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来到“安邑”城外。
等刘孝武过来之后,搞了一场投降仪式,城池的归属权变更了。
所谓的投降仪式其实也就那样,不再像以往那么讲究。
时间越是久远之前,投降仪式就越隆重。
其实吧,跟互信与契约精神有关。
比方说在春秋战国时期,投降需要有仪式是一种宣告,不止规格大且讲究多。
宣告就是告知世人发生了什么事情,答应了的人不能轻易反悔,失信社死的下场比真的死了还可怕。
到了尔虞我诈变得再正常不过的时代?只有死了才不能继续骗人,只要是个活人都有出尔反尔的可能性,除了一些需要讲排场的投降,更多的投降都变得很潦草了。
“你是自愿投降,亦或被人说服?”刘孝武问道。
苏巍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刘孝武,不是太明白什么意思。
当然是麻秋的大军覆灭,明知道不可能守得住城池,才让苏巍想要投降了。
不是吗?
麻秋的十多万大军说没就没,让苏巍还能怎么办?
随着盐池之战出现结果,没看到本地世家也在寻找后路了吗?
所以,苏巍的投降是自愿,只是有世家子过来劝说,他得到了几个世家的承诺,心里更有底气的投降了。
“如此说来,你本要投降,有人前来给予承诺?”刘孝武能不能将世家的那种行为视为钻营的一种呢?
苏巍不傻,看出了刘孝武脸上的玩味。
“无论他们答应你什么,只是他们答应,与某无关。”刘孝武说道。
这把苏巍吓得不轻,赶紧说道:“有幸任职,定然与之划清界限。”
刘孝武肯定不能在苏巍投降后杀掉,要不然以后谁敢投降啊?
等以后,刘孝武想要将苏巍处理掉,其实都得办得讲究一些。
现在的北府军仍旧缺乏人才,只是不像开始之初,谁愿意效力就可以得到职位了。
刘孝武认为苏巍已经与当地的世家成了一伙,哪怕是接受苏巍的效力,不可能让苏巍继续在“河东郡”待着。
要不要委任苏巍什么官职?刘孝武当然会观察再做出决定。
城内原本的守军当然是被监视着出城,只是他们并没有被押过去与盐池战场的战俘管到一块,另选了其它的营地安置。
盐池之战只打了不到一个月,死的人却是极多,实际上只抓了不到三万的俘虏。
那是谢艾让俘虏去跟羯人厮杀,要不然俘虏的数量会超过五万。
带到“安邑”郊外的俘虏一直在做族裔甄别,发现羯人当然是立刻处理掉,针对其他族裔进行甄别,主要甄别的是曾经干过什么恶劣事迹。
在北府军的督管与鼓励下,战俘每一天都在互相检举,时不时有一批罪大恶极的人被斩首。
并不是北府军喜欢杀人,处置确实罪大恶极的俘虏之外,也是在对战俘进行分化。
一再有人互相检举,战俘之间就变成谁都无法互相相信,他们还怎么勾结起来作乱或反抗啊?
张甫指挥部队作战的能力很一般,分化战俘的工作竟然做得极好。
可算是让刘孝武知道该怎么来将张甫使用,应该分配到什么岗位发光发热,没有那么快让张甫在北府军的核心舞台退场了。
任何物件或人都有用,区别是怎么使用,果然说得没有错。
刘孝武让人进行调查,搞清楚“安邑”降军的成分,一查下来果然大半是本郡各家族的人马。
“好些是得知我们南下,各家族安排下的主动投献?”刘孝武之前就看得出河东各家族对自己的排斥了。
赵雍答道:“主上一应作为,世家视之如仇寇。”
看吧,他们被胡人欺负的时候,知道胡人与晋人的不同。
等来了一支会对他们财产重新处置的新势力,他们愿意跟胡人站到一起了。
什么族裔区分,作为掌权的人,不刻意去冒犯胡人,其实真没有太过危险。
胡人一直都在抢劫,可胡人是随机抢劫模式。
北府军来了却要豪夺他们的资产,压根就是逼他们跟胡人并肩作战。
因此,族裔区别不重要,能不能保住财产才是更重要。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宋末与元末。
南宋的灭亡过程中,汉世侯是攻灭南宋的绝对主力。
什么是汉世侯?他们就是汉地各家族的首领,古蒙古给予他们某地的治理权和收税权,代价是照常交税与听从召唤作战。
因此,所谓的汉世侯其实就是诸侯一般的角色,自由度上讲实话就是一点不差。
到了蒙元统治崩溃的那一段时间,最不想蒙元崩溃的便是汉世侯以及当代读书人。
汉世侯不愿意蒙元从神州大地败逃的理由太简单,一旦神州不再归属蒙元统治,新的朝廷建立起来之后,他们能不能活着是个未知数,原先持有的特权肯定要没了。
在蒙元败退草原的时候,无数汉世侯与读书人跟着一块迁徙,一点不想待在大明的统治区域,梦想着蒙元某天会再次入主中原。
至于读书人?蒙元在文化领域上很开放,非但没有“文字狱”这种东西,甚至是到了百无禁忌的程度。
所以了啊,蒙元时期很多文化领域得到长足发展,一些戏曲便是诞生在当时,小说家的重新崛起也是在那个时候。
然后,在蒙元当官非常自由,尤其是当官的时候贪污不算罪行,乃至于当了官还能自己制定税率,只要交给蒙元朝廷想要的税就行了。论起来只是地位比两宋不如,实际上小日子过得更为舒服。
结果是什么呢?大明都建立了数十年之久,仍有无数官员和读书人怀念蒙元的统治。
所以是朱元璋喜欢杀官员吗?完全是当蒙元的官太爽,他们当明廷的官,作风与习性仍然是蒙元那一套,而明廷想要的吏治跟蒙元并不一样。
什么人或族裔来进行统治对某些人并不重要,说来说去就还是利益的角逐。
跟刘孝武什么都要相比,无疑在世家看来就是胡人变得可爱了许多。
逼得他们宁愿被胡人偶尔抢劫,运气不好要被胡人杀全家,也不想由刘孝武来进行统治。
大军在“安邑”城外休整,刘孝武并没有入城,简单接见了该接见的世家代表,随后下令大军分批狂欢三日。
“主上为何拒绝各家族犒军?”王猛一脸忧心。
刘孝武笑着反问:“景略可读过《春秋》啊?”
王猛被问得愣住。
《春秋》有好几个版本,流传最广的当然是孔夫子的《孔氏春秋》了。
而《春秋》其实是鲁国以国家力量记录的历史事件汇总,记载了各国发生的大小事件。
到孔夫子担任鲁国的国家图书馆管理员那一会,孔夫子有大把的时间挥笔,不光对《诗经》进行了删选,也对鲁国无数史官的劳动成果进行注解。
《孔氏春秋》就是孔夫子挑出一些历史事件,再根据自己想法和看法书写注释的一本书。
其实,那就跟读过观后感一样,《春秋》是鲁国好几代史官的劳动成果,真不是有些人认为的是孔夫子一力完成。
要说有区别?大概就是孔夫子地位太高,说什么都是对的,其他也对《春秋》注释的人地位比之孔夫子不如而已。
多数人误会《春秋》只有一部,并且是孔夫子的那一部观后感,无非就是闹成盗版逼死正版。
如果不是孔家跟运输大队长逃去小岛,整得在新中国失去影响力,弄得孔家在新中国只留其名而不再拥有特权,哪怕儒教不存在,儒学也回归陶冶情操该有的地位,孔家到底会怎么样,仍旧是不好说得呐。
毕竟,满清灭亡之后,由于受到监管与社会鄙视,满人群涌进入娱乐领域,不是等来了新中国崛起,大众需要娱乐给他们抓住机会了吗?
啥玩意啊?就是娱乐那个领域,某段时间一抓一大把满人官员,搞得新中国好像只剩下辫子戏。满人的明星,他们也动不动就蹦出来怀念祖上的荣光。
一些阵地不去占领,一定就会被人所占领的含金量,简直是毋庸置疑。
王猛当然知道春秋时期只有将士的效忠对象可以进行犒军,讲究的就是一个归属权上的界限分明。
其实就是避免军队被他人渗透,他人也懂得分寸不敢过界。
从什么时候开始,谁都能犒军了呢?好像是从春秋末期开始的吧。
随后,军队的将领被收买,背叛效忠对象的事迹开始频繁发生了。
那些世家想犒劳北府军,可能是为了讨好,谁敢百分百保证不是想腐化与拉拢或收买啊?
王猛读过几个版本的《春秋》,根据刘孝武的脸色和语气,哪里看不出刘孝武什么意思。
“如同主上所说,世家早已变了,到当下已成蛀虫。”王猛稍微顿了顿,再次劝道:“可是……,真能离开世家?”
时至今日,由于世家的各种发挥,尽显荒唐与无能之后,谁还看不出世家这个阶层病了呢?
世家取代了贵族,当然是贵族腐化到应该被淘汰。
战国之前的贵族,他们就是充当带头人,与天争,与地斗,跟异族厮杀,筚路蓝缕为民族开辟生存空间,随后又艰难将胜利果实守住的那一批人。
所以,原先的贵族贡献极大,活该作威作福。
随着时间的流逝,贵族的后代不再为民族争夺生存空间,也无法保障治下众人的基本安全,含着金汤勺出生又只光会作威作福,所以他们被“士族”给淘汰了。
“士族”这个新兴阶层在战国时期逐渐对“贵族”进行淘汰,到两汉时期“士族”取代了“贵族”原本的地位。
与此同时,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些“士族”渐渐变成了世家。而“世家”这个阶层的出现,可以说从一开始就注定其罪恶性质了。
没别的,单纯因为“世家”攀附在国家身上吸血,九成九干的事情并非正面,壮大到一定程度必然作乱。
刘孝武认为自己不是黄巢那般的人物,顶多学一下武曌大帝。
学武则天什么?在武则天一朝,她干了李世民不敢做的事情,一再拿世家开刀。
李二凤也许不是不敢干,只是清楚干了会有什么后果,再想干也硬生生忍住了。
当然,武则天那么干就是一再发生动荡,国家疆域缩小得非常严重。
可是,武则天那么干之后,等政权重新落到李氏手里,交上去的是一个变得相对健康的国家,直接让李隆基享受到,不费吹灰之力恢复原有疆域,近乎白捡一个“开元盛世”了。
刘孝武知道王猛认为离不开世家的理由是什么,说道:“某担当悬在世家头顶之剑。景略应做何事,尽力施为便是。”
王猛听了心情无比复杂。
那就是,刘孝武做坏人,由王猛去当好人。
充当好人的王猛可以更容易得到世家的配合,尽快将民生重新发展起来。
好像……,苻坚与王猛也是一个当坏人一个当好人,配合之下让前秦的国力得到快速增长?
“我以后万万不能触及军权……”王猛马上有这样的认知。
那是什么情况?
刘孝武在创造世家向王猛靠拢的格局,一定会让王猛成为世家的代言人角色。
为了最短时间将能够利用的力量和资源调动起来,确实是要有一个人可以更方便调动世家的一切资源。
而王猛担负内政建设,的确是他适合来担当那样的角色。
只不过,成为那样的角色很危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被处理掉。
“接下来要辛苦景略了。”刘孝武说道。
王猛艰涩无言。
解决了后赵来犯的大军,可能得到两三年的喘息之机。
北府军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进行发展,恢复生产是重中之重。
“臣会调动各家族匠人,尽快将兵器制作的规模提升上来。”王猛说着停下来,请求道:“主上可否让德诺过来帮臣?”
王猛只打算向世家要人,不参与兵器作坊的管理。
刘孝武先答应,再说道:“只要景略不伸手军队,某定然可以与景略善始善终。”
啊?
这些话就被明明白白又清清楚楚给讲了出来?
王猛略微错愕,一颗提起来的心,多多少少是重新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