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家的信誉顶好,一旦做出承诺没有出尔反尔的例子。
杀功臣?那也要区分是什么性质。
在老刘家这一边,只要功臣不蹦跶,愿意给新政策让路,富贵绝对有保障。
要不然的话,跟刘邦一块创业的那一群人,他们的后代怎么到了东汉末年还能蹦跶?
随着“安邑”的守军投降,北府军这一次的军事行动是不是结束了呢?当然不是了。
不说“临汾”还没有被拿下,刘孝武缩收兵力只是大战之后的必然行为,不是说接下来就什么都不干。
大战之后撤出战区进行休整是一种必然,为得是防止部队在战区撒欢,也是避免染上瘟疫。
毕竟,交战期间死了那么多人,哪怕是尽可能收拾尸体,一定会有尸体被遗漏在某处。
战场上不光有人的尸体,各种动物的尸体也不会少,食肉动物大快朵颐,食腐动物也陷入狂欢。再来就是大地畅饮了太多鲜血,招来了无数的苍蝇。实在是太容易引发传染性疾病了。
在接下来,刘孝武会划定区域,再抽调部队前往执行任务。
不是向“河东郡”的南方继续进军。
也并非出兵“河内郡”进行攻夺。
剿灭那些仍在继续依托城池或据点抵抗的敌军,再来则是扫荡旷野上的残兵了。
“后赵大军覆灭,刘使君却是不趁机进军它处?”周楚随行南下,不算见识麻秋战败的全过程,该了解的事情战后打听了不少。
大战结束之后,部队撤到了“安邑”郊外,隔天谢艾就得到了大批的珠宝与货物。
刘孝武还给了谢艾一个承诺,要是谢艾继续在前凉发展,日后谢艾需要相助的话,必定会竭尽全力襄助。
那是在给谢艾一个政治承诺,用于保证哪怕前凉生变,亦或张重华要对谢氏动手,保证谢氏不会全灭。
只能说谢艾听了心里抑郁。
等于说,刘孝武实在是不看好谢氏在前凉的前途,乃至于认定谢氏继续待在前凉会被百般针对,甚至最终会得到一个覆灭的下场。
就问问,怎么能够让谢艾听了不感到抑郁。
至于说刘孝武是不是在挑拨?
看一看谢艾为前凉力挽狂澜之后,张重华与其他人的一系列反应,用得着刘孝武去挑拨吗?
“北府军短短一年之内几乎尽占晋地,尚未真正统治地方,再行扩张绝非好事。”谢艾其实不想参加周楚等人的聚会,接连收到邀请难以拒绝而已。
周楚想了想,赞同地说道:“实施攻夺,未能统治,的确乃是大患。”
不是吗?
历来攻夺之后要能让当地重新恢复安稳,随即陆陆续续出现产出,才算是有效的统治。
北府军才攻夺那些区域不到一年,时间真的是太短了。
再者说了,临汾平原与太原盆地的好些地方到当前仍旧不属于北府军,南下到涑水流域算是计划之外,继续扩张看似占了更多的土地,隐患却是成倍增加了。
只不过,周楚还是用不理解的表情说道:“麻秋大败,周边再无敌军可威胁北府军,刘使君为何不派军迁徙人口?”
说是迁徙,实际就是掠夺人口。
阳鹜笑呵呵地说道:“听闻刘使君崛起于浊水流域?”
在场都是大人物,他们见多识广,听多了话外之音,哪里听不懂阳鹜表达的意思呢。
浊水只是一条小水系,当地也没有什么大家族,战乱前后的人口都不算多。
阳鹜的意思是,刘孝武的基本盘是浊水流域,北府军占据高位的人也是以浊水流域出身的人居多,后面被纳入北府军的人,不管有没有在北府军任职都算是新人。
既然是新人,代表着融入北府军这个集体的时间尚短,很难谈得上是否归心。
延伸开又通透来讲,刘孝武对已有的占领区是不是能够有效统治都不好说,短时间内肯定不能再寻求扩张,连带没有让占领区的人归心,继续增加治下人口怕是很容易乱起来。
这不,阳鹜与谢艾对视了一眼,能够看到对方眼眸里面的疑惑。
他们在疑惑什么?大概是怀疑周楚有没有才能,怎么会问出那种傻问题。
更近一步来说,谢艾和阳鹜不得不怀疑桓温这个势力的成色。
桓温攻灭了成汉,他们遭遇的实际情况跟北府军差不多,可能比北府军还要更恶劣。
起码北府军不是从哪一个政权或势力分裂出去,并且北府军正在逐渐消灭敌意明显的群体。
桓温是东晋小朝廷官员,他还是司马氏的驸马,用着东晋小朝廷赐予的资源攻灭了成汉这个政权,随后摆明就是要实施割据。
不单单是东晋小朝廷会将桓温视为叛徒,其他世家也会将桓温视为害群之马,日后针对已经是必然的事情了。
因此,别看桓温现在掌握的力量好像不弱,他们的敌人绝对比北府军要多得多,更是与东晋小朝廷再无转圜的可能性。
桓温在巴蜀实施割据,能够视为是一个新近出现的势力。他们拿刚刚占领下来不久的巴蜀当作基本盘,遭遇到的状况应该跟北府军区别不大。
看着桓温等人的状况跟刘孝武等人差不多,怎么作为桓温这个势力高层之一的周楚,看起来能力太过一般?
北府军对现有控制区的人口不算真正统治,或者说没有真正完成消化,暂时是以浊水的两万多人在统治其余的三十多万人口,任何一个层面的架构都不算安稳。
那种现状之下,对外继续掠夺人口,将其它地方的人迁徙到临汾平原或者哪里,会形成什么局面?
“刘使君不待见世家。”周楚眼睛又没瞎,哪里看不出自己被轻视了:“从它处迁徙人口,不见其阻碍。”
什么意思?
每一个地方的世家都把控着大量的土地,尤其是现成的耕地几乎全在各个家族手里,对吧?
土地都在各个家族手里的话,从它处迁徙来人口,要么是会肥了世家或豪强,不然就是必然形成对立。
可北府军这一边的情况是,刘孝武将土地收为己有,随后又进行了重新的分配。
那样一来,刘孝武本就与世家、豪强形成对立,哪里还用顾忌迁徙来新人口的资源分配嘛。
至于说新人或老人的区分?谁都知道北府军刚刚冒出来,不到一两年的时间而已,新人与老人的区分真不大。
周楚所能想到或是懂得的东西,只能说谢艾与阳鹜全懂。
而谢艾或阳鹜所懂得的东西,看来周楚并不懂。
阳鹜再一次确认周楚的政治素养比较一般,一点都不想教周楚聪明。
“刘使君与后赵为敌,只是杀光羯人。”谢艾说道。
从刘孝武的作风来看,摆明就是要与羯人当死敌,不存在转圜的可能性了。
只是,刘孝武杀光羯人,没有连其他胡人一块杀光,不正是区分出其他族裔与羯人的不同吗?
有那种区别对待,北府军是与后赵为敌,彻底得罪死了羯人没有错,不代表与羌人、氐人无法合作啊。
谢艾因为在北府军这里身份特殊,了解到不少事情,其中包括刘孝武已经在跟姚弋仲的儿子姚襄频繁接触。
其实,阳鹜和周楚也知道姚襄的事情。
他们一致没有认为刘孝武接触姚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不同势力打生打死,私底下又进行接触,不是挺正常的事情吗?
他们知道了刘孝武跟姚襄在接触,很难不去思考因由,几乎第一时间认定刘孝武打算交好姚弋仲了。
考虑到石虎早就在打压氐人和羌人,他们还能延伸出更多的思考,其中包括刘孝武打算借姚襄跟姚弋仲搭上线,进而再与羌人勾结,顺势拉上氐人,一块对羯人搞事情。
那是前凉、前燕和桓温集团都乐意见到的一种发展,不是之前时机不合适的话,他们都想插一脚了。
今天的聚会,本意上就是三方互相通气。
北府军的危机暂时得到解除,有资格与各方正式结盟,一起来针对后赵了。
他们想不出北府军拒绝结盟的理由,认定结盟已经是一个必然。
然后,前燕和前凉其实跟后赵的某个或多个家族有沟通渠道,只是那些家族的成员所任官职有高有低,反正地位不如姚弋仲这个后赵的丞相。
果然,三个人聊着聊着,话题转到了姚襄身上。
“刘使君对姚襄甚是礼遇?”周楚虽然是用问句,但表情有另外的内容。
“本是意图经由姚襄与氐人联系,迫使氐人临阵倒戈。”谢艾是那一战的指挥官,知道更多的内幕。
没人觉得刘孝武的手段有什么不对。
时间来到当下,已经变成“成王败寇”那一套,只要能够取得最终的胜利,过程中使用了什么手段都变得不再重要。
毕竟,坐了江山之后,自有大儒辨经。
“汉室宗亲不是……”周楚想说汉室早已经没落,甚至老刘家当前混得最好的不过是郡守,哪里冒出来刘孝武这么个军事和政治能力都不差的人。
的确啊!
刘协既是汉献帝也是山阳公。
刘备光复汉室失败。
其他汉室的宗亲在三国时期已经没落。
到西晋年间,哪怕是还有山阳公,其实多数幸存下来的老刘家各支已经变成了寒门。
目前老刘家混得最好的便是刘靖这一支,可刘靖虽然担任郡守一职,偏偏是一种“虚领”的模式。
什么是虚领?简单就是挂名,并且还是没有俸禄的那种。
到现在,人们只知道刘孝武自称是西汉梁孝王的后裔,其它真不是太了解。
之前讲得很明白了,老刘家已经彻底没落,甚至连高品第都没有评上。
从而,很让不令人奇怪刘孝武哪来的起家资本,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支持。
实际跟刘孝武接触……,或者说来到北府军作客,他们又发现刘孝武根本不是被人推到台前。
到底是不是傀儡,稍微接触一下就能够分辨得出来。
各级官员是什么态度还需要花费时间观察,光是刘孝武决定南下御敌,一声令下数万大军开拔,凭这一点就不是傀儡能够做到。
随着北府军解决麻秋这一支大军,尤其是南扩到“河东郡”的涑水流域,乃至于连“安邑”这一座郡首府都拿下,任何势力或政权都该正色相待了。
今天三个人聚在一起,聊对北府军的看法之外,简单就是进行通气。
“结盟共抗羯赵一事,二位有何看法?”谢艾没有忘记来北府军的任务。
阳鹜和周楚瞬间对视。
如果组建联盟的话,无疑是参加的势力或政权越多越好。
问题在于前凉已经跟后赵实际开战,桓温与前燕并没有。
这样一来,一旦互相结盟的话,到底是公开结盟,还是暗中结盟呢?
桓温这一边无所谓,反正摆明就是跟后赵为敌。
前燕这里不一样,他们已经跟后赵达成和解。
所以,前燕的倾向绝对是暗中结盟。
在前凉这一边?他们一开始只是想扶持北府军,为得就是北府军吸引后赵的火力。
抱着那种心态的前凉,哪怕是北府军不答应结盟,一样会送出各种好处,怕得就是北府军扛不住后赵给灭了。
为此,他们是真的准备了大礼,首批光战马就首先有一千匹,只等着北府军答应结盟又会送来三千匹。
那可是战马,相当于现代有国家准备了四千辆装甲车,先拿出一千辆装甲车砸人,后面还要再三千辆,完全就是白送。
在北府军见到其他势力的代表,不算脱离前凉的预料。
当前的后赵是中原霸主,国力可能很是稀烂,军事上却是绝对强势。
羯人在自己势力范围再怎么残暴,其实伤不到其他政权,乃至是羯人在对后赵自残。
可是,残暴的羯人有着极大野心,他们不满足只在中原各种肆虐。
后赵在“邺”城那一边大肆打造战船,可以用于南下作战,也能用在登陆辽东上面。
话说,“邺”不是在内陆吗?可是有水路可以出海啊。
因此,早在曹魏时期,他们就在“邺”周边的湖泊建设船坞,开始打造战船了。
司马家篡了曹魏,南下灭掉东吴,用得就是曹魏打造并积累的战船。
等司马家完成“三家归晋”的动作之后,在“邺”周边的造船基地才不再被重视,等石虎有意南下才重新被修复和使用。
东晋小朝廷对后赵大肆打造战船怕得要死。
其实,前燕一样过得比较担惊受怕。
后赵跟前燕有陆地接壤,石虎在“幽州”可是常驻着一支军队,委派李农领军且一直在厉兵秣马。
早在春秋时期已经有过吴国从海上登陆齐国的战例,后来袁绍与公孙瓒也使用过水陆并进的打法,曹操灭公孙度也是水陆两个兵种的并进战术。
鲜卑人可能不知道那么多,可有很多晋人世家投靠慕容鲜卑,不少晋人世家子弟得到了慕容鲜卑的重用,他们察觉到后赵的动作哪可能不做警告呢。
阳鹜无法做前燕的主,说道:“某需请示。”
周楚的权限更大,面对谢艾的询问,直接说道:“同舟共济耳!”
那么,三人也算是有过沟通。
他们目标一直挺一致,皆是拉拢北府军结盟,对待北府军也是一样,全都是需要北府军来吸引后赵的火力。
话题继续深入,不是讨论北府军愿不愿意与他们结盟,而是怎么来支持北府军。
谢艾就提到前凉愿意拿出四千匹战马作为跟北府军结盟的诚意,直接让周楚将羡慕摆在脸上。
“汉中地可通陇西。”周楚先提这一点,再说道:“上次提及购买战马一事……”
谢艾记得这一件事情,给出了差不多的答案。
前凉愿意白送北府军战马,那是北府军不招惹后赵,后赵也会攻打北府军,必须加强北府军的军力。
不管东晋小朝廷还是桓温这个集团,后赵要打也是排在北府军后面。
比较重要的事情是,前凉压根不相信东晋小朝廷或桓温集团敢主动招惹后赵,更加可能的事情是为了避免与后赵开战,他们什么亏都肯吃。
在那种前提之下,前凉就算不缺战马,有通道能够送达,别说是白送战马,卖都是不怎么想卖。
“某需请示。”谢艾学阳鹜讲话,只是压根不会上报。
这里有谢艾对东晋小朝廷或桓温集团偏向负面的看法,再来则是多少站在北府军的立场思考了。
其他人对刘孝武是汉室宗亲后裔可能也就听一听,需要等刘孝武没有外部危机或向外扩张才会重视。
谢艾不一样的。他跟刘孝武聊了不少,多少能够了解到刘孝武的野心。
其他人可能认为刘孝武要学的是刘备,或者只能达到刘备的高度。
谢艾多少了解刘孝武的野心,并且还指挥过北府军作战,对刘孝武与北府军的了解远超其他人。
如果,只是说如果,要是北府军能够站稳脚跟,有时间去进行发展和积累,看着刘孝武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哪怕刘孝武的寿命只有四五十岁,不是还有二三十年用来打拼的时间吗?
世家出身的人排斥均田,由于立场而持负面看法。
谢艾并不是世家子弟,尽管作为豪强子弟也会对均田感到排斥,可是他在了解过后,其实看到了均田能够带来的好处。
“刘使君不是要消灭世家,也不可能消灭。他是前期需要更多资源,不是说明要办的事情正是大事?可能四五年就能够在晋地彻底站稳脚跟,随后寻求向外扩张……”谢艾心想。
另一边是阳鹜和周楚在聊天。
看着前凉并不想出售战马给桓温集团?
阳鹜却是表示愿意跟桓温集团做生意。
有一个问题,巴蜀是比较封闭的地方,哪怕前燕愿意出售战马,怎么来运输啊?
那就要知道东晋小朝廷到底怂到什么地步的这一点了。
东晋小朝廷可没有想过要光复失地,他们甚至在将故土丢失之后,不断给占据故土的胡人赐爵封官。
那种赐爵封官是什么个意思?可能是东晋小朝廷想用那种方式保住颜面,实际上却是从法理上承认那些胡人对某地的统治。
真的打不过的实情下,东晋小朝廷那么干倒也不能说错了。
原因是那么干,东晋小朝廷就还是宗主国,哪怕无法实际指挥胡人统治的“封国”区域,法统上还是占着土地的主权,不算是彻底沦丧。
正因为东晋小朝廷跟各个胡人政权还是上下级的关系,前燕可以走海路将战马运到东晋小朝廷的地界,无论走陆路还是大江,确实能够将战马运输到桓温的地盘上。
有鉴于东晋小朝廷对上胡人怂到底的现实情况,阳鹜有十足把握笃定东晋小朝廷不敢阻拦。
阳鹜当场开价,若是以货币价值换算,一匹战马的价格相当于在现代买一辆主战坦克的价钱。
周楚当然嫌贵,还拿前凉要白送北府军四千匹战马说事。
“忘记告知,四王子临走前提及,回去后便会派人送五百匹战马予刘使君。若是刘使君愿意购买战马,我国亦愿意出售。”阳鹜说道。
“……”周楚纠结得整张脸皱成团。
前凉和前燕那不是在讨好北府军,单纯进行一定程度上的扶持,怕就怕后赵将北府军消灭而已。
桓温集团有被前燕或前凉扶持的价值吗?他们有跟后赵接壤没错,可……,怎么说呢?桓温集团连来自小朝廷的怒火都不知道能不能扛住,北上的可能性无限小,要打也是跟小朝廷打内战。
所以了,前凉或前燕没有必要扶持桓温集团啊。
周楚也知道阳鹜开出来的价格贵归贵,可是前燕负责运输,讲良心话就是价格显得很公道了。
果然,阳鹜就说道:“若是无需运输,价格可以减半。”
“足下须知,建康朝廷想买,我主断然不会答应。”阳鹜不等周楚有所反应,补了这么一句。
其实也是桓温集团对比东晋小朝廷更弱,并且前燕有南下的野心,才愿意加强桓温集团的实力,乐见双方打起来势均力敌。
周楚咬了咬牙,问道:“三千匹战马,何时可以交齐?”
桓温集团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一千骑兵,购买三千匹战马再训练一千五百骑兵,对上东晋小朝廷就不虚了。
阳鹜却是说道:“何时交钱,何时发货。”
“……”周楚开始频繁眨眼睛。
旁听的谢艾也眨了眨眼睛,琢磨着两人怎么像是要行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