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人一度是一个伟大的名称。
那种伟大是怎么得来?当然是军队能够做到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可以将任何不服碾得粉碎。
秦皇塑骨,汉武塑魂,真的不是讲一讲而已。
正是汉军碾碎了一个又一个敌人,创造了汉人的空前自信。
自汉武帝与汉宣帝之后,汉人走到哪里都能够得到超规格的接待。
那些异族害怕的事情是,一旦汉人在自己这里出事,后一脚会有汉军开过来毁家灭国。
所以怎么一回事?
尊严真的就是建立在剑锋之上!
真理由强权筑造!
两汉在内政上可能比较一般,强军却是让异族印象深刻,哪怕是两汉已经灭亡,入主中原的异族换了一茬又一茬,直至南北朝末期都让异族牢牢记住。
因此,杨坚篡位北周之后,重提属于汉人的荣光,彼时的异族远比中原“土着”更能接受由汉人来坐江山,汉人这一个称呼再一次重现大地。
随后的李唐统治时期,确实是出现了唐人这个称呼来代替汉人。
李唐当然有过自己的辉煌,只是唐人对于异族来说在感观上完全跟汉人不一样。
在异族这一边,唐代表着富足、富有与慷慨,少了兵锋上的锋利。
事实是什么?在异族的认知中,唐帝国和唐人几乎跟“人傻、钱多、速来”钩挂,只要肯说几句好听的话,唐人就愿意撒币外加各种技术输出。
相比汉人少了侵略性的唐人,再加上唐人确实人傻和钱多,异族对唐人的接受度当然比汉人更高。
也正因为同一个血脉的苗裔,汉人尽显霸道,唐人的人傻钱多,只有唐人街而无汉人街。
道理摆在那里,汉人更有血性,遭遇不公就敢拼了,哪个国家能接受呢;唐人不一样,更加懂得审时度势,愿意花钱消灾,异族自然愿意给予容身之地。
在两汉灭亡之后,阶段性有人愿意自称汉人,建立国家也选择以“汉”为国号。
即便是两汉灭亡了一千一百四十八年,元末各起义军仍旧自称汉人,号召所有汉人团结起来驱逐鞑虏。
李唐灭亡之后,好像也就一些海外商人会自称唐人?
其实吧,由于李唐的特殊属性,在需要经营民族团结的关系,不是说李唐不够强大或者否认其辉煌,只是李唐被拔高到本来不属于她历史定位的高度。
等天朝恢复自信,新的风潮正在让李唐回落到本有的历史高度,相反之前一再被贬低的朝代恢复了属于她的历史地位,其中包括一度被黑出屎的明朝。
在五胡乱华的初期,多得是胡族想要继承汉室的政治遗产,已经出现的就有汉赵和成汉。
哪怕是有汉赵和成汉的例子摆在前面,奈何汉家后裔被打压得太狠,反倒是忘记了祖先的武勇。
现在,北府军的一众人看到羌人和氐人受迫,在刀枪的监督下去跟羯人拼命,唤醒了尘封的情感。
世界上本没有真理,人创造了文化与传承,真理由此诞生,能不能将真理延续下去则是全凭武力护航。
简单来说,必须有资格站着,才能够具备话语权,跪下的人说破天也没有丝毫屁用。
“胡人也会哭嚎。”
“胡人也害怕刀枪。”
“他们也会流血和死亡。”
“我们也能驱赶他们去送命!”
“再换一批。”
没有什么群情激愤,只是北府军的将士重新找回了真理。
遭到驱赶而上去玩命的氐人或羌人,上去一批就死掉一批,连续冲锋下的成果却是比较一般。
这是后赵大军先乱了起来,后面北府军赶到并加入征讨,各族胡人好几天没有正经吃上一顿饭,休息也未能好好休息。
铁人几顿不吃也会饿得浑身发软,再稍微剧烈运动一下就虚脱。
晋人变得软弱和无能,当然是两晋高层所导致,其中包括晋人变成吃不饱的一方,反而胡人总是能够获得食物,两边的身体素质拉开了差距,涉及到暴力层次分出了优劣势。
饿成皮包骨的晋人在面对胡人施行暴力无法抵抗,弱起来只会更弱,弱到连精神领域都被完全压制。
数十年的时间下来,晋人被屠杀了一批又一批,有勇气的晋人成了尸体,胆小苟活的人能够继续苟延残喘,整体上一定是变得越来越懦弱了。
而胡人觉得自己很强,哪怕那种强大很虚,可他们坚信自己很强,虚假的强大没有被击破,自信当然能够带来力量,推动他们真的在逐渐变强。
这一点体现在被围的万余羯人身上。
那些羯人不知道被围困了吗?他们当然知道。
可是,哪怕是被围困的情况下,羯人说是不知死活什么都好,精神状态没有崩溃,上阵了仍然勇于作战。
“杀光他们!”
“杀上去!”
“将尸体拖回去,剖了内脏煮了吃。”
真有羯人一直在拖动尸体,也真的会被送去处理,随后煮了吃进肚子。
一整个上午的交战,有四五千氐人和羌人被送上去,没有一个活着离开战场。
消耗了四五千氐人和羌人,换了多少羯人呢?
“如果羯人没有抢回己方战死者的尸体,他们的战死人数不会超过五百。”张甫不是自己目测,有专门让人去数。
谢艾面无表情地说道:“羯人悍勇。”
那是当前各族必须承认的事实。
羯人得势之后,说是催眠或什么都好,他们的的确确是一直处在“爬阶梯”的趋势,各方各面都是向上增长。
说得不好听一些,要是羯人不内乱,权力的交替能够正常进行下去,以羯人的残暴和杀人速度,可能再过个三五十年就能将中原的黄种人灭杀干净。
真要是中原的黄种人死绝,以东晋小朝廷的无能,羯人杀过大江几乎是必然,到时候不光中原地区,该是整个诸夏大地都要成为白种人的天下了。
那还只是假设,可是有真实的例子。
北美大陆原本有一亿以上的印第安人。
白人约是十七世纪初抵达北美,到十九世纪末那一会,原本有一亿印第安人的北美,只剩下约不到二十四万人。
割头皮可以换钱这种政策,只是白种人显示残暴的其中一种展示。
比利时这个小国的残暴程度并不广为人知,他们可是单凭一己之力,只花了不到十五年的时间,创造灭绝一千五百万黑人的记录。而干出那种事业的时候,操刀的比利时人可能也就数千。
要一笔笔算清楚,白种人欠其他皮肤的血债,罄竹难书都不足以形容。
谢艾以及其他中原“土着”并不知道其他白种人在残暴程度上的超强战绩,只需要知道羯人必须死绝就行。
到了下午,北府军继续驱赶羌人与氐人冲锋。
话说,他们那么干,是不是也很残暴?
这个啊?首先牵扯到立场,随后要清楚苦难史。
即便是汉人再强大的时候,从未实行过血腥的种族灭亡,采取的做法是将对方融合进己方的群体,成为大家庭的一员。
到了刘孝武创建北府军,有了可以统治的地盘,尽管氐人、羌人、匈奴人、鲜卑人和杂胡没少欺凌和屠杀晋人,北府军仍旧没有进行无差别的屠杀。
北府军这一边进行甄别,处死穷凶极恶的胡人,更多是进行劳动改造。
胡人群体里面的妇女和孩子,他们得到了北府军的接纳。
那些成年男丁要是在劳作中活下来,到最后也一样会被消化。
至于羯人?不是没有人尝试过改造,梁国好心收入最后一批羯人,羯人以吃光了几个州郡的人作为回报,证明了羯人必须死绝。
其实,单单是吃人这一点,无论哪一个族裔对上,有条件都会完全灭掉吃人成性的羯人。
“将军,羌人与氐人暴乱。”刘杰一身鲜血过来。
谢艾下意识转头看向关押俘虏的区域,没有看到漫天尘埃,也没有听到太大的动静。
“还有多少羌人和氐人?”谢艾问道。
张甫赶紧去了解,不一会儿过来答复:“一直在甄别,不过已经送了八千多上去。”
投降的两万氐人和羌人,他们被消耗了八千多。
其他被俘的后赵降兵,里面肯定还有羌人或氐人。
谢艾只是客将,他除了负责打赢这一场战役之外,有些事项上会为前凉服务。
其中包括,北府军彻底与后赵交恶,绝无转圜的可能性。
所以了,谢艾要筑京观,并且有计划地消耗胡人主要大族的人口。
这么做的谢艾,是不是辜负刘孝武的信任了呢?其实真算不上。
别说刘孝武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情,即便知道了也只会是笑一笑,真要追究也不是闹得跟后赵无法转圜。
谢艾面无表情地说道:“再送上去!”
“这……”张甫有点难绷:“已经在暴乱,一旦……”
“某才是主将。”谢艾态度强硬:“暴乱便镇压。告知他们,斩获羯人一颗首级,换他们一条命。不与羯人作战,当场斩杀。”
张甫带着负责监督谢艾的任务,可是这一战打到这种程度,监督什么的已经无从说起,乃至于压制都没有办法压制了。
怎么压制啊?
在谢艾的指挥下,北府军不光胜利在望,损失方面还比较轻微。
各支部队对谢艾的指挥很信服,并且羌人和氐人去跟羯人拼命能减少北府军的损失,尤其是他们确实仇恨胡人,非常愿意看到胡人互相拼命。
“照做!”张甫知道要算账也是战后的事情,当下只能对谢艾进行配合。
刘杰看了正副主将拿出决策的全程,再次得到示意赶紧下去传达军令。
前往传达军令的人肯定不止一个刘杰。
其实,各部将校基本认得传令兵都会是谁,特殊情况下没有令牌之类,一样会执行军令。
通常的情况下,传令兵一般是主将的亲兵之类,他们平常伴随主将在身边,露脸的频率非常高。
作为客将的谢艾不是没有从前凉带人过来,只是来自前凉的谢氏成员或其它人并未深度参与这一战。
“镇压?”窦韩当然知道刘杰是谁,愿意相信传达的军令不会有错:“那就镇压!”
窦韩看管的战俘营,里面的战俘一直是减少的趋势。
那些不见了的战俘,他们当然是被押往某处去填线了。
一再有同伴消失,不见有一名同伴返回,造成了战俘极大的恐慌。
毕竟,胡人跟晋人真的是有血海深仇,轮到胡人处在劣势的一方,怎么可能心里不害怕呢。
再者说了,以往胡人打赢之后,没少杀戮晋人取乐,轮到晋人站在优势的一边,胡人不得不怀疑消失的同伴是不是被北府军坑杀了。
怎么,胡人不知道要去跟羯人作战吗?
讲实话就是大多数被俘的胡人并不知情。而这一点不值得奇怪。
在投降前,接洽也是胡人中的权贵去跟北府军谈条件。
谈好条件之后,胡人的权贵想告知下方也办不到,他们都被严格控制了。
在北府军这一边看来,投降是为了活命的胡人,想必不愿意去跟羯人拼命,事到临头强推上去也便是,何必讲清楚嘛。
“至少他们还敢暴起。”刘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讲了这么一句话。
窦韩却是听得懂,看了一眼像筛糠的一样的颤抖晋人俘虏,再看那些惊疑不定随时可能暴起的各族胡人。
同样作为俘虏,后赵阵营的晋人真就是如同焉了的鹌鹑一般,无论被怎么对待都只光会发抖。
刘杰对窦韩一个点头,走向了看过来的一众胡人,喊道:“将军愿意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一众胡人死死盯着刘杰,看上去就是等着做最后的抉择。
什么抉择?他们发现同伴越来越少,互相串连要拼死一把,认定反抗而死比被坑杀的死法更好。
当然了,不是每一个胡人都那么勇敢,绝大多数只是从众。
而从众这种效应,可以是一大群人都在等着某位勇士爆发,顺势跟着进行抵抗。一旦没有勇士站出来,哪怕是他们的人数再多,可能就被几十个敌军屠杀干净了。
真的!
特别是投降了之后,什么精气神都遭到摧残,彻底失去了再搏一把的勇气,谁都巴望着其它人去探路,最后在等待中被屠杀殆尽。
只是,军队要坑杀降兵没有那么简单就是了。
要坑杀降兵的话,将要进行屠杀的一方才不会立刻就干,一定是温水煮青蛙似得减少降兵的食物,慢慢将降兵饿到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轮到最后才进行屠杀。
否则的话,哪怕是大多数人被吓得失去勇气只等死,有少数人站起来进行反抗,多多少少会带动其他人愿意反抗,太容易要让制造屠杀的一方翻车了。
有胡人问道:“被押走的那些人呢?”
刘杰大声答道:“他们前往与羯人作战,斩获羯人一颗首级者,当场被释放离去。”
真有这事?
当然是假的。
只不过,陷入绝望的人愿意相信虚假的希望。
那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的现状下,哪怕是心中再有疑虑,提出质疑马上会死,与博取可能的希望,超大概率会选择后者。
甭管信或不信,北府军给了答案,原本串连要搏命的人,有的仍旧坚持,更多则是选择虚假的希望,搅得想继续坚持的人也陷入迟疑。
刘杰看到成队的战友入场,大声恐吓:“不与羯人作战,当场斩杀!”
“窜连的人自行排好队,先去领取食物与武器。”刘杰说着给了窦韩一个眼神。
窦韩一个颔首,走过去随机抽刀劈死一个胡人,怒吼:“拒不配合立刻就得死!”
一众胡人立刻就动弹了起来。
在其它区域,不同的人进行处理,出现的过程各不相同。
有像刘杰处理妥当,迫使战俘配合的例子。
也有处理不当导致大群胡人当即暴起,随后被血腥镇压的例子。
没有任何意外就是,事先做好镇压准备的北府军,无一例外成功将不愿意配合的胡人镇压了下去,差别只是杀了多少不愿意配合的战俘。
信息一再反馈到张甫手里,着实是将不算见过大世面的张甫有点吓到。
“仍在对敌,若是数万战俘暴动……”张甫一脸的后怕,多少有些怒气地对谢艾说道:“谢将军不怕的吗?”
谢艾奇怪了扫了一眼张甫,说道:“降军而已。再者言,降军之中族裔混杂,互相之间多有龌龊,怎可能无有猜忌。”
是吧?
氐人和羌人看上去好像经常一起玩,可他们是不得不抱团。
谢艾也有其它的杀招,要是氐人和羌人真不配合,大不了就是先将北府军撤到外围,再驱赶匈奴人和鲜卑人去杀氐人和羌人,杀到他们彻底乱起来。
一番自相残杀下来,盐池这一边的各族胡人别想互信,到最后谢艾再率军征战一波,彻底剿灭不会有太大难度。
张甫听了谢艾的解释,眨着眼睛说道:“谢将军不愧是客将。”
也就是说,谢艾不光没拿胡人的命当命,连带不是多么在乎北府军的损失。
“某给予刘使君的承诺,乃是打赢这一仗。”谢艾并不觉得有什么亏心的地方。
张甫瞠目结舌地说道:“谢将军倒是不遮掩。”
并不是谢艾不懂遮掩,形势的进展并没有多坏而已。
最为现实的事情是,谢艾再一次展现出自己的才能,产生更多的骄傲没什么不对。
有本事的人就应该骄傲。
只是呢,并非人人能够容得下骄傲的人。
谢艾为前凉力挽狂澜,没有得到丝毫的回报,对吧?
受到招揽且有心改换门庭的谢艾,他认为没有正式到北府军之前,先试探一下刘孝武的气量很有必要。
如果刘孝武因为没有发生的事情对谢艾产生忌惮,甚至表现得比张重华还不如,还让谢艾转换门庭做什么,不如继续待在前凉发展,反正结果再差也不会比待在前凉更差。
张甫不知道谢艾的打算,被推着配合接下来的一应行动。
该记录的地方,张甫肯定会书写成文字,派人加紧送到刘孝武手上。
讲实话,觉得在走钢丝的张甫盼着刘孝武赶紧亲自过来盐池战场,怕得就是谢艾会玩脱,把大好局面给葬送了。
让张甫错愕的地方是什么?谢艾接下来并没有再做多余举动,监督着按照原有计划驱赶战俘与羯人厮杀,对待战俘的手段也慢慢倾向于平和。
连续四天下来,将近一万七千多战俘被上去,他们不是死在与羯人的厮杀,便是退下来被北府军杀死。
而战俘的数量一再减少,仍旧侥幸活着的胡人彻底失去反抗意志。在他们以为自己某一天也会消失,满心绝望等死的时候,某天得到通知,说是将要被押着北上,前往哪些地方参与劳动。
劳动?
劳动好啊!
会被驱使着干活,说明能够继续活下去。
而作为一再驱赶胡人互相厮杀的北府军,他们亲历了这样的事情,以往对胡人的“滤镜”完全被破除。
什么滤镜?就是他们作为弱势的一方,只看到了胡人各种强大与强硬;等轮到他们驱赶胡人去送死,看到胡人嚎哭、哀求与绝望,曾经对胡人的恐惧完全被屏除了。
那其实就是认知的重新塑造过程。
谢艾有自己的目的,他却是帮助北府军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用各种残忍手段完成了刘孝武使用常规手段无法做到的事项。
要问有什么隐患,只剩下这一支北府军会不会成为一支兽军,他们在今后对待任何人都是极尽残忍。
只不过,当前就是人吃人的世道,特别是中原遍处胡人,只要北府军不是刀刃向内,作风残忍……,好像不是一件坏事?
说到底就是刘孝武能不能及时发现问题,有没有办法进行压制和监督。
如果刘孝武能够做到的话,无非就是秦军故事重演而已。
历史上的秦军,他们在征战期间也是上演各种残暴,以非常手段削弱关外诸国,达到秦国与列国在实力上的此消彼长。
刘孝武可是有无数答案可以抄,包括朱元璋的那些手段,学习“大胡子”搞彻底大清洗也不是不行。
当然,刘孝武的目标是再一次横扫天下,讲一个非常残忍的事实,参加“盐池之战”的这些北府军,到最后恐怕能够安享晚年的人不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