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机取巧之所以是投机取巧,本身就是不具备取得那等成绩的实力,采用了本身实力之外的手段。
而本身的实力不足,取得了超乎实力的成绩,哪怕自己不感到心虚,待到无法取巧之时总会露馅的。
没有打过硬仗就别自认是一支强军,哪怕到盐池之战落下帷幕之后,北府军都算不得真正打过硬仗。无论是三大军团或是哪一支部队,装备或训练程度怎么样,一概都算不得是一支强军。
毕竟,由于谢艾善于抓住机会,真算不得是北府军与后赵大军正面交锋。
骑兵冲击并凿穿,剩下了两千多羯人。
两千多骑兵有六百多人被留在冲锋过程中,只要掉落马背几乎就是一个死。摔下去没有被后续的马蹄践踏而死,超大概率会被羯人给杀死。
讲实话,刘孝武看得有些心脏抽搐。
那可是敢于冲阵的骑兵,一下子就损失掉六百,真的让刘孝武太心痛了。
可是,轻骑兵冲阵就是那样,尤其是冲击人挤人的人堆,第一波发起冲锋的骑兵别想着能活,他们是用人与马的血肉之躯在给后续的袍泽开路。
天晓得发起冲锋的第一批骑兵当时在想什么。可能他们什么都没有思考,得到命令看到其他袍泽都冲锋,下意识驱动战马冲起来而已。临到即将与敌军发生冲撞,想要后悔已经来不及,下一刻就撞上去了。
的确是那个样子的。
有专门的名词来形容,叫“从众”与“一时血气之勇”。
古人早就阐述清楚:夫战,勇气也!
所以了,任何一名士兵想多了就会怯战,将校就是不能给士兵太多时间用于思考。
当然会有其它的情况,例如士兵愿意牺牲自己来保护什么人,或者有荣誉心愿意用性命来保住荣誉。
“损失是值得的。”刘孝武看到也听见了那些完成冲阵凿穿的骑兵在长啸。
那些活下来的骑兵,他们历经了这样的场面,凿穿的还是以残暴着称的羯人,羯人还是当世第一强族,其他人或他们自己都将会视为荣耀。
有过这样的经历,他们将变得更为自信,日后更加敢于面对强敌。
到被北府军骑兵凿穿之后,其实剩下的羯人已经大半精神崩溃,只是无论继续发狂发疯,还是想要进行投降,他们的最终命运已经注定了。
羯人是人,他们很残暴没有错,只是当然也会出现精神崩溃。
在这个时候,要是北府军呼喊让他们投降,一定会有羯人愿意放下武器投降。
只不过,刘孝武不会劝降羯人。
其他人已经两次听到刘孝武不接受羯人投降,没有人站出来相劝。
随后,刘孝武并没有让远程部队解决那两千多羯人,反而是轮流派出部队与之交战。
在后面的六天,每一天都有北府军轮流上去与羯人进行交战,直至最后一个羯人被杀死,盐池之战正式落下了帷幕。
整场战役的耗时不到一个月,精确来算是二十五天。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之内,后赵那边的死亡人数超过五万,其中的两万是被俘或投降又死于与羯人的厮杀,其他才是死于北府军手中;北府军这边伤亡了两万余人,其中战死与失踪八千余人。
到最后练手阶段,北府军还是伤亡了两千余人,只是战死者不到三百,重伤了四十余人。
那么就是,直至盐池之战的伤亡统计初步落实,北府军战死与失踪了八千以上,占了南下部队的六分之一?
摆在案头的伤亡数据在告诉刘孝武一个事实,北府军总归是一支刚刚崛起的军队,哪怕是盐池一战占尽了优势,伤亡还是出奇的大。
“可有人员返回?”刘孝武所知,失踪的人可是有三四千。
赵雍稍微一愣,答道:“并未收到汇报。”
他们才刚刚结束交战状态,亟待解决的大小事情多不胜数,不是网络信息时代,相关数据的统计与汇算哪有那么简单。
不是在开玩笑。
也就是刘孝武有统计的习惯,又在制度上设立了专门的部门,委派了专门的人手在干,才有专门负责的人。
只是兼职或临时抽调人手调查,封建时代的国家爆发国战,打输或打赢之后,可能数年或更久,一场战役的死伤或战果,包括物资的消耗是多少,未必能够拿出报告来。
从盐池战场逃出去的敌军实在太多,北府军有追杀一段时日,活着逃走的敌军仍然占多数。
先前伪装进入敌营的北府军,有相当的北府军士兵被裹挟,一部分很快与追杀敌军的战友会合,更多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另外,制造混乱期间,一定会有北府军士兵死在混乱之中。
讲实话,没有“狗牌”或士兵证的情况下,一旦不是交战的士兵身穿统一制式战袍,想要辨认身份真的不太容易。
华夏苗裔与胡人交战的话,由于华夏苗裔衣襟右祍,胡人则是衣襟左祍,也能够是束发与否,倒是一眼可以辨认。
内战又没有统一制式的战袍,收拾战场对于战死者只能是合葬了事。
“战死者遗体皆尽火化,先行转移伤员,三天后大军开拔前往‘安邑’。”刘孝武不是跟谁商量,直接给出结果。
东汉末年的教训犹在眼前,战场就在北府军的势力范围,不收拾战场可不行。
那不是少量的尸体,是多达数万尸体啊!
倒是可以挖坑掩埋,问题是太容易被刨出来。
战死的北府军将士需要带回去,肯定无法直接带走尸体,只能是火化之后带走骨灰。
既然要火化北府军的将士遗体,瞬间就将敌军的尸体也都给烧了。
谢艾听到要北返,诧异问道:“收兵?”
在之前,后赵大军已经无力反扑,北府军没有向其它区域进军也便罢了。
已经完全消灭后赵的主力,不趁着后赵无力抵抗扩大战果,怎么是进行兵力收缩呢。
在麻秋这一支大军被消灭之后,后赵不说在“河东郡”已经没有多少军队,周边的州郡也只是有少量驻军。
如果北军趁这个机会大肆扩张,拿下河东全郡绝对不成问题,也许连“河内郡”、“弘农郡”都能攻占到手。
刘孝武知道谢艾在诧异什么,意志坚定地说道:“撤军!”
“可是担忧石闵率众杀来?”谢艾说得是‘豫州’的那一支后赵大军。
刘孝武摇头说道:“非只如此。”
其它事项?刘孝武以谢艾的智慧应该了解才对。
北府军连从张平曾经统治的区域都还没有完全抢到手,夺取“安邑”以及涑水以北只是为了防御圈外扩,看着已经攻下的盐池都不想要,何况是其它地方?
那个跟是不是继续惹怒后赵无关。
北府军把麻秋统率的大军以及盐池的驻军一块消灭,还不够惹怒后赵吗?
论事实就是,不算真正站稳脚跟的北府军,绝对不适合再继续扩张了。
因此,刘孝武知道盐池是内陆不多的产盐地,一样没有想着要控制在手。
事实上,要是北府军敢夺取盐池,可真的是逼石虎无视其他政权或势力,一心一意跟北府军玩命了。
“主上英明!”王猛刚才就很怕刘孝武不顾现实,一味寻求地盘的扩大。
现在嘛?王猛看到刘孝武明知道多地唾手可得还是保持理智,感到极度欢喜的同时,对北府军的未来更加看好了。
谢艾在诧异之余,其实也更加看好北府军的未来。
一个势力的命运确实是掌握在领袖手里,最怕的就是领袖的头脑不清醒又不听劝。
看上去刘孝武不缺政治头脑且表现得异常理智,尤其是能够压得住一众从属,北府军的前途无疑显得很光明。
三天之内,战场上的遗体被尽量收集起来,随后区分阵营进行火化。
那么多的尸体,火化需要用到的木头肯定非常多。
盐池这一边本就是作坊林立,制盐可少不了木柴。
与此同时,十多万后赵大军驻扎期间也一直在收集木头。
进行遗体火化的时候,北府军压根不用亲自去砍伐,就地取材也便是了。
不是那么样的话,讲事实就三天的时间根本不够。
敌对的尸体在火化之后,骨灰当然没有特别处理。
火化完毕的北府军士兵,骨灰则是被收集起来,最终将运往“晋阳”等候进一步的处理。
收集方式并不区分个人身份,骨灰被混到了一块。
不是匆忙的关系,才不辨认战死者的个人身份。
之前讲到过,没有“狗牌”和士兵证,不是每一名战死者的脸都没有创伤,哪怕是脸上没有创伤,以为有那个功夫让人去一一辨认吗?
只有影视作品才会出现每一名战死者都能被辨认出来的情况,真实的战争处理战死者遗体,即便是到了现代,一旦战事规模稍微大一些,处理战死者遗体一样无法太过讲究。
在封建时代,刘孝武吩咐区分阵营的处理方式已经很特别,真实情况是多数战后并不处理,或者是不区分敌我草草掩埋。
多数小说里面,穿越者都会设立陵园。
刘孝武当然会进行效仿了。
到最后,刘孝武光复了河山,每一名战死的将士,无论骨灰是否被放入陵园,他们都会成为烈士。
有无留下名字,是否有亲人在世,伫立的石碑会书写文字以及雕刻图画,用以昭示他们的功绩。
在开拔之前,刘孝武要求各部轮流参观羯人吃剩下的累累白骨,连带被杀的少女遗体也在被参观之列。
麻秋率军到盐池大概是两个多月的时间?
天晓得羯人带了多少“两脚羊”随军,吃剩下的白骨要是拼凑起来,被吃的人数绝对不会少于四千,能够在死后留给全尸的各族少女则是有七百余。
刘孝武让部落轮流参观不是亵渎死者,为得就是让麾下将士认清羯人的残暴。
当然,羯人的残暴早就是举世闻名。
只不过,听说哪有亲眼所见直观?
在刘孝武的安排下,有人专门给参观的将士讲述,进一步加深参观将士对羯人在残暴上的认知。
一众将士一边看,一边有人告诉他们羯人如何残暴,再问他们愿不愿意成为羯人的口中食,妻女一旦落到羯人手中的下场将如何。
众将士的答案不用言语,哪怕是再胆小的人,心中也生起了怒火。
也就是各族俘虏已经先一步被转移走,要不然刘孝武也会让他们去参观羯人的暴行。
一切只因为羯人的残暴真不是单独针对晋人,其他各族也充当了受害者,要说差别就是受害的晋人比较多。
来到预定开拔时间的最后一天,刘孝武接待了一群比较特别的客人。
他们来自卫氏、郭氏、薛氏、柳氏等家族,不是一族之长亲自过来,便是继承人前来。
卫氏和郭氏是“河东郡”的本土老牌世家。
薛氏是从蜀地迁徙过来,到魏晋才发展起来的新兴世家。
那个柳氏是怎么回事?他们其实也是河东本地的老牌世家,战国时期就已经在活跃,只是相对于总会“干大事”的其他世家要更低调。
其他没有点名的世家,肯定是重要性不如提到名字的世家了。
“使君,我等前来,为使君献上全郡。”
薛强被推举为代表。
讲一个天大的事实,薛强是真的没有想到刘孝武能够夺取张平的基业,更没有料到刘孝武在夺取张平基业之后,面对后赵大军的讨伐可以做到战而胜之。
要是薛强事先能够料到那一些,以为他会怎么做呢?当然是及时对刘孝武进行投效,薛氏乘坐上北府军这艘大船一块乘风破浪,争取让薛氏变得更为强大了。
世家是怎么样?就是那样啊。
他们如果不自己创业,一定是依附于某人立下从龙之功,随后像是蔓藤一般死死扒住。
而多数世家就是吸血的蔓藤,他们从攀附上之后就开始吸血,等待下一个王朝再周而复始。
什么叫千年世家?上面就是。
刘孝武没有什么反应。
北府军的其他人倒是给出了反应。
多数北府军的人脸上泛起笑容,认为这是“得道多助”的一种体现。
所谓得道多助,不就是成势之后,不断有家族或个人争相来投嘛。
献上全郡?
刘孝武都忘记自己有没有见过薛强了。
对于他们说要献上河东全郡,讲实话就是让刘孝武嗤之以鼻。
时间来到五胡乱华期间,薛强代表河东的晋人世家说是愿意献上全郡,他们以为还是在东汉末年或三国并立时期啊?
在东汉末年与三国并立的阶段,世家的力量空前强大,不但多得是当官的族人,能够称得上世家也基本拥有良田十万顷以上,掌握人口数万到数十万之多,能够拉出上万或更多的家族私兵。
当下可是胡人入主中原,多数世家的主要族人已经南逃,留在胡人治下更像是分支。
哪怕大宗仍旧留在北方,他们被胡人打压了数十年,不得不跪下给胡人当狗,家族怎么还可能掌握太多耕地与人口,又怎么敢动辄养数千上万的私军。
刘孝武注视着一眼要献上大礼的薛强,再扫视其他人。
那些被刘孝武目光扫过去的人,大多脸上带着恭敬,只是很难隐藏住矜持。
是的,他们就是仍然留有矜持。
面对胡人的时候,他们各种小心翼翼,生怕胡人一个不开心就杀人,抛开尊严各种极尽讨好。
轮到过来要向刘孝武献媚,他们反倒是没有忘记世家的矜持了。
这是怎么回事?
可能他们知道跟胡人无法说理,有所保留会遭殃。
面对刘孝武就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呢?
大概是,他们认为刘孝武也是华夏苗裔,算作是“自己人”的一类,不像面对胡人那么恐惧,乃至于可以玩以前的老一套。
直白说就是,他们觉得刘孝武属于可以欺负的那一类,怎么来欺负就看手腕了。
这不,他们事先进行了联合,认定刘孝武想要统治“河东郡”离不开他们。
所以吧?盘根错节方面,他们能够一块过来,显然是已经私下沟通完毕,又结成同气连枝了。
薛强见刘孝武没有反应,赶紧说道:“为表诚意,我等已控制‘安邑’城,只待使君前去接收。”
刘孝武可算是“噢?”一声。
不是在怀疑……,也不对,的确是有所怀疑。
盐池战场已经出现结果,包括“安邑”在内仍旧是后赵的城池,得知盐池战场的最终结果,想来是该跑的已经开始在跑,没有跑则是想着怎么投降比较划算了。
那种现实之下,待在“安邑”的后赵将校不会是一个例外,也许他们已经准备投降,然后各个世家派人去接触,让世家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现在其实是捡了便宜的世家,拿着本该就要属于北府军的“安邑”城来对刘孝武献媚。
真要给他们干成,舆论会变成是在一众世家的努力下,使得“安邑”城归于北府军占领。
这样一来,刘孝武该不该对那些世家有所酬谢啊?
“某正要挥军‘安邑’。”刘孝武有所猜测,可是没有拆穿这些世家玩什么把戏的必要。
类似的事情多不胜数,之前一直上演,以后也不会例外。
大势滚滚之下,身份明确的敌人想活着,他们需要有人充当桥梁,世家可以扮演沟通的角色,手腕足够还能够两头通吃。
因此,很多次所谓的传檄而定,说白了就是敌人认定难以幸免,有名望的人抓住机会各种操作捡现成,他们也成功在新兴势力有了一席之地。
刘孝武本来也就想知道这些世家的人过来是想干什么,大体上了解他们是想干嘛之后,稍微虚与委蛇一下下就好,没有必要浪费更多的时间。
赵雍接收到刘孝武的眼色,站出来说道:“诸位!大军开拔已定,日期不可变更。且待抵达‘安邑’郊外再好好款待诸位。”
军帐内出现了不少怪声。
其实也不是什么怪声,就是众人诧异之下,下意识发出的声音。
刘孝武对他们笑了笑,起身返回军帐的内帐。
“主上?”赵雍跟了进来:“一众世家来投,主上为何……”
刘孝武就是认定那些家族占了便宜还想卖乖,能够忍得住不冷嘲热讽已经很不错,虚与委蛇过后不想再多讲场面话。
咋地?
还要让刘孝武礼贤下士吗?
事实是当前的那些世家,他们向胡人跪下摇尾乞怜的那一刻起,已经将“士族”的屁股露出来,哪里还有什么尊雅与骄傲可言啊。
刘孝武不是那些混在旧王朝内部,一块跟一众家族历经低谷,再混到一块当蛀虫,闹到最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法切割,坐了江山不想大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不得不隐忍的那一类。
北府军的构造很复杂,其实也比较简单,一概就是被刘孝武收留或收编,谁都不是无可或缺。
当然了,北府军也会出现特权人物,再养出一批特权家族,只不过当前并没有,有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如果特权阶层的出现无法避免,刘孝武要的是新的权贵去取代那些被考验出成色的旧有世家,不是那些千年世家选择站队继续作威作福。
汉高祖刘邦不就是那么干的吗?刘孝武一定要效仿。
开创东汉的光武帝刘秀也留下了一份答卷,依靠旧有的世家豪强夺得天下,结果是东汉建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重病缠身”的现状了。
刘孝武面无表情的离去,搞得一众世家的人坐在原位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啊?
大家过来相投,不该是刘孝武表现出礼遇,互相唱一唱赞歌吗?
“哪怕明知道是‘借花献佛’,互相表演一下,完全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局面,吸引其他世家前来入伙。”几乎每一个世家子都是这种认知,简单因为一直以来都是这么玩的。
薛强早就看到王猛,之前不适合交流而已。
“景略。”薛强离开位置来到王猛身边,低声问道:“可否私下请教?”
王猛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回事,同时明白避不开,回道:“威明随我来。”
他们这些世家压根没有搞懂状况。
只是……,王猛很清楚以后的建设离不开各地世家,该帮他们转圜还是得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