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走出铁门的时候，巷口的路灯正亮着。
灯泡是前年换的，瓦数不高，光发黄，照得青石板上一片昏黄。灯底下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左手插在兜里，右手攥着东西。左脚搁在石板上，鞋底缺了一块，缺的位置踩在地上的影子比旁边短一截。
林渊在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赵铁柱跟在后面，铁棍杵在手里。阿木从另一侧绕出来，站在巷子对面的墙根底下，竹签别在耳朵后面，手里攥着一根细铁钎。
那个人看见林渊出来，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摊开。掌心里搁着半块碎片，暗红色的，两个孔，跟门槛外面捡到的那块一个样。两块碎片合在一起，刚好是一整块。
“你娘让我带句话。”他开口，西北口音，嗓子有点哑，但每个字都清楚。
林渊看着他，没接话。
“二十年前，格尔木。你娘跟我娘住在一个牧民家里。我娘叫周秀兰，你娘叫周桐。两个人住了大概半个月。你娘那时候刚生完你，身子虚，走不了。我娘照顾了她半个月。后来你爸来接她，走之前她跟我娘说了一句话。我娘记了二十年，死之前跟我说，让我找到你，把话带到。”
林渊往前走了一步。“什么话？”
“她说——‘别开门。不管里面谁叫你，都别开。’”那个人把碎片攥回手里，看着林渊的眼睛，“我娘没听懂。她那时候也不知道门是什么。但她记性好，把这句话记了二十年。临死之前让我来找你，让我把话带给你。”
林渊站在原地，没动。右臂的锁匠图案已经消了，干干净净的皮肤，但脑子里那张地脉地图在动。他忽然想起周桐从冰壁里出来之后跟他说过的话——“第八层底下还有一个锁匠。那个锁匠，姓林。”她没说这句话。她只说了第八层底下有锁匠。这句话是她二十年前说的，在那个牧民家里，跟周秀兰说的。
“你娘叫什么？”
“周秀兰。第八层底下最小的那个冰人。”那个人把右手翻过来，掌心的疤还在，但比之前淡了，浅红色的，纹路很浅，“印子传了三代，到我这里。羊圈底下那个老头帮我消了。现在不跳了。”
林渊看着他。“你叫什么？”
“周守。守门的守。”
林惠从铁门里走出来，站在林渊旁边。她看了一眼周守的掌心，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碎片。“你手上的印子消了，碎片也没用了。为什么还留着？”
周守把两块碎片合在一起，搁在掌心里。暗红色的光从孔里渗出来，很弱，但确实在亮。“碎片是林守一残魂的东西。我娘当年被从第八层底下带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这块碎片。她死之前把碎片留给我，让我往西走。我走到格尔木，走到昆仑，走到羊圈底下。现在印子消了，但碎片还在。林守一的残魂还在外面飘着，这块碎片能感应到他在哪。”
“他现在在哪？”
周守把碎片翻过来，背面朝着路灯的光。背面的纹路在光底下扭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纹路里涌出来，往北偏了一点。“在武馆底下。暗门里面。他在拧锁纹。”
沈青鸾从院子里追出来，手里攥着手机。“第四道锁纹被拧开了。刚才你出门的时候，暗门那边震了一下，井底的水又涨了一截。”
林渊回头看周守。“你能感应到他拧到第几道了？”
周守把碎片攥紧，闭了一下眼，睁开。“第四道拧完了。第五道在拧。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林惠开口：“他在抢时间。暗门七道锁纹，拧完第七道，门就开了。他钻出来，回本体，力气会大得多。到时候所有没找到的暗门他都能隔空拧开。”
林渊转头看周守。“你身上那块碎片，能不能打断他拧锁纹？”
周守把碎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能试。碎片跟暗门的锁纹同源。我按上去，拧的方向跟他反着来，能卡住。但需要有人帮我稳住碎片，我的手不够稳。”
“我帮你稳。”林惠开口，“暗门的锁纹我认得。我按住碎片，你拧方向。”
林渊看着他们两个。“进去。现在就去。”
四个人往院子里走。赵铁柱把铁门关上，门闩插好。周守走在最前面，攥着碎片，掌心的浅红色印子在暗处几乎看不出，但碎片上的暗红色光在跳，往练功房的方向偏。
练功房里，水泥面还是那个样子，平整的，什么都没有。但水泥面底下传来很闷的震，一下一下的，从地底深处往上顶。小满蹲在水泥坑边上，右手按在地面上，碎片搁在旁边。她看见林渊进来，站起来。
“底下在敲。比之前重。”
周守蹲到水泥坑边上，把碎片按在水泥面上。两块碎片贴住水泥的瞬间，地面底下的震停了一拍。然后暗红色的光从水泥裂缝里涌上来，从碎片孔里渗进去，跟地底下的锁纹连上了。
“卡住了。”周守的声音很紧，额头上冒了汗，“第五道锁纹拧到一半，我卡住了。但卡不了多久。他在使劲，比我劲大。”
林惠蹲在他旁边，右手按在碎片边缘，指尖沿着纹路摸了一遍。她找到锁纹的方向，往下按了一寸。“往左拧。跟他反着来。他往右拧，你往左拧。”
周守咬着牙，把碎片往左拧。水泥面底下的震猛了一下，然后停了。停了大概几秒，又震起来，但比之前弱了一截。
“第五道卡住了。”周守喘了口气，“他拧不动。但第六道他还在试。换了个方向，从底下往上顶。”
林渊蹲下来，把右手按在水泥面上。锁匠记忆里的方法从脑子里涌出来，顺着掌心贴在水泥底下的纹路上。他闭上眼，感知了一拍。暗门的锁纹在底下五六丈深的位置，第六道已经被拧开了一半，第七道还没动。但第六道的方向跟第五道不一样，周守的碎片卡不住。
“第六道得有人下去。”林渊睁开眼，“暗门在第七扇门底下两三丈的位置。从第七扇门进去，才能拧到第六道的锁纹。”
林惠抬头看他。“第七扇门焊死了。打不开。”
“焊死了，但没锁死。”林渊站起来，“锁匠记忆里有开焊的方法。第七扇门是我焊的，我能开。开了之后下去，把第六道锁纹拧回去，再把门焊上。”
他往练功房外面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周守和林惠。“你们两个留在这里，继续卡第五道。我去第七扇门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