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层底下比上面所有空间都小。
林惠侧身从口子里挤出来的时候，脚踩在冰面上，滑了一下。她扶住旁边的冰壁站稳，抬头看了一圈。圆形的空间，比第三层小一半，四壁全是青绿色的冰，冰面上刻着纹路，从地面爬到顶上，密密麻麻的，跟第八层的锁匠图案一个走向。中央的冰面上坐着一个人。
很老。头发全白，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辫子长得到腰。脸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是睁着的，青绿色的瞳孔，跟林惠一个色。右手攥着一块碎片，三个孔，暗红色的光从孔里渗出来。左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拳头。坐姿跟林惠一模一样。
林惠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老人抬头看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只是嘴唇干得裂了。
“小惠。”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清楚，“你师父的徒弟。我认得你。你小时候来过一次，站在口子上面往下看。我够不着你。”
林惠蹲下来，跟她平视。“师祖。我师父散了。羊圈底下那个。”
老人点了一下头。她把右手里的三孔碎片搁在膝盖上，左手伸出来，搁在林惠的头顶上。掌心贴着头发，手指头没什么力气，但放得很稳。
“散了就散了。她等了那么多年，等不到解法，散了比等着强。”她把左手收回去，看着林惠身后的周守，“这孩子是谁？”
“周秀兰的儿子。印子传了三代，到他这里。”
老人看着周守，看了几秒。她伸出左手，搁在周守掌心的疤上方，没碰着。掌心的疤在靠近三孔碎片的时候跳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纹路里涌出来，跟碎片上的光对上了。
“煞气传了三代，淡了。碎片放回去，印子就消了。”她把手收回来，看着林惠，“你师父当年下去找解法，找了三年没找到。后来走了，再没回来。她走之前来找过我一次，站在口子上面说‘师祖，对不起’。我说‘你走吧’。她就走了。”
林惠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老人膝盖上的三孔碎片。“师祖，上面那层石台上搁着八十一孔碎片。我把三孔碎片拿上去放回石台，耳门就全锁死了。你也该上去了。”
老人点了一下头，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膝盖响了几声，肩膀晃了一下，林惠伸手扶住她胳膊。她站起来，比林惠还矮半个头，瘦得跟竹竿一样。她站稳了，把三孔碎片递给林惠。
“你拿上去。我走不快，跟着你后面慢慢爬。”
林惠接过碎片。碎片入手是温的，三个孔里的暗红色光在她掌心跳着，频率跟她自己的脉搏对上了。她攥了攥碎片，往口子走。
三个人侧身往上挤。林惠第一个出来，周守第二个，老人最后。林惠伸手拽了她一把，她出来之后站在第三层的冰面上喘了两口气，脸色白得透明，但站住了。
林渊站在石台旁边，看着他们上来。林惠把三孔碎片搁在石台上，跟两块八十一孔碎片并排放着。三孔碎片刚搁上去，三块碎片同时亮了，暗红色的光从孔里涌出来，在石台上方连成一片。两块八十一孔碎片合成了一块完整的八十一孔，三孔碎片搁在最上面，孔位对准八十一孔碎片的中央三个孔。三块碎片咬合，咔的一声轻响。
矿洞震了一下。从底下往上传，传到第三层的地面，传到第二层的石壁，传到第一层的碎石上。震完之后，矿洞里的暗红色光同时暗了一截，从浓红变成了浅红，从浅红变成了灰红，然后灭了。四壁的纹路也跟着暗了，像烧过的炭，灰扑扑的。
“耳门全锁死了。”老人站在石台旁边，声音很轻，但稳，“邮电所那扇，羊圈那扇，所有林守一当年留的耳门，全锁死了。以后谁都打不开。”
林渊蹲下来，把右手按在石台边缘。锁匠记忆里的锁门方法从脑子里涌出来，顺着掌心贴在石台底部的纹路上。纹路亮了一下，古铜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顺着石台爬了一圈。石台往旁边滑开，又滑回来，底下的口子合拢了，冰面重新封上。
“门锁了。”他站起来。
周守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疤还在，但颜色淡了，从暗红变成了浅红，纹路也浅了。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不跳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之前一直有东西在往外顶，现在没了。”
老人看着他，点了一下头。“印子消了。不会传下去了。”
林惠扶着老人往石阶上走。走到石阶口，老人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石台上那三块碎片。暗了光的碎片搁在石台上，灰扑扑的，跟普通石头一样。她看了一拍，转回来继续往上走。
上到第一层，赵铁柱在洞口等着。他看见人出来，先看林渊的脸色，又看了一眼被林惠扶着的那个更老的老人。他没多问，把铁锹扛在肩上。
“陈念在外面。刚才信号断了。发报机不响了。”
林渊往洞口走。走到洞口，陈念站在收音机旁边，耳机摘下来攥在手里。她看见林渊出来，先开口。
“信号停了。最后一组发完之后就停了，什么都没了。”她把耳机搁在收音机上，“最后一组翻出来是——‘门锁了，别进来’。”
林渊站在洞口外面，风灌了满身。他看了一眼矿洞里面，暗红色的光全灭了，洞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走。”他往车走。
走了两步，陈念又叫住了他。“等会儿。”
她蹲在收音机旁边，把耳机重新戴上，调了一下频率。听了两秒，摘下来，脸色变了。
“有人在发新的信号。频率不一样，手法也不一样。不是之前那个。”她把耳机递给林渊，“你听。”
林渊戴上耳机。嘀嗒声传进来，节奏比之前慢，间隔很长。他听了几秒，把耳机摘下来。
“什么内容？”
陈念把耳机收好，从兜里掏出铅笔和纸。她刚才一边听一边记，记了半页。她把纸翻过来看了一眼，抬起头。
“三个字。‘武馆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