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乐知道刘杰的出身,不是过来争夺军功,说帮忙那就是真的想帮忙。
什么出身啊?
得到刘孝武收留的人多不胜数,可以说只要北府军都算。
有那么一批人却显得比较特殊,他们都是未成年,并且被收留着进行教育和训练,可不是跟着队伍各种劳作或征战。
未成年并且还受到教育和训练,哪怕是到现代都会有人下意识认定那么干的人是要干大事,何况是古时候呢。
那就很难不让其他人认定包括刘杰在内的那一批孩子,他们天然就是刘孝武的心腹,能够不得罪没有人脑子坏到要交恶。
与此同时,明知道那一批人是什么性质,有点脑子的人就会想要交好。
现如今走出“大讲堂”到各处任职或办公的少年并不多,百来人分散到各个岗位或地方,讲实话就是雨滴落进了湖泊那般。
不知道少年来自哪里也便罢了。
张乐明确知道刘杰的身份,哪怕不想刻意讨好也不会交恶,相反碰到了极其乐意结个善缘。
“那就有劳张屯长了。”刘杰没有精神或道德洁癖,不会因为有人愿意帮忙,认定纯心不良啥的。
“只是看着罢了,算不得帮忙。”张乐这就是有些做作了。
大概三百余后赵士兵自行捆绑成串,刘杰等人有了张乐带鹰击军团的战友掠阵,去了二十来人检查后赵士兵捆绑得怎么样。
这一番检查下来,果然有不少后赵士兵属于是一用力就可以挣脱绳套,当场砍翻了十来人作为杀鸡儆猴,又再全部重新捆绑了一遍。
三百来后赵士兵里面,的的确确有着不少晋人。个别还想着要套近乎,看到北府军并不刻意分辨是否胡人就砍,什么小心思都收了起来。
再说一次,战场上没有同族。
乃至于可以说,战场上的同族远比异族更加危险。
最为起码的事情就是,异族无法假装成自己人,各种耍诈再让己方出现不必要的伤亡。
另外,不管称呼“诸夏”或“华夏”就是多民族融合起来,曾经泛称夏人是因为生活在夏王朝统治之下,后来称呼商人也是因为朝代更迭成了商朝,更后面自称周人依旧是那种情况。
到东周末年的春秋以及战国时期,更为后来统一的秦朝与两汉,同为诸夏苗裔还少了自相残杀吗?讲事实就是诸夏苗裔对同族厮杀一点都不陌生。
胡人为了争夺草场更是没少自相残杀,乃至于互相征战的频率远远多于农耕为主的诸夏苗裔。
所以,谁都别想笑话谁,哪一个民族都不是完全的团结。
具体能不能团结得起来,无论是在哪一个民族,不是看领袖的魅力吗?
“带的绳套可真多啊。”张乐揶揄道。
刘杰笑着说道:“咱们很缺乏劳动力,有条件就多抓一些俘虏。”
当前所有政权或势力都极度缺乏劳动力,只是更多的政权或势力不拿人命当一回事。
北府军这一边才刚刚占领晋地不到一年,去年仓促间完成春耕,后继的开荒与各项建设只是刚刚开始。
内政建设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看到成果,无一例外会发现越做困难越多,尤其是粮食供给与补充劳动力上面。
有鉴于刘杰的出身,使得张乐立刻信了那些话。
“这么说,某也要多抓俘虏了。”张乐笑着说道。
刘杰却是摇头,自嘲地说道:“其实俺是贪那多出的五成军功。”
这是什么说法?
军队重新整编之后,有了一项新的公布,确认一名活得又没有残疾的俘虏,军功的价值高出一颗首级的五成。
那当然是刘孝武在获取劳动力上面的未雨绸缪,也见识到了军方由于首级记功的嗜杀成性,不得不拿出新的政策来。
至于说土地?反正刘孝武认为最起码五十年内是地多人少的现状,压根不存在无法实现赏赐的窘迫。
五十年?刘孝武认为需要五十年才能将胡人驱赶出去吗?不完全是。
所谓五十年,简单就是刘孝武的一种估计,大概五十年后再来考虑土地够不够。
生俘一个建康的俘虏多出五成军功,哪怕是有点麻烦也会让士兵更愿意生俘敌军,北府军多给予士兵五成军功,可活着的俘虏却是可以一直创造价值。算起来就是士兵个人多点麻烦,集体则是因此赚到更多。
在盐池战场的追杀中,多数北府军忽视生俘的五成军功,主要是漫山遍野到处都是溃逃的敌军,杀起来又丝毫没有难度,生俘一个敌军多一份累赘,肯定是奔着多杀两个就是赚的目标。
现在不是要回去集结吗?
刘杰这一支队伍算是赶上。
接下来张乐的这一支队伍也是以争取生俘为主,其他的队伍也是做出相同选择。
毕竟,无法继续追杀敌军,马上就要回去集结,自然是带着俘虏回去可以创造更大收益。
半路上,刘杰就看到每一支战友的队伍多多少少带着一些俘虏,多的能有数百俘虏,少的起码也是两位数的俘虏。
在此前,奔逃与追杀的两方人马,涉及的范围超过方圆四五百里,乃至于有北府军追杀溃兵进入“弘农郡”的地界。
范围这么广的大逃杀,很难不波及到各地方,追求斩首立功的北府军讲实话就是没少杀死看见的无关人员。
所谓的无关人员,特指他们并非交战双方的序列,不一定就是无辜者。
胡人入主中原了啊。
追杀敌军的北府军看见到处有在游牧的胡人,冲上去杀死的话,算是乱杀无辜吗?
然后,旷野之上一直都有流浪或在逃亡的晋人,他们才算是被波及的无辜之人。
可是还是那一句话,北府军以首级记功,一颗脑袋就起码是五亩永业田,军功积累足够还能升官,不拿袍泽的脑袋记功算是底线,其它可真的就懒得去顾忌了。
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说是“阻人发财(前程)胜过杀人父母”,可见有的人认为发财(前程)比父母重要。
北府军是由一个个人来组成,不同的人会有自己的思想与见解。
刘杰看不起乱杀无辜的人,可是他也就看到了会阻止,没看见不会去为无辜死去的人伸张正义。
他们在返回的路上一再与其他战友的队伍会合,每一支队伍都是收获满满,不是腰间或战马两侧挂满脑袋,便是押解一队队战俘。
“大人,额真不是士兵啊!”
“是啊,额就是路过滴。”
“放了额们吧……”
刘杰听到由远到近的喊声,也听到了怒骂的声音,不由转头看去。
那一支正在靠近的队伍,总人数约是三百余。里面北府军的士兵大概一百来个,押解着成群的男女老少。
张乐扫了一眼,说道:“这是谁碰到逃亡队伍或是攻进了某处的邬堡或城寨啊?”
两支军队在某处交战,该地的普通人肯定要倒血霉。
那种倒血霉泛指,守军不会刻意照顾他们,乃至于可能杀戮他们发泄压力或玩乐;进攻方就更不会顾及他们,甚至认为是威胁而武力清除。
什么叫乱世人不如狗?简单就是谁都可能随时受到战乱的波及,有什么命运全看老天安排。
刘杰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干涉的想法。
是,没有错,刘杰读了些书,有了更多的想法,只是知道好歹。
怎么?刘杰觉得自己的战友做得不对,上去要求战友将那些人放了吗?
不说刘杰现在不是什么官,即便是当了大官可以一句话让部队放人,等那些人被放了之后,会是什么下场呢。
很大的可能性是,被放走的那些人,他们重获自由没有多久被杀或再次被俘。
那么就是,刘杰可能恶了战友救了他们,最后他们的下场不变或更惨。
重新回到营区外围。
各支回来的队伍,他们第一站就是到登记处统计军功,包括点算斩获的首级与上交俘虏。
由于每一个统计的地方都积累着成堆的脑袋,现场血腥混着恶臭的怪味极浓。
那些被生俘的人,他们看到成堆的脑袋,不是被吓得瘫痪倒地,便是发狂哭喊想逃再被棍棒伺候。
其实,有队伍负责一再收集脑袋,拿到某个地方进行处理。一般是挖坑埋了或烧掉。
这一次的指挥官是谢艾,他下令将首级收集起来,要统一筑成京观。
谢艾要筑京观的消息还没有传开,压根没有人会特别去注意那些脑袋将被怎么处理。
九成九文盲的现状之下,登记军功就是摁手印,记录军功的人是不是如实写,除了良心之外便是有他人在监督。
刘杰识字,他签完名并摁手印,站在一旁关注负责统计的人工作。
“有军纪约束,俺哪里敢乱写乱填。”王誊本就被监督,再加一个刘杰在桌子旁边站着,没有感到特别不舒服的地方,重复的工作做久了嘴碎一句。
“仁兄只管忙,不用管俺。”刘杰笑呵呵说道。
一名名袍泽统计并登记,直至最后一名袍泽走完,才让刘杰迈步离开。
“兄长,你是在收买人心?”刘印也是‘大讲堂’的出身。
刘杰轻轻地拍了刘印后脑一巴掌:“什么收买人心?他们跟了俺,俺对他们负责而已。”
在接下来,两人来到中军大帐,请战友通传,说是回来复命。
等刘杰和刘印可以进入中军大帐里面,走进去就看到众多将校在听取指示。
坐在主位的谢艾连看都没有看进来的刘杰或刘印一眼,继续按照节奏给一众将校分布任务。
盐池这一边的交战已经进入收尾阶段。
过去的十五天之内,他们消灭了不低于七万的敌人,仅是斩获首级的数量便多达两万七千颗,收降与抓到的战俘四万三千余。其中的将近两万俘虏就是昨天才投降的那一批。
当然了,谢艾暂时没有掌握详尽的数据,
后赵在盐池周边的军队,算上麻秋所部和当地驻军,总数量并不低于十四万。
多达十四万后赵的军队,他们好像比猪还不如,最起码就是十四万头猪聚拢在一块会让三万六千北府军发怵不敢进攻,怕的就是被发狂的猪顶死。
可是,打起来之后,特别是历经了自相残杀,多数后赵的士兵选择当逃兵。
说明有智慧的人,遇到危险满脑子都是逃跑,不会像猪一样冲撞会对自己造成威胁的人。
北府军斩获的两万七千颗首级,超过六成就是旷野追杀的战果。
自愿或被动留在盐池战场仍在抵抗的后赵士兵,谢艾根据各方汇报进行统计,敌军数量大概是一万五千左右。
包括麻秋设立主大营里面的近万羯人,以及其它区域仍旧在负隅顽抗的五千多各族人。
北府军消灭与困起来的后赵军队数量为八万五千左右,剩下的后赵士兵哪去了呢?他们跑得漫山遍野全是。
只不过,作为溃兵成功逃出营区,哪怕北府军暂时停止了追杀,三万五千后赵的士兵最后能活下来多少并不好说。
溃兵逃跑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携带粮食或水。
那些在旷野逃亡的溃兵,能够威胁到他们的事项不独独是饥饿或饥渴,还有旷野上的野兽,以及同为溃兵的那些人。
没开玩笑,溃兵怕被北府军追上杀死,他们遇到了同为溃兵的自己人会换个思维,特别是争抢食物的情况下。
“可都听仔细?”谢艾稍微顿了顿,环视一下帐内众人:“若有疑问,即刻提问。”
没有人提问,他们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不约而同站起来,一起行礼:“我等从命!”
谢艾要让投降了的羌人和氐人去攻打困兽犹斗的羯人,在这个过程中北府军充当督战的角色,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地方。
北府军的各支部队,他们只需要不断驱赶氐人或羌人上前,有羌人或氐人退却就当即斩杀而已。
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哪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呢。
一众将校退出去,他们将分批分管将要驱使厮杀的胡人,主要是以氐人和羌人为主。
后赵统治范围内当然有匈奴人和鲜卑人,只是两者的人数相较于其他各族属于少数。
多数仍旧称为匈奴人的人,他们主要栖息在关中区域,算是汉赵的余孽。
后赵政权下的鲜卑人,一般是越靠近草原的区域越多,再来则是靠近燕地的区域了。
另外,段氏鲜卑南下,他们目前在后世的青岛区域栖息。
只不过呢,段氏鲜卑只是在后赵政权范围内栖息,并未向石虎称臣,暂时也没有建立国家。
盐池这一边的匈奴人,他们当然是在关中被强拉的壮丁,战斗意方面志非常薄弱;鲜卑人的战斗意志只是稍微比匈奴人强一些,可是真强不到哪里去。
晋人?十四万后赵大军里面的晋人占了大约三成,乱起来之后大半死于非命,活着的晋人能逃早就逃了。
谢艾站起来要到帐外呼吸新鲜空气,看到了站在帐帘边上的刘杰和刘印两人,也瞅见了他俩身上血污:“洗漱了再过来。”
刘杰和刘印对视了一眼,先撩开帐帘让谢艾出去,再跟着来到外面,行礼过后才离开。
去而复返的张甫走到谢艾侧方,低声说道:“驱使氐人和羌人作战,可能临阵反戈?”
“无碍。”谢艾知道有那种可能性,面无表情说道:“当场斩杀便是。”
张甫点了点头,又说道:“麻秋为何不逃?”
“岂知麻秋仍在营中?”谢艾反问。
“啊?”张甫明显懵逼:“麻秋已逃?”
谢艾摇头说道:“不知。”
“便是麻秋仍在,某断无杀死或俘虏可能。需得让麻秋安全离去。”谢艾笑吟吟地说道。
这就让张甫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以多打少惨败一次还能说是意外。
连续两次以多打少都惨败,说明麻秋真的是一个废物。
敌对阵营的废物越多越好,能杀也不应该杀,反而要让他们在敌营继续发光发热。
他俩没有提到俘虏的晋人该怎么处理。
提到过了几次,现如今不光是胡人瞧不起晋人,连晋人都瞧不起晋人。
说得更透彻一些,让晋人去自相残杀可能有那胆子,驱使抓到后赵军中的晋人去攻击胡人,下场跟送死差不多。
也就是,遭到后赵抓壮丁的晋人有向同族挥刀的胆子,独独没有那个胆子去跟胡人厮杀。
那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结果,而是长达数十年时间的驯服过程。
翌日。
北府军一大清早就将大批羌人和氐人驱使起来,只是简单给予没有几粒米的汤水,分发一些不是兵器的武器。
不是兵器的武器是什么?可以是棍棒,也能够是削尖了的木棍,反正就是有杀伤力就行。
在这个过程中,别奢望被俘的胡人完全配合。
说到底,胡人作威作福了数十年,他们认知中的晋人就是胆小鬼,哪怕一时间被俘,长久的认知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更改。
幸好北府军一再获取胜利,自信心重新建立了起来,碰到不愿意配合的胡人就是杀,杀到其余胡人认清当下的现实。
胡人也是人,他们看到北府军敢于杀戮,呲牙真的会被当场杀死,势比人强只能屈服。
谢艾与张甫站在一辆巢车之上。
从他俩的视野看去,交战过后的场地哪里都存在废墟,而一处处废墟现在站满了人,将仍旧依托营寨负隅顽抗的羯人围在中间。
既然是围在中间,那就是四面都有等待攻击的序列。
鼓声被敲响。
敲响鼓声的战鼓还是北府军从后赵这里缴获,敲响的声响跟诸夏传统战鼓略有区别,显得响声比较闷。
一声声的战鼓声中,数百或成千的羌人和氐人呐喊着向前冲。
对,就是直接冲,没有几波箭雨先行覆盖。
同时,羯人也没有朝正在冲锋的羌人和氐人射箭。
十几天交战下来,羯人的箭矢已经消耗得差不多,囤积器械的库房被北府军攻占,没有新的箭矢能够补充,不多的箭矢自然是会到危险时刻才会使用。
北府军连正经兵器都不给战俘,哪里可能给战俘配给弓和箭矢呢。
一批又一批冲上去的羌人、氐人与羯人碰撞,现场的怒骂与惨叫声不绝,每时每刻都有人在倒下。
他们的厮杀没有队形,对冲之后就是混到一块,厮杀一小会通常是羌人和氐人很快败下阵来。
这个时候北府军的一些弓箭手会射箭警告,一旦羌人和氐人不转身重新回去与羯人厮杀,便是箭雨进行覆盖。
有箭不射向羯人,用来督战羌人和氐人?什么一战法国督战队啊。
怎么都是死的情况下,大多数羌人和氐人转身重新回去跟羯人拼命。其实这里牵扯到了心理学,只是详细解释要占很大的篇幅。
“仅是答应答应羯人就免死,他们便愿意配合?”张甫属于是睁眼说瞎话,只不过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胡人这么好说话。
谢艾笑对一直有羌人和氐人败退视而不见,吟吟地说道:“羌人和氐人先联合攻击羯人,一旦石虎知晓断无他们活命的可能。”
张甫也笑了。
“再者说……”谢艾像个开朗大叔又笑了起来:“羌人和氐人早就对羯人不满,必死之下多杀羯人不亏。”
开上帝视角的话,以为东方的羯人最后为什么灭绝,真以为光靠汉人去杀能杀得完吗?
当时的北方可是各胡族的天下,晋人只是在冉闵的号召下又激发了一下血性,并没有重新完成收拾旧山河。
所以,真的是各族联合起来将东方的羯人杀绝了。
不知道该悲哀还是觉得好笑,侯景带着几千羯人到南方得到梁国的收留,作乱的时候吃光了几个州郡……,是吃人啊,真将几个州郡搅得没有人烟。
最后梁国动用举国之力才将侯景这一支羯人最终消灭,也让东方再也没有一个羯人。
一批又一批的羌人和氐人冲锋,他们冲上去与羯人厮杀成了一团,又是一次次败退下去,再被北府军驱赶着调头冲锋,一再反复又折腾。
北府军摆明着就是要拿羌人和氐人的命去跟羯人消耗,暂时没有参战的北府军,他们看得很爽的同时,讲实在话就是心里多少会感觉到怪怪的。
那种心情真的不好形容。
该怎么来说啊?
胡人会自相残杀不是什么新鲜事。
可是由晋人迫使胡人自相残杀,他们从未见识过。
一直以来只有胡人驱使或逼迫晋人自相残杀的份!
“俺们是汉人啊!”
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
随后,一个个好像醍醐灌顶一般,重复嘀咕自己是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