钎从肩上拿下来，握在右手，往林渊身侧靠了一步。他的手在抖，但没退。
“六个。”郑虎从后面走上来，砍刀扛在肩上，眼睛扫了一圈，“我四个，你两个。”
“你三个。”林渊说。
郑虎看了他一眼，没争，砍刀从肩上落下来，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左边三个人的正对面。
林渊往右走，迎上拿短刀那个和其中一个拿砍刀的。阿木举着铁钎，挡在剩下那个拿铁链的前面，钎尖对着对方胸口，姿势很生疏，但站得很稳。
“别弄出人命。”林渊又说了一句。
话音没落，拿短刀的那个先动了。步子很快，刀走直线，冲着林渊右肋扎过来，手法很老练，一看就是专门练过的。林渊侧身让了半步，刀尖擦着他衣服过去，割了一道口子，没见血。他左手抬起来，抓住对方手腕，一拧一送，那人往前踉跄了两步，短刀脱手，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林渊没追，因为右边的砍刀已经到了。他低头，刀从头顶过去，风压得很低。他直起身的时候右手已经伸了出去，绷带底下那块东西烫得厉害，像被人从里面点着了。他五指张开，按在对方胸口，只是按，没打。
但那人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样，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背砸在墙上，闷响一声，然后滑下来坐在地上，砍刀掉在脚边，人还在喘气，但眼神是散的，像被抽空了。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绷带崩开了几道口子，底下的光透出来，暗金色和青绿色绞在一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掌心那块融合的东西不光是烫了，它在胀，像有什么东西从门核里面往外撑，撑得他右手比平时大了半圈，手指粗了一节，骨节咔咔响。
那个拿短刀的从地上爬起来，看了林渊的右手一眼，脸色变了，转身就跑。跑了两步被郑虎伸脚绊倒，脸磕在石板上，鼻血当场就下来了。郑虎一脚踩住他后背，砍刀往旁边一插，把人钉在地上。
“跑什么跑。”郑虎往地上啐了一口。
阿木那边也结束了。拿铁链的那个冲了两步，被阿木用铁钎捅了一下肚子，不重，但捅在了软处，那人弯下腰干呕了两声，阿木又补了一下肩膀，把人打趴下了。他自己也往后退了两步，手抖得厉害，铁钎差点没握住。
前后不到半分钟。六个人全躺了。
林渊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光在慢慢退，胀的感觉也在消，手指一点一点缩回原来的粗细，骨节咔咔响着归位。但掌心那块东西没退，反而更清晰了，贴肉嵌着，像一个烙上去的印记，暗金色，青绿色，绞在一起，形状模糊，但能看出一个轮廓。
像一把锁。
阿木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右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郑虎也看到了，把砍刀从地上拔出来，甩了甩刀尖上的血。
“你手怎么回事？”
“门核和锁在合。”林渊把绷带重新缠上，动作很快，右手还不太灵活，但比前几天强了太多，“合完之前会一直这样，时不时胀一下。不碍事。”
郑虎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没再问。他把六个人拖到一起，用铁链和腰带捆了，拴在墙根的水管上。阿木从其中一个人兜里翻出一部手机，递过来：“有消息。”
林渊接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还亮着，聊天界面开着，最新一条消息是周正清发的，时间显示三分钟前。内容很短：
“外面的人撤，不用守了。他进来了更好。”
阿木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周正清知道你来了？”
林渊把手机揣进自己兜里，往铁门走。铁门还是虚掩着，跟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他伸手推开，门轴响了一声。院子里还是空的，但正屋的门开着，底下通道口透出暗红色的光，比之前更亮，一闪一闪的，像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他在等我。”林渊站在门槛外，没有急着进去。
郑虎跟上来，往底下看了一眼，眉头拧得很紧：“底下什么味？这么冲。”
“朱砂，黑狗血，还有——”林渊顿了顿，“烧过的东西。他在底下烧了东西，可能是阵图，可能是别的。”
他抬脚往正屋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右手绷带底下的光猛地亮了一下，暗金色和青绿色同时往外涌，透过了绷带，在掌心里跳成了一个很清楚的形状。
锁。
掌心的锁在跳，每分钟四十八下，跟之前一样。但刚才那一下，比四十八下快了很多，像有人在里面拧了一下发条。
林渊站在正屋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锁在跳，但他感觉不到危险。他感觉到的是一种——牵引。锁在拉他，往地下拉，往通道深处拉，像绳子那头绑着什么东西，正在收紧。
“它在叫。”林渊说。
郑虎没听清：“什么？”
林渊没回答。他迈步跨进正屋，走到通道口，低头看着底下那团暗红色的光。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成了红色。
“周正清画的那个阵，”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不只是开门阵。他在用门核做饵。我手里这块门核跟他手里那块是同源，他通过阵法在共振，想把我手里的门核吸过去。两块门核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钥匙，他一个人打不开，两个人分开也打不开。他在等我下去。”
阿木在他身后，握紧了铁钎：“那你还下去？”
“下。”林渊回头看了他一眼，“但不是按他的法子下。”
他从兜里掏出那把锁——锁和门核融合之后取下来过，后来又种在植物根上，但锁的“本体”还是能从掌心分离出来，只是分离的时候会带血。他蹲在通道口，把锁按在通道口的石阶上，锁面的纹路自动铺开，沿着石阶往下蔓延，金色的线往底下去，青色的线往两边分，像一张网。
“锁能换门的位置，”林渊站起来，看着那张网往通道深处爬，“也能锁住门和门之间联系。我在通道口种一道锁，周正清在底下的阵法就跟外面断开了。他在底下画得再热闹，跟外面不通气，就是死阵。”
阿木听懂了，眼睛亮了一下：“瓮中捉鳖。”
“对。”林渊看着那张光网在通道深处合拢，暗红色的光被青金色的网隔在后面，像灯被罩住了，“周正清把自己封在底下了。他自己选的。”
他站起来，右手绷带上的光慢慢暗下去，锁的跳动恢复了每分钟四十八下。通道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石头上，很沉，很闷，然后安静了。
周正清也感觉到了。
林渊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停下来，对着通道深处说了一句：“周正清，你画你的阵，我锁我的门。你在底下待着，等我把外面的六扇门一扇一扇关上，再来收你。你跑不了。”
底下没有回应。但暗红色的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像有人在里面喘了一口粗气。
林渊转身往上走，出了通道口，回到正屋。郑虎和阿木跟上来，三个人站在院子里，阳光已经从墙头翻过来了，照在青砖地上，暖的。
“不进去了？”郑虎问。
“现在不。”林渊把兜里周正清的手机掏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让他自己待着。他画阵用了那么多朱砂和黑狗血，一时半会儿画不完。等他画完发现外面被封了，他会自己往外撞。那时候再收。”
他往铁门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屋的门槛，那道新鲜的划痕还在，像一道裂开的嘴。
“阿木，郑虎。”
两个人同时看他。
“回去。武馆那边还有事。”林渊推开门，巷子里的风灌进来，把他的衣角掀起来，露出右手绷带底下那一小块暗金色的光，“小满种的门应该差不多了。去看看。”
三个人往巷外走，皮卡停在巷口，阳光照在车头上，暖融融的。赵铁柱靠在驾驶座车门上，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看见他们出来，把布包递过来。
“刚才有个黑衣人从梧桐路后巷跑出来，被我拦了，”赵铁柱说，声音闷闷的，“怀里揣着这个。我看了一眼，是石板碎片。跟你练功房底下那块一样的纹路，但上面刻的字是反的。”
林渊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青灰色石板碎片，纹路跟练功房那块第二石板一模一样，但更碎，边缘参差，像是从一整块石板上硬敲下来的。碎片上的字确实是反的，逆时针旋着，刻痕里填着暗红色的朱砂，新的，没干透。
“周正清的人从梧桐路底下带出来的。”林渊把碎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光滑的，什么都没有，但拿在手里的时候，掌心的锁轻轻跳了一下，比平时快了一点。
“这块碎片跟底下那扇门连着，”他把布包重新包好，递给阿木，“带回去，放到练功房第二块石板上。它属于那里。”
阿木接过来，握紧了。
赵铁柱拉开车门，发动了皮卡，发动机声音粗得像老牛咳嗽。林渊坐进副驾驶，右手搭在腿上，绷带底下的光安安静静的，每分钟四十八下。
车出了巷子，上了大路，梧桐路的树影从车窗上滑过去，一条一条的，像栅栏。林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块融合的东西贴肉嵌着，暗金色的光从绷带缝隙里透出来，照着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这几天握锁握出来的。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第三条路。”他低声说了一句。
赵铁柱没听清，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没什么。”林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回去再说。”
皮卡在午前的阳光里往武馆方向开，车斗里放着那块碎片的布包，车轮碾过一处积水，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后视镜。林渊没睁眼，但右手掌心里的锁在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心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跳动。
他攥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