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大局已定再过来，摆明就是既要占岗位又要分权，谁待见得起来？
并且，刘孝武压根不相信“河东郡”的世家肯现在跟自己一条路走到黑，但凡后赵那边再派来大军，信不信那些世家能够原地跳反？
而王猛认为离不开世家，多少是停留在以前的玩法。
说了，过去的世家不止占地多，他们手里捏着的人口和资源也多。在这个前提之下，想要发展或建设都离不开世家。
那个离不开世家有多重含义，不单单是需要世家的人才、资源和人口，他们一旦抗拒或折腾，某地的建设根本进行不起来，连安稳都别想安稳。
是不是有一种地头蛇的既视感？而世家确确实实就是各地方的地头蛇！
由于身份的限制，其实王猛接触的世家不多。
毕竟，王猛只是有才，他并不是世家子弟。
执行九品中正制之后，世家与非世家变成两种生物。
在那种环境中，薛强愿意跟王猛交朋友，其实有那么点跨物种友谊的意思。
不是同一阶层，哪怕是能够接触到，讲事实又能真正了解到什么呢？大概也就是看个表面而已。
想要跨越阶层的人，一定会对所盼望的阶层充满滤镜。王猛是不是这样的人呢？
且先不论王猛对世家有什么看法，他是真的将薛强当作朋友。
“威明，薛康与郭武前往‘晋阳’，态度一再多变。”王猛是在解释刘孝武为什么对一众世家的到来那么冷淡。
清楚怎么回事的薛强，他尴尬说道：“刘使君方方崛起，实不知应当如何与之相处。”
“再者……，刘使君无罪而剥夺众家土地、人口、资源……”薛强也解释为什么前去‘晋阳’的人会态度改变。
站在世家的角度，刘孝武确实是很不讲规矩。
什么规矩？
世家可以反复横跳，该是他们的，只能是他们的，谁都不能抢。
哪怕是刘孝武要处理战败的世家，顶多就是挑几个杀鸡儆猴，不能是大范围地清算战败了的世家。
甚至可以说，世家能够与之为敌，只要世家放弃为敌，胜利者还要反过来去讨好他们。
注意，他们，指的是阶层，不但单独一个人或家族。
胜利了还要讨好？
那不等于白赢了吗？
可是，这个世界什么时候讲过道理，并且现实往往就是这么离谱。
曹操只杀一个边让就能让整个“兖州”的世家皆反。那是曹操让“兖州”的世家没了脸面，遭到了“兖州”世家的反扑。
可不是只有曹操一个个例，类似的例子多不胜数。
同在东汉末年，陈家不也能够决定“徐州”的归属吗？而陈家能够决定“徐州”归属的前提就是，他们与本地世家勾结了起来。
世家的难对付就是盘根错节，动了一家就会引来极大反弹，过于让想对世家强硬的人投鼠忌器了。
动基本是动不得，一动就会大乱，想要坐稳江山的人只能对世家妥协，近乎出现了某种潜规则。
打江山需要来自世家的支持，那便是世家认为的规矩，认定无论是换了谁来坐江山，只能讨好他们。
东汉建立再到灭亡。
东汉末年到两晋，的的确确是世家决定由谁来坐江山。
一个阶层只要尝过甜头，偏偏把控着庞大资源，无疑是有傲然的资格。
尽管在胡人入主中原之后，大批世家遭到重创，不再掌握庞大的资源，跪在了胡人的脚下，世家的骄傲仍旧没有被击碎。
中原的世家不好过，不是还有南方的一众世家吗？
一个阶层没有被彻底埋进土里，或者被新的阶层所取代，哪怕仅是剩下些许余孽，那些余孽还是会继续骄傲下去。
刘孝武在北府军的势力范围干什么？不光剥夺各个家族的土地、人口和资源，拿到手也不是捏在自己手里，分给将士还能说是在收买军心，偏偏还给“泥腿子”分地了啊！
那可是给“泥腿子”分地，着实让一众世家无法接受。
“土地乃是世代传承，便是前朝的前朝，亦或胡人，无一如刘使君这般。”薛强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委婉，聪明如王猛能够听得懂。
王猛确实是听懂了，采取立场地说道：“不同。”
“哦？”薛强问道：“各家族皆尽与刘使君为难了？”
那是在说，北府军所到之处是招降模式，明明各地的家族那么配合，下场却是都很不好。
“据我所知，并无多与刘使君为难之处。乃至各家族改旗易帜，再无反叛之举。”薛强说道。
王猛心想：“投降之后兵权被收。各家族没有了私军，多想找死才敢反叛啊。”
作为外人的薛强对刘孝武拿下多地的过程只是道听途说。
有鉴于刘孝武并没有优待那些配合的家族，传到北府军势力范围之外的舆论确实全是负面。
至于北府军势力范围区域？当然也有人想要传播负面舆论，只是均田政策被执行了下去，获得了土地的人只会站在刘孝武这一边。
那些传播刘孝武负面舆论的人，他们看到没有泛起一滴水花，除了隐忍还能怎么样。
得知刘孝武干了什么事情的外部之人，普通人是一个样，捏着大量人口、土地和资源的人又是另一个样子了。
“如此强压与人，我等有所顾虑乃是必然。”薛强说得是作为使者去‘晋阳’与北府军接触的代表，他们为什么态度前后变化那么大。
王猛怔怔地看了薛强有一会，才开口说道：“大军压境，威明不可自误。”
后赵的十多万大军不是死了就是跑了，对吧？
本地的世家当然还有私军，可他们能够改变将由北府军来统治当地的事实吗？
“浊水流域众人，以往多不过数百口一族之长，现如今多有摇身一变位高权重。”王猛只能这么提醒。
薛强当然听懂了，只是苦笑说道：“数百口一族之长？我家在河东不过三代人，历经浩劫仍有过万人口，卫氏、郭氏以及柳氏、裴氏诸多家族，胜过我家者众多。”
只有几百口人的家族，能跟他们比吗？
拥有得太少，破家又有新的舞台，算是一种进步。
本来拥有太多就会越不舍得放弃。
王猛哪里不知道呢？他只能劝道：“我主正是用人之际，威明何必计较一时得失，应当放眼长久才是。”
“……”薛强犹豫再三，说道：“我家被架起来。”
从蜀地迁徙过来的薛氏，他们在“河东郡”的实力只能说一般。
不怎么出名的柳氏，他们其实都比薛氏在实力上更强。
那就更不用说本地老牌世家的卫氏和郭氏了。
现在只不过是胡人入主中原，再来就是各家族自行拆分，他们选择薛氏来担任盟主。
很不好说的事情是，薛氏到底是不是被推出来吸引火力的。
薛强不知道是出于友情或有什么盘算，以那一句他们家族被架起来作为开头，后面不断吐苦水。
应该是薛强……，或者是“河东郡”的一众世家，他们想借王猛的口向刘孝武提出诉求，劝告刘孝武走回正确的道路中来？
世家能够接受财产被上层或同阶层掠夺，独独无法接受财产被下层获得。
为什么呢？起先是关乎到尊严，后面变成世家阶层为了固化阶级的壁垒。
要是谁都有土地，并且有了土地能够依靠劳动进行独立的生活，不再对世家有诸多依赖，世家还怎么来作威作福？
那就好比如，兜里有钱心中不慌，没有必要刻意讨好谁或敬畏谁。
可是，贫穷人家的心态就不一样了，心里实在是没底，对谁都得小心翼翼，简单就是不能出事，也实在不敢出点什么事。
刘孝武搞均田？那他就是与世家天然对立，怎么可能让世家给什么好脸色。
也就是刘孝武搞均田还没有看到后续的成效，世家现在对刘孝武在干什么只是一种潜意识的提防与反感。
要是人人都有收入来源，不用特别仰仗他人的鼻息，谁乐意给他人为奴为婢？
没有了大批量的土地，也没有庞大的人口与资源，世家还是世家吗？
为了继续作威作福的世家……，他们会做什么，简直是就不敢想。
拿现在来说，北府军想要就能够夺取河东全郡，结果那些无力抵抗的世家，他们还敢来教刘孝武应该怎么来治理领地。
跟薛强聊完的王猛过来刘孝武这一边。
“主上……”王猛哪里不知道自己成了传声筒，本身也愿意来当这个传声筒，将与薛强的交流阐述了一遍。
刘孝武听完“呵呵”了两声，再说道：“他们在教我做事啊。”
在刚才，王猛只是复述薛强的话，不带个人的意见。
“他们还真是要教主上做事。”王猛心里想着，并且开始思考那些世家哪来的底气。
刘孝武问道：“若是某不如他们的意，他们是不是要站在胡人那边？”
王猛迟疑说道：“怎会？”
要是面对赵雍的话，刘孝武不太会收敛，几乎是想说什么就说。
变成是面对王猛就让刘孝武收敛很多了。
那是外臣和内臣的区别。
再来是，刘孝武能够看得出王猛的“封建糟糠”比较多。
“主上，若是世家愿意站在主上这边，官吏便能得到补充。”王猛不是在劝说什么，只是按照自己的认知阐述事实：“各个家族经营日久，便是遭遇巨变，于当地仍有声望。再者，世家千百年来记载山川水文，愿意献上来……”
对，就是这个味了。
谁都知道世家在啃食国家，想要维持统治又离不开世家。
主要是刘孝武没有那个本事让普通人真正当家做主，对世家的恶意不能完全显露出来，要不然连虚与委蛇都不想做。
有太多因素限制了普通人当家做主的环境，首先就是当家做主的意志没有觉醒，国家观念也没有迭代更新。
谁都平等，以为有人乐意被其他人管着？
说什么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那一套，还不是最终一个人打服了所有人。
真要是谁都能给自己做主，多得会是野心家。
封建时代的王朝末年，什么时候不是出现无数人拉起支队伍互相斗争，大鱼吃小鱼之下最后决出最终的胜负。
即便是到了一战到二战，相关的意识已经觉醒，不是一样出现了军阀割据吗？
起码华夏到现代完成了多层次的迭代更新，继而又探索出了适合自己的道路。
来到东晋年间的刘孝武，他当然想做皇帝。
应该问，哪一位华夏男儿没有冒出过“如果我是皇帝”的想法呢。
其它区域，二十一世纪了还有不少国家仍有国王，君主制度可没有被淘汰。
后赵还没有灭亡。
慕容鲜卑等各族或政权以极快的速度在壮大。
应该被埋进历史垃圾堆的东晋小朝廷也还在活蹦乱跳。
暂时控制了大约十之七八晋地的北府军，危机并未得到解除，讲真话就是刘孝武暂时也没有想得太过久远。
先给军方众人分田，纯粹就是刘孝武在收买军心。
后面连带其他人也分田，单纯就是刘孝武为了收田赋。
直白点来说就是，刘孝武都是抱着创造“私利”的明确目标，真不是奔着为哪个阶层做主而去。
面临头顶统治者又要发生变更，薛强等人不得不多想和研究，以北府军正在发生的一切，结论只能说不是他们所乐见。
世家不想推翻胡人的统治吗？他们当然不喜欢跪下当胡人的狗。
问题是，哪怕胡人各种残暴，可胡人没有限制世家侵占土地，只是世家自己没本事保住基业或继续做大做强而已。
反而刘孝武非但没有拉拢世家，相反剥夺了各地家族的土地和人口、资源，再将土地按人头分发了下去。
极度残暴的胡人都没有无差别掠夺治下各家族的财产，偏偏刘孝武那么干了。
要是刘孝武将掠夺的各项资源捏在手里，反倒更容易让世家阶层接受。
远古时期吃大锅饭，什么都是属于公家资源。
到了某一天，有远古人类脑子“开窍”私藏资源，或是掌权的人类贪夺公家资源，版本也就那么更新了。
首领一个人注定管不了太多的人，治下的人口越多，越加需要更多的帮手。
人类社会有了王，王需要文武官员来帮忙统治。
王想让文武官员忠心，手里一定要漏出一些资源分润。
到有了王朝之后，架构其实就不再发生改变，只是政体的名字会变花样而已。
所以了，一旦是刘孝武将资源掌握在手，他想要形成统治，怎么可能不漏好处给手底下的人呢。
现在的问题是，刘孝武不像其他统治者去收买顺位阶层……，也就是权贵阶层，再用权贵阶层去镇压更往下的阶层，反而直接去收买权贵眼中的底层了。
那是怎么回事？
不给中间商赚差价，还是不需要权贵阶层了啊？
怎么可能会没有权贵阶层的存在呢？
其实就是“河东郡”的世家舍不得，又害怕自己被淘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