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即时通讯的手段,交通非常的不便利,一个国家的幅员越是辽阔,叛乱的频率更高才是正常的情况。
如果这个幅员辽阔的国家,她的主体民族不是占到八成以上,时不时有某个区域寻求独立,一样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其实,哪怕是主体民族占到了八成以上,但凡中枢压不住地方,地方上的大员一旦有了野心,同样会出现遍地割据的局面。
当前是各族祸乱中原的年间,羯族看似成了中原霸主,可是他们的统治实际上无比脆弱。
完全是羯人用残暴的一面吓住了其余各族,恫吓各族不敢轻易抵抗。可是各族越来越接受不了羯人的残暴,只差一个契机就会纷纷起义了。
“刘使君。”慕容恪这一天出现在刘孝武面前。
彼时,姚襄也在刘孝武这一边。
慕容恪并不识得姚襄。
倒是姚襄认识慕容恪。
当然了,前燕、前凉和桓温、薛氏、郭氏有人在北府军这里,对于姚襄来说并不是秘密。
姚襄还知道各方势力来的正副使都是谁,能够猜出他们抱着什么样的目的。
又能够是怎么回事,无非就是前来争相拉拢北府军,即便不拉拢也是建立联系渠道,便于以后进行合作。
慕容恪看向正在发生战斗的营寨区域,那里已经发生短兵相接。
这是北府军向敌军营寨连续投石与射箭的第八天,消耗的箭矢没有姚襄预料的那么多,顶多就是射了八千余支箭矢。
在那期间,营寨内的后赵守军有试图杀出来,只是他们一头撞上了北府军布置的拒马、鹿角等物,随后被箭雨射得龟缩回去。
到后面,北府军使用了挖壕沟靠近营寨的战术,极大避免抵近期间被后赵的弓箭手针对。
时至今日,恰好是壕沟挖到营寨边缘,北府军正式投入近战步兵,双方开始了短兵相接。
在那之前,北府军已经用投石车将后赵守军的前沿营寨摧毁得差不多,使之到处有倒塌的栏栅、拒马、鹿角和窝棚废墟。
“四王子此次前来,乃是为了告辞?”刘孝武其实应该称呼慕容恪为郡公。
而刘孝武特地称呼慕容恪为四王子,不过是因为姚襄在场,特意点明慕容恪的身份。
从刘孝武得知后赵正式发兵,到今天已经过去了二十六天。
南下的北府军与驻扎在盐池的麻秋所部交战,时间也过去了十四天。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之内,所发生的事情挺多。
石虎应该是到了前凉的地界,只是暂时并未与前凉正式交战。
二十万后赵大军从“长安”出发,向西要走六七百里,正常行军速度为一天五十里,不出意外就是才抵达与前凉的接壤区域。
后赵在关中集结大军的消息肯定瞒不住前凉的君臣,前凉也必然早做了应对措施,不好判断的事情是去年惨胜才得以苟延残喘的前凉会选择怎么来应对。
要是“开视野”的话,前凉的选择是坚清壁野,再依托各座城池严防死守。
而在石虎率军出发前,后赵发生了一件大事。
首先就是,石宣弑弟石韬的事件。
随后,石虎以酷刑处决石宣,后续废太子宫室。
这么一件事情要是发生在其他国家,很难免会出现朝堂动荡,进而再引发其它的事端。
偏偏手足相残是发生在石虎的两个儿子之间,并没有引发什么朝堂的动荡,更没有发生其余的事情,该出征的石虎还是如期率军出征了。
前燕那一边也发生了大事。
慕容皝病情加重,医官认为很难再撑多久,迫使前燕必须在政治与军事层面做出应有的部署。
也就是在昨晚,前燕中枢派出的人才见到慕容恪与阳鹜,告知他们慕容皝可能不久于人世的消息。
此前的慕容恪忙着到处走动,为得当然是探清北府军的更多情报。
本来慕容恪会等到北府军与后赵的这一次交战出现结果,再继续与刘孝武商谈各种大小事。
可是,慕容皝病情加重的消息传过来,明显让慕容恪不能继续待了。
“正是前来向刘使君告辞。”慕容恪不会说慕容皝的事情:“阳鹜会留下与刘使君继续商议。”
刘孝武刻意用疑惑的表情问道:“左长史可能代表燕国?”
其实,阳鹜很是得慕容家族的信重,某种程度上还真能够代表前燕。
只不过,大环境就是各胡人政权拿投靠的晋人当狗,导致刘孝武表现出困惑属于应该的。
慕容恪笑着说道:“阳鹜无法做主之事,自然会回禀。”
刘孝武颔首道:“如此,便祝四王子一路顺风。”
慕容恪拱手为礼,转身走几步上马,一声“驾!”的喝声,控马驰骋离去。
随行的数十名前燕骑兵,他们将护送慕容恪返回。
直至慕容恪等人离得比较远,才让姚襄收回注视的目光。
刚才几句对话之中,是不是显示出前燕与北府军正在谋求着什么呢?
“慕容氏不久前,方方遣使承认天王正朔身份。”姚襄说道。
这一件事情刘孝武知道的啊。
姚襄见刘孝武不说话,诧异声说道:“刘使君无有表示?”
什么表示?
哪怕是算上蜀汉续命,汉室已经灭亡了八十五年。
曹魏没有完成一统大业。
后来司马家灭掉孙吴,完成了三国归晋。
所以怎么回事?司马家宣示自己才是天命所归,他们成功坐了江山。
现下多数政权或势力仍旧承认东晋小朝廷的正朔身份,其中包括后赵政权。
前燕不再奉东晋小朝廷为正朔,该着急的是东晋小朝廷啊。
刘孝武并未奉任何人为主,眼下的北府军不应该去争正朔的名份,想让他有什么表示呢?
“也对,刘使君乃是汉人,并非晋人。”姚襄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其实吧,北府军不效忠东晋小朝廷对后赵,或包括氐人在内的各族才是最为有利。
真要是北府军效忠东晋小朝廷?那就是东晋小朝廷在晋地埋下了钉子了。
东晋小朝廷无力也不想北伐,可是后赵等等政权或势力并不知道。
有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诸胡政权或各地割据势力,他们尽管看得出东晋小朝廷已经腐朽,要说完全不怕绝对是假的。
尤其是桓温只花了一年的时间攻灭成汉,着实是有点把各胡族政权或势力给吓到了。
单单是桓温这么一个派别发飙就能够一年内攻灭成汉,不正说明东晋小朝廷的“虎死不倒架”吗?
那就让其余势力必须重新评估东晋小朝廷的实力,天晓得东晋小朝廷发飙能不能让己方扛得住。
“世子须知,崔悦已然退兵。”刘孝武主动告知姚襄这个消息。
关于后赵“襄国方面军”的消息是今天早上被送到刘孝武手中,发生的事情则是三天之前了。
当前阶段名声极烂的崔氏,他们可能在石虎这里很得势,其余胡人以及同在当狗的晋人世家却是极其瞧不起。
崔悦并没有率军从壶口径逼近“壶口”这一座关隘,他采取了分兵策略,分别进击壶口径、白径、井径,每一个部分都是一万的兵力。
最先爆发交战的地方是壶口径没有错,只是这里的战斗非常靠近太行山以东,更趋于是北府军主动将防线向前延伸,设立了多个前沿的预警点和布控点。
两军的交战便是在那些布控点率先开始,受于地形的限制因素,每一次发起进攻的后赵部队顶多上百,依托地形优势的北府军仅是数十或上百驻军就死死卡住了。
白径和井径的交战要晚一天,只是交战规模都不大,一样是被北府军仅用少量兵力就卡死了后赵军队的进军路线。
那就对了!
太行八径也就轵关径、太行径和壶口径三处因为一再人工改造,才显得相对好走许多,其余就没有一个条好走。
那可不单单是道路崎岖那么简单,甚至可以说都不算是一条路。
有路的地方高低起伏,走几步就要迈过一道坎,并且还极其的狭窄。
没有路的地方?遍处是超过七十度的陡坡,压根就不存在什么抄近道。
也就当前不再是春秋时期的气候环境,大山里面的植物不再过分茂密。要是春秋时期的气候环境,对照一下东南亚的山地丛林,再想一想二战远征军的遭遇,立马能够清楚怎么回事了。
可是呢,哪怕没有茂密的各种植物,太行山脉对于人类也不会有好到哪里去。
整个山脉里面密密麻麻又一道一褶的山堑,一个不小心就能够数十数百米滚到底的山沟,随时恭候着有人前去玩刺激和丢小命。
姚襄有走过太行八径的“下三行”,其它地方还真没有涉足过。
只是,姚襄相信了刘孝武的话。
根据后赵高层的布置,只有麻秋成功杀入临汾平原,逼迫北府军的兵力龟缩到各座城池里面,才能够让崔悦所率的偏师得逞。
那就是后赵高层,他们在一开始的时候,没有奢望崔悦能够成功率军杀穿太行山脉。
现在不是北府军主动出击,跨境杀进“河东郡”境内,并且还攻击驻扎在盐池的麻秋所部吗?
等于说麻秋非但没有率军杀入临汾平原,他们还能够坚持多久都不知道,北府军在太行山脉各处的驻军不会成为孤立无援的孤军,压根不用从太行山脉各处撤军。
既然北府军没有从太行山脉的各处撤离,让崔悦哪来的能耐打进去啊?
“恭喜刘使君了。”姚襄半假半真道贺。
半真是姚襄其实不想北府军真被消灭,一旦北府军彻底完蛋,接下来石虎再解决前凉,可不就该轮到氐人和羌人受罪了吗?
半假则是不知道北府军伤亡怎么样,要是北府军的伤亡不高,有余力向外扩张的话,岂不是要向“河内郡”动手了?
石虎用在关中大肆兴建宫阙的举动,一举摧毁了羌人和氐人在关中的优势,大批各族的劳动力被抓去从事各种劳动,同时引发了新的逃亡潮。
相当数量的羌人和氐人向东迁徙,分别栖息在“上洛郡”、“弘农郡”、“河南郡”与“河内郡”这些地方,其中的“河内郡”算是氐人在大力经营的一处。
后赵这一波集结了超过四十万的大军,按照以往的操作那般,集结起来的大军以羯人为骨干,再让羌人和氐人当帮手,胁迫其他各族卖命。
集结起来的四十万后赵大军,里面的羯人大概是六七万的样子,氐人和羌人有个十来万,剩下就是鲜卑人、匈奴人、晋人和杂胡了。
再进行细分的话,多数后赵的军队里面,其实晋人充当的是苦力与填沟的角色,才不会给晋人发放武器。
后赵的各部队之中,只有极少数部队才会让晋人充当战兵,有成规模晋人战兵也就李农和冉闵管理的部队,晋人战兵的数量方面其实还很少。
那无非就是胡人欺负晋人欺负得太狠,他们不得不担心晋人哪一天突然反抗。
“盐池的交战还未结束?”姚襄不知道北府军拖着做什么。
毕竟,北府军突然杀过去,仅是花了四天左右就杀到后赵大军腹地。
能够杀到后赵大军的腹地,不明摆着是后赵的军队没有抵抗之力吗?
既然后赵的军队已经没有抵抗之力,换而言之就是北府军占尽了优势。
在姚襄看来,绝对是北府军要干人心不足蛇吞象的操作,极大堵死了麻秋所部的退路,否则后赵的溃兵早就该四散而逃了。
只能说姚襄猜对了一半。
谢艾手里的兵力虽然一直在增多,可是到现在也就三万六千的数量。
盐池的涵盖范围很大!
麻秋率军过去驻扎,各支部队占据的营盘范围超过方圆三百里。
那可是方圆三百里,周边没有山脉或如同大河、大江一般的大型水系,怎么可能是北府军三万六千的兵力,能够将超过十万的后赵军队堵得住。
参加盐池会战的北府军,他们前几天打得非常顺利,缴获了大量的战马。
谢艾是一名懂得变通的将领,也别忘记他出身哪里。
到后面,谢艾充分利用缴获的战马,就地列装了懂得骑马的北府军士兵。
只要懂得骑马就行,不用非得能够在马背上作战,一阵操作下来让谢艾手里的三万六千北府军,短时间内有了将近一万四千的骑马步兵,再加上之前携带的四千骑兵,合起来就是有将近一万八千短途机动性极强的部队。
有了那一万八千机动部队之后,谢艾不用去完全堵死敌军,甚至巴不得敌军从营地里逃窜到野外。
恰如此时此刻,刘杰带着一支百人骑兵队,他们正在旷野上追杀后赵溃兵。
一声声的马蹄声中,只要北府军的骑兵追上一个后赵的溃兵,简简单单在追上去之后挥刀,用背后对着北府军的后赵士兵哼都没哼一声就成了一具尸体。
后背对着敌军?沦落到这种地步,便是跑不赢敌军,只求跑得比其他袍泽快的争命窘境了。
不管是什么性质的军队,只要是溃散的下场都不会好。
在辽阔的平坦地形溃散,敌军又有成规模的骑兵?不想死的话,最好是直接跪地请降。
“一部分逃进那个树林了。”刘印用战刀指着前方的树林向刘杰禀告。
刘杰看了几眼树林,说道:“暂时放过他们。”
倒也不是严格遵守“逢林莫入”的规则,简单就是其它没有遮掩的区域有其他敌军,犯不着去追杀躲进树林的敌军。
这一片树林并不是太大,周边也有其他的北府军在活动,躲进树林的后赵士兵除非一直躲到北府军撤兵,要不然出来不是成为尸体就是变成俘虏。
骑马追击后赵溃兵的北府军,他们大多选择杀死敌人再割取首级,极少数情况下才会抓俘虏。
现在刘杰就碰到了不得不抓俘虏的时候,原因是数百敌军挤在一团不继续跑。
这挤成一团的数百后赵士兵,他们虽然满脸的惊恐神情,但是还敢举起武器颤颤巍巍对着刘杰等骑兵。
刘杰的百人队都是轻装骑兵,只要敌军不分散,哪怕只是胡乱挤成一团,冲那是不会冒险真冲杀上去的。
而在之前,刘杰有率队假装要冲杀,不知道是这一支后赵残兵跑不动还是什么情况,反正他们仍旧挤成了一团。
北府军的众人控马保持游弋状态,一边喊着:“降者不杀!”
挤成一团的后赵士兵立马安静下来。
一小会之后,有人高声喊了一句:“我等大多是晋人。”
要是刘孝武亲自统率的话,仅仅是为了增加治下的人口,哪怕是胡人自认晋人都会认,采取大规模的收降。
由谢艾来领兵?他只追求打赢,不用去考虑更多,一概是不得已才会接受敌军的投降。
某种程度上来讲,谢艾其实也是没有办法。
谁让谢艾只有三万六千左右的兵力,哪怕是一名北府军能看管十个降兵,俘虏一万敌军就要分出一千北府军去负责看管。
对阵十多万大军的情况下,别说是一千士兵,哪怕一百士兵对谢艾都是不可或缺的力量,能杀当然是选择杀了。
当然还有其它的原因。
去年谢艾统率前凉军队与后赵作战,没有少发生后赵士兵投降却突然间暴起的例子,较为严重的情况还有投降又逃走的后赵士兵搅乱前凉的粮道。
就问问,吃过那些教训之后,谢艾的倾向会是什么?他没有成规模坑杀后赵降兵,算是传统美德在压制了。
“晋人?”刘杰这一段时间可没少杀人,手里面当然有晋人的人命。
要不然怎么着,看到对面是晋人就不挥刀,然后让反杀,或着放走下一次再为敌吗?
两军作战,同族又怎么样,只要对方拿着凶器便是敌人!
“兄长,引听说有晋人假意投降,等咱们的人下马夺马而逃。”刘印提醒道。
刘杰同样听说了那些事情。
不止是出现过夺马而逃,也有降低北府军警惕心,再一大群乱七八糟的人扑上去杀死北府军的例子。
在战场上,哪怕是同胞兄弟区分了不同的阵营,两兄弟或许想在战场上上演重逢的温情脉脉,他们的战友可不会惯着,随时随地会让画风突变。
刘杰解下战马侧面的绳套,恐怕过去丢在挤成一团的后赵士兵边上,又让有携带绳套的战友照做,再朝那些后赵士兵喊道:“想活命就丢下武器,自行捆绑成串!”
在这个时候,有一支北府军的骑马步兵靠近。
张乐认出了刘杰,喊道:“需要帮忙吗?”
刘杰只是临时充当率队官,本职工作还是作为谢艾的亲兵,率领的骑兵也是临时拼凑的性质。
后一脚过来的张乐等骑兵,他们则是鹰击军团序列,仅从配置和有制式战袍就显得完全不一样。
结果是什么?本来还要拖拖拉拉的那一支后赵士兵,他们怪叫着丢弃武器,非常有主动性的互相捆绑。
来的可是鹰击军团的骑兵队啊!
这一段时间,不知道多少后赵士兵死在鹰击军团的冲击和追杀之下,口口相传让鹰击军团成了一支魔鬼部队。
看向鹰击军团的一众骑兵,每一名骑兵的战马两侧至少挂着四五颗敌军首级,好些首级还在往下不断滴落红白相间的液体,瞧着确实是挺吓人的。
刘杰认出了张乐,在看到那支敌军的动作,拱手致意后说道:“张屯长这是?”
“谢将军传达军令,命外围追击的部队返回。”张乐歪了一下脑袋,反问道:“没有人通知你们?”
刘杰还真没有接到通知。
张乐笑呵呵地说道:“昨天有两万敌军投降了。”
投降的后赵部队,他们是联合起来围攻羯人的那一支,主要以羌人和氐人居多。
“将军打算驱赶降兵与羯人作战,我们回去掠阵。”张乐一想到驱赶胡人去跟胡人拼命,心情就感到愉悦。
刘杰听得眼前一亮,一点都不想过错那场面:“不可不瞧啊!”
“谁说不是。”张乐回应。
胡人入主中原之初,不管是哪一支胡人没少使用晋人当肉盾,无论是攻城战或野外交战,死得最多的便是晋人。
现在有机会看到胡人自相残杀,谁肯错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