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梧桐路十八号门口。苏清雪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件外套,没披。
林渊推门下车,左手还搀着沈青鸾。沈青鸾脚软,半边身子靠在他身上,手腕纱布渗着红。
苏清雪快步走下台阶,伸手扶住沈青鸾另一边胳膊。她没看林渊,只是手指在他小臂内侧掐了一下,很疼。
“能走?”苏清雪问沈青鸾。
“能。”沈青鸾声音哑。
“别逞能。”苏清雪把外套披在沈青鸾肩上,“二楼左转,客房,床单是新的。”
她扶着沈青鸾往屋里走,林渊想跟,被林母拦在厨房门口。林母手里端着盆热水,眼睛往他右手上一扫,叹了口气,没骂,只是把盆塞给白琉璃:“给青鸾擦擦,别着凉。”
白琉璃接过盆,看了眼林渊,又看了眼苏清雪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没说话,端着水上楼。
林渊站在院子里,右手泡在药液里——那是他下车前白琉璃塞给他的,玻璃罐,绿汪汪的,泡着三根断指骨头,不知道什么动物的。
陈山河坐在台阶上,还是那身工装裤,解放鞋,脚边放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柚子。他正用匕首剥柚子皮,柚肉掰成瓣,放在台阶上,像供品。
“孙正跑了?”林渊问。
“跑了。”陈山河掰下一瓣柚肉,扔进嘴里,嚼得很慢,“用的是遁地符,土系的老把戏。但他跑不远,血引阵反噬,他腿上的伤,三天内得截肢。”
“他背后是谁?”
陈山河抬头,看了眼二楼窗户。窗帘拉着,但有人影在动。
“联盟长老会,大长老玄冥。”陈山河压低声音,“一百二十岁了,古武转异能,双体系,深不可测。他想释放母体,让灵气一次性灌回地球,恢复百年前的秩序。孙正是他的人,我是守门人派,两派斗了二十年。”
“你告诉我这些干嘛?”
“因为城西的洞,玄冥亲自去了。”陈山河把匕首插回靴筒,“三天后,月圆,他要开城西的洞。那个洞比城北的大五倍,是主门。门一开,江城先死,然后是全国。”
林渊右手从药液里拿出来,新长出的中指皱巴巴,但皮肤收紧了,能弯曲。他用左手掰了掰右手五指,指节咔咔响。
“我需要什么?”
“需要我。”陈山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玄冥是双S级巅峰,相当于大宗师圆满再往上半步。你第四转入门,差三级。但我能帮你补一级——我是土系,能镇住门缝,给你争取时间。”
“条件?”
“条件是你得活着。”陈山河拎起塑料袋,把剩下的柚子扔给林渊,“我守了四十年门,不想死在最后一扇前面。”
他转身往外走,到院门口停住:“对了,赵天麟我带走了,冻成冰棍了,但还有气。他爹赵无极死在你手里,他恨你,留着是祸害。我处理。”
林渊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柚子,皮还沾着泥。
二楼,客房。
白琉璃把沈青鸾手腕上的纱布拆开,伤口不深,但血符的残留渗进皮肤,在血管里形成绿色细线,像纹身。
“守门人印记。”白琉璃用酒精棉擦了擦,“和你爸一样。但有个副作用——你血液里现在也有种子残留,虽然微量,但以后遇到母体分身,你会被吸引,像磁铁。”
沈青鸾靠在床头,脸色发白:“怎么清?”
“清不了。”白琉璃把纱布缠回去,“只能压。林渊的血能压。他的种骨和种子同源,至阳至刚,定期喝一点,能把绿线烧断。”
“喝他的血?”
“十毫升,一周一次。”白琉璃收拾药箱,“或者……更亲密的方式,效果更好。守护者血脉和种骨结合,阴阳调和,能互相净化。”
沈青鸾看向窗外。楼下,林渊坐在台阶上剥柚子,苏清雪站在他旁边,两人没说话,但肩膀挨着。
“我不喝。”沈青鸾说。
“随你。”白琉璃拎起药箱,“但绿线长到心脏,你就不是你了,是门。”
她带上门走了。沈青鸾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绿线,像条虫子,在皮肤下安静地趴着。
厨房,林母在炖汤。砂锅咕嘟咕嘟响,香气往屋里灌。
苏清雪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勺子,正在尝咸淡。她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忽然僵住,然后捂住嘴,快步走到水槽边,干呕。
林母头也不回,往砂锅里又丢了块排骨:“有了?”
苏清雪脊背僵直,没出声。
“几个月了?”
“刚……刚一个月。”
“那得小心。”林母把火调小,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个红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个金锁片,比林渊那个银锁片小一圈,“林渊满月时,我婆婆给的。你拿着,保平安。”
苏清雪接过金锁片,指腹摩挲着上面的“长命百岁”,眼眶忽然红了。她转过身,抱住林母,很紧。
林母拍了拍她后背,像拍小孩:“哭啥。渊儿从小没让我省心,你比他懂事。以后,你管着他。”
“他听我的?”苏清雪带着鼻音笑。
“不听,你就揍。”林母说,“他现在手残了,打不过你。”
楼下传来林渊的声音:“妈,柚子剥好了,放哪?”
“送上来!给青鸾!”
林渊应了一声。苏清雪松开林母,把金锁片揣进兜里,擦了擦眼角,继续搅汤。
晚上,院子里。
林渊左手握着匕首,在月光下比划。右手泡在药液罐里,绿丝在罐底游,像水草。
他左手发力不顺,匕首总是偏右。练了半小时,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手腕太僵。”
沈青鸾站在二楼阳台上,穿着睡衣,头发散着。她扶着栏杆,右手手腕上还缠着纱布。
“古武发力,腰先动,肩随腰,臂随肩,最后才是腕。”她说,“你左手练,得把右手的习惯全忘掉。从头来。”
林渊停下,抬头看她:“你教我?”
“不教。”沈青鸾说,“我只是看不下去。你那样练,练到明年也打不过玄冥。”
她转身回屋,两分钟后下来,手里拎着根木棍,比匕首长,比剑短。
“用这个。”她把木棍扔给林渊,“左手棍,比左手刀好发力。棍扫一片,不用精准,适合你现在半残的状态。”
林渊接住,掂了掂。木棍是枣木的,沉,顺手。
他试着挥了一下,腰带动肩,肩带臂,臂带腕。棍风扫过,院子里落叶卷起来,旋了一圈,落下。
“嗯。”沈青鸾靠在门框上,“有点意思了。”
“谢了。”
“不用谢。”沈青鸾说,“我教你,是为了让你活着封门。你死了,我体内的绿线没人压,我也活不成。互利。”
她转身进屋,脚步比下午轻。
林渊继续练棍。右手从药液里拿出来,甩了甩水,和新长出的中指一起握住木棍尾端。虽然使不上劲,但能稳住方向。
练到十点半,他收了棍,坐在台阶上喘气。
苏清雪从屋里出来,端着碗汤,递给他:“骨头汤,妈熬的。”
林渊接过,喝了一口,很浓,油花浮在表面。他仰头喝完,把碗放在台阶上。
“孩子的事,”苏清雪坐在他旁边,“妈知道了。”
“嗯。”
“她说,如果是女孩,叫林安;男孩,叫林定。”
“难听。”林渊说。
“我也觉得。”苏清雪笑了一下,靠在他肩上,“我想叫林苏。或者林雪。简单点。”
“林雪。”林渊重复了一遍,“好。”
他左手握住她手,右手悬着,没敢碰她——手上还有药液味,腥。
苏清雪把他的右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小腹上。那里还平着,什么都摸不到,但林渊感觉掌心发烫。
“它在跳。”苏清雪说。
“什么?”
“孩子。”苏清雪说,“虽然还很小,但它在跳。和你的种骨一样,一跳一跳的。”
林渊没说话。他右手轻轻抚了抚她小腹,新长出的中指皱巴巴,但完整。
远处,城西方向,传来一声闷雷。天上没云,星星很亮。
林渊抬头看向那个方向。右手种骨在药液浸泡后,敏感度提升了,他能感觉到,很远的地方,有东西在翻身,在撞门。
“三天。”他说。
苏清雪握紧他左手:“三天后,我跟你去。”
“你留……”
“我跟你去。”苏清雪重复一遍,声音很轻,但硬,“我不打架,我给你端水。你死了,我带着孩子跳江。我说到做到。”
林渊看着她,三秒。他点头:“好。”
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
楼上,白琉璃站在窗帘后面,看着下面两人,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信纸边缘烧焦,上面只有一行字:
“玄冥已至城西。他不是要开门,是要喂门。——旧部”
白琉璃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她转身,看向床头的药箱,箱底压着一把手术刀,刀刃上刻着联盟的标记。
窗外,闷雷又响了一声,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