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臣不善练兵。”谢艾说道。
那就是懂得练兵,可是练不出好兵?
也有可能是,谢艾还想要当统兵作战的将领,不愿意沦为只练兵或管理后勤的将校。
刘孝武迷糊了那么一下下。
没有错啊,并不是一名将军就会练兵,不能是他们只懂带兵作战吗?
绝大多数将领,他们就是不懂得练兵,一概的兵源都是其他人训练完毕才送过来。
另外一点,只要不是一方之主,负责练兵就几乎没有统兵出征的机会。
为什么练兵就不能统兵出征?道理实在是太简单了啊。
招募青壮过来,一人负责对他们的训练,过程中或产生威望,或与接受训练的将士建立非凡信任感,很容易让该支部队变成他的私军。
这样一来,出于提防的必要,没有领袖会让某将领既练兵又统兵作战,顾忌的地方就是这名将领更加有造反的条件。
孙武、吴起、韩信、岳飞、戚继光……等等能练出精兵又能带兵打仗的将领,他们大多是什么下场?大多数下场并不美妙,乃至于可以说是相当凄惨。
没别的,简简单单到的的确确就是有造反的条件或能力,甭管是出于保卫皇权的目标,亦或是不使天下大乱,冤杀也就冤杀了。
冤杀一人而不使烽烟四起,多数人会打从心里为被冤杀者叫屈,厌恶下令冤杀的上位者。
可是站在另一个角度,剪除威胁是上位者的本能,他可能也做得没有错。
那不是在为谁洗地。
不是有那么一首诗吗?截取半首:周公恐惧流言后,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人只有等死了才能盖棺定论,只要活着就会出现无数的可能性,面对皇权或国家安全不可能依靠信任感,理智就该是宁可杀错不能放过。
纵使曹操在察觉到司马懿有野心之后,立马将司马懿杀死,后面的发展会是什么呢?仅仅出现这个假设,问题就很明显了。
电车难题那是普通人才会难解,到了真正做决策的人手里简直不要太简单。
可能话很难听,也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可是对于决策者来说,他们在关键事情上,出现怀疑就不该优柔寡断。
谢艾当然懂练兵,他在前凉就练过兵,也是带着亲自编练出来的军队挫败了后赵的入侵,以少胜多击败麻秋只是其中最出名的一战,其它大小战役也参与了。
明明谢艾的能力不弱,为什么张重华不肯下死力气保呢?唯一答案就是张重华不够自信,要不然便是有其他人在对谢艾实施针对,犯不着谢艾先是被贬,最后也让谢艾死得极其憋屈。
这不是谢艾在前凉所受的教训,让他吃一堑长一智了吗?他因为能力太过突出,挡了太多人的路,也遭到君主的忌惮。不是谢艾还能转投到北府军这一边,最好下场也是往后的人生变得庸碌无为,哪一天再碰兵权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主上麾下有精锐,其余大军尚可。”谢艾并没有特别打探北府军由谁来负责练兵,真心觉得北府军各支部队还可以。
什么样的军队叫可以?令行禁止且能够排兵布阵的部队便是精锐;遵从号令进退,不会刚开打便作鸟兽散,也是一支可战之军。
北府军这一边谁负责练兵?肯定是刘孝武先亲自负责,再根据借鉴资料的实操,最终完成符合当代的练兵方式编册,后面交给其他人来办。
练兵难吗?不是以练出精兵来说,讲实话并不难。制定相关的军纪,死板的让将士记住旗和号的指令,多少天内训练兵器的使用,相隔几天再让他们训练阵型,只要后勤资源能够跟上,可以流水一般的练出士兵。(这是韩信的练兵之法,其他将领也是大差不离。)
在练兵阶段最难的地方就是让将士记住旗和号代表什么意思。这个步骤其实也决定了一支军队的协调能力到底怎么样,及时或缓慢的对命令做出反应,大致上也作为判定精锐程度的标准。
不存在争议的地方是什么?令行禁止到什么程度是精锐的分界线,也就涉及到了服从度的训练。
刘孝武练兵的时候是从训练站姿与列队开始,其实就是在训练服从度,也在这个步骤中让各小队形成一个集体。
训练从站军姿,再到内务上的要求,不明就里的人瞎胡咧咧,说一些“形式主义”、“搞表面工作”之类的胡话。他们懂个屁啊?一系列的安排就是在加强服从度,也是最为基础的军纪适应过程。
起初的阶段,刘孝武还不会动辄对犯错的人实施军棍或砍头,后来则是该施棍以棒就揍,该砍头警示他人就砍。
为啥呀?
因为不是和平年代,所以没有那么高的容忍底线,更不该有温情脉脉。
更为现实的还有……,人性通常很贱,不施以重威,真不知道收敛。
然后,哪怕教育普及之后,信不信操练十人以上同时迈出右腿,结果迈出左腿的人不会少?左右不分,列队行军都走不好,到现代都是常事。不信啊?看看现代大学的军训,让列队走路是什么模样。
军队里面让先迈右腿,那必须就是先迈右腿。并不是为了队列走起来整齐好看,就是在进行服从度训练,也是整个集体达成一致,更容易让他们产生“我们是一个集体”的共识。
刘孝武在北府军有划出一个三六九等。
虎贲军团、鹰击军团和射声军团,可以将他们视为一等。
年龄在二十岁到三十五岁,且身体素质较好,他们每年定期进行三个月的集训或到某处一边驻防一边训练,能够视为二等。
二十岁以下,三十五岁以上,临时接受征召并进行训练的群体,他们排在最后的等级。
上面那些是属于“徭和役”的等级划分。
肯定还在军备上存在差距,有无分配甲胄,军队的伙食,一概存在区别。
与此同时,三大军团是属于常备军,也就是他们不用参与生产,入伍便是职业军人;其它番号的部队,可能入伍会被划分到参与生产的部队,并不是担负作战任务。
类似的国策不是刘孝武首创,西汉和东汉已经有那样的制度了。
北军和南军在两汉就是职业军团,只是并非终身制,非战争状态服役两年,战争状态服役到五十六岁;地方上还有郡县兵,而郡县兵担负的更多工作是负责维持当地治安,非战争状态也是服役两年。
东汉统治的终结是以军阀混战为开端,各个拉起队伍的大小军阀,他们哪里会管士兵要服役多久,采取的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办法。
历史步入西晋阶段,当然会设有常备军,分为“中军”、“外军”和“封国军”,每一支军队都有数量和权能的限制。
倒是南逃建立东晋,小朝廷到现在还整不出一支常备军。
历史上,东晋整出“北府军”才又有常备军,只不过他们的“北府军”是边军性质。
谢艾不是不想做练兵的工作。
作为一名有着极高军事素养的人,谢艾非常清楚亲自训练出一支部队,与临时接收一支部队的指挥权,指挥起来的差距到底会有多大。
要是从零训练而起,统兵的将领更为知道该支部队的优劣,互相之间的情感牵绊也更大,指挥起来更加得心应手不提,轮到要死战的阶段,士兵也愿意相信将领。
不是亲自训练起来?将领很难清楚哪一支部队好用或不好用,互相之间也难以存在情感牵绊,到了逆风局就是将领吼破嗓子,有心想逃的士兵压根不会搭理。
两宋的军备可以说是历朝历代里面最为精良,为什么整体上的战斗力可以那样拉垮,野战更是罕有胜绩?真不是士兵在训练上懈怠得非常严重,也不是领兵的将领没有真本事,锅更不能完全让“崇文抑武”来背,主要是跟两宋严格施行“兵不知将,将不知兵”有关。
临时得到指挥一支军队的权限,可是将领连这一支军队的什么都不了解,也不敢去做了解。马上就要领着军队征战,守城还能玩一玩,到野外作战赢了才算是一种侥幸。
当然了,历经了五代十国满地军阀畜生的时代,无关于老赵家是怎么获得江山,只能说两宋提防军将是一种应该。
结合时代背景,才能真正了解当代。
现代人真的了解古时候的某个阶段,当时的人面对着什么,社会思潮又是什么吗?
用现代人的思维去琢磨古时候的某个人或集体就应该怎么做,明显是不合适的。
刘孝武一直在适应东晋年间的一切,尽力在思维和三观上能够理解当代的人。
一阵交流下来,刘孝武看得出谢艾到底是在忌讳什么。
回顾上面提到的那些,分明就是谢艾懂得分寸,可一点不想碰上在前凉的待遇。
能说谢艾错了吗?绝对不能够啊。
相反来说,换了一个环境之后,在某种程度上让谢艾得到了更多的成长。
有些线不能跨过,一旦跨过去就一切都变了!
当然,刘孝武划拨两万人马让谢艾训练,真不是在进行试探。
可是谢艾那么理解,肯定不能让刘孝武强逼了。
“德彰需得了解关中,尤其是晋地出兵讨伐关中的相关。”刘孝武的话已经说得足够明显:“若需资料,可到城主府的典藏室翻阅。”
刘孝武说着站起来,走到一个柜子边上翻找了一下,找到一块铜牌,走到谢艾边上递过去。
所谓的典藏室就是陈列各种书籍和资料的地方,里面的书籍和资料绝对是当代最为丰富,涉及到了方方面面。
“届时如何查找资料,可交代何从。”刘孝武说道。
谢艾当然是站起来接过铜牌,听到刘孝武的交代再行礼应:“诺!”
不知道的人,以为北府军有很多高人,好像干什么都有掌握技术的人负责和支撑。
那是有人掌握技术,再用他们的技术来帮刘孝武进行各种建设。
全然不知道是刘孝武拿出相关的技术,交代有相关基础的人进行摸索,来将技术实现并进行发挥。
现代人比古人更有优势是体现在哪里?可别说比拼智商,古人并不愚昧,现代人的明聪是体现在“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已。
不是完全的外行,本身就有相关的基础,获得资料进行复刻,给予时间总是能搞得出来。
其实,哪怕是没有从事过相关的工作,人不笨也能从不会学到会。
谢艾还不知道城主府的典藏室里面有什么,并不着急前往。
“主上得晋地,可往东,亦可往西。”谢艾刚才在思考刘孝武为什么下一步是攻略关中。他有一些疑问:“为何向西?”
刘孝武既然对谢艾展露战略,一些话肯定是要明白了来讲:“某得晋地,往东便是攻打河北,得占河北之地,再行攻略齐鲁。”
往东的确是这么一条路线。
问题来了!
燕地有一个前燕,他们可不止是崭露头角那么简单。
前燕在东北方向无敌手,一再攻打周边的国家,抢掠他们的人口与资源,现如今总人口约有一百三十万的样子。
一百三十万的人口并不算多,可是从刘渊起兵开始算起,世道已经乱了四十五年。
在那四十五年的时间里,北方大地就没有消停的时候。胡人成势各种破坏与杀人,被杀的晋人不计其数,不知道有多少农田荒芜,再导致饿死、病死无数。
所以,算四十五年间死了多少人,不能只算西晋时期北方有两千万人口,到东晋年间的北方却下降到不足一千三百万人口,简单认为死了七百万人而已。
四十五年对于两晋时期的人便是差不多三代人的生老病死,期间不是全部不生孩子了。死在这一期间的人,绝对不止七百万人这个数字。
东晋初期北方有一千三百万人口,是将各国和各族全部含括进去,不是单独算某个国家或族群。
谁都不可能知道永和五年(349年),北方到底还有多少晋人,其他各族的人口又分别是多少。
拿前燕一共有一百三十万人口来说,一样不可能对有多少鲜卑人之类,拿出一个精确的数字来。
“若是向东,慕容燕国南下,如何应对?”刘孝武就问了这个问题。
谢艾之前在前凉,要说信息也就对后赵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只是对前燕的崛起略有耳闻。
因为对前燕缺乏了解,所以谢艾一时间不能作答。
刘孝武都还没有提到齐地有一个鲜卑段氏。
前燕的南下是一种必然,北府军选择向东也是必然撞上。
不提刘孝武到时候会帮谁挡刀,仅仅是前燕南下的意志坚决,并且前燕君臣还为了南下准备十余年之久,猜都能猜到战事将有多么激烈。
刘孝武才起兵多久?他们能够趁着后赵内乱到四分五裂,行使邦交策略讨到便宜,撞上倾巢南下的前燕,哪怕是北府军打赢,要让北府军付出多少代价?
“羯赵内乱必始于关中……”谢艾开始思考。
那不是刘孝武讲得很清楚了吗?明确知道前燕会南下,不想现阶段东进,只剩下西进一条路可走了。
谢艾结合后赵的局势,哪里还不明白刘孝武的用意?
在当前,石虎大多数崽子都在“长安”城内,超大概率就是一帮崽子先在“长安”内外杀一波,活着的崽子逃回自家老巢拉起军队接着干。
谢艾又结合北府军现阶段的势力范围,猛然间搞明白刘孝武为什么特别避开“潼关”这个地方,甚至是放着“河内郡”不动。
那无非就是战略规避,免得卡住哪一个崽子的进军路线,过早被搅和进去。
两人又聊了一小会,随后谢艾主动告辞离开。
“德彰劝进?”张嫣等谢艾离开又从偏室走出来。
话说,张嫣怎么老是等刘孝武与大臣在商议完,再从偏室走出来呢?
不是张嫣每时每刻跟刘孝武腻在一块,也不是她喜欢旁听刘孝武与人聊什么,更多是她长时间无所事事。
“我暂时并无称王的打算。”刘孝武说道。
以刘孝武所控制的地盘,再加上最多能拉出十多万军队,确确实实是有称王的资格了。
张嫣不懂刘孝武为什么不称王,也没有催促称王的意图,问了一句就走到一旁拿来布料与针线,自行忙碌了起来。
北府军的男女主人,一个处理公务,另一个在做女红,画面看着倒是和谐。
刘孝武每一天需要处理的公务很多,非战时状态就是保证每一支部队的军需调动,内政建设哪一处部门的公文需要批示。
“你兄长来函。”刘孝武突然讲了这一句。
张嫣稍微停顿,眼睛看向仍在处理公务的刘孝武,没有问信函里面写了什么。
“羯赵必定内乱,你兄长有意夺回失地,期望我提供粮秣支持。”刘孝武看向张嫣,问道:“夫人以为我应不应当提供粮秣?”
张嫣很直接地说道:“若是以物易物,郎君有余粮便……”说到这里停下来。
在刚才,刘孝武与谢艾交流的时候,明确提到后赵会发生内乱,并且刘孝武还要调拨两万人马给谢艾操练。
那不就意味着刘孝武也开始在准备战争了吗?
“郎君拒绝了吧。”张嫣改口说道。
北府军要用兵,真要是开启新一轮的战争,多少粮食都不算多。粮食多有粮食多的打法,可以更大程度的实施扩张,怎么可以向外流出粮食呢。
“两百石粮换一匹战马,不算贵。”刘孝武对张嫣笑了笑。
每一个时代的不同环境下和区域有别,战马的价钱肯定存在差异。
粮食的价格也会随着年节变动,乱世最贵便是了。
如果是东晋小朝廷想买一匹战马,哪怕是最普通的战马,不会少于十万钱。再加上东晋的粮食价格,也就是一匹战马相当于一百吨左右的粮食。
那么就是,东晋小朝廷购置一匹战马,便要支出约八百三十石的粮食,大约就是十万公斤。
哪怕是北府军的势力范围在北方,刘孝武说张重华开的价格不算贵,真的就是一点都不贵。
现在也能够知道张重华为了拉拢刘孝武一块对付后赵,送出三千匹战马是多么有诚意了吧?
那一会,张重华也不敢不诚意十足就是了。当时的前凉还不知道能不能幸存,任何的外援都可以成为救命稻草,前凉不缺战马的前提下,下死力气拉拢便是正确。
“郎君自行做主便是。”张嫣当然希望前凉好,只是也不会损害北府军的利益。
嫁为人妇,与丈夫共同组建家庭。夫妻俩的一切,最后还不是由他们的孩子去继承吗?多傻才会死命往外面搬家产嘛。
“拿出五万石,不碍用兵。”刘孝武说道。
五万石?那就是交易两百五十匹战马,以粮食是大额交易没错,可是对于北府军拥有战马的数量并没有显着提升。
张嫣哪里不知道刘孝武是在襄助前凉夺回失地呢?只是她不会代前凉感谢。真要是代前凉感谢,反而是张嫣对自己的定位出错了。
“郎君要用兵?”张嫣刚才有听见刘孝武要谢艾尽快掌握关中的情况:“古之唐国,尚缺河内一郡。”
春秋时期的晋国,一开始国号是唐,唐叔虞之子燮即位后才改为晋。
现在不是有一个晋朝吗?为了区分春秋时期的晋国,当代人是称呼唐国没错了。
刘孝武说道:“练兵,整军,非是当即用兵。”
其实,刘孝武拒绝立刻称王,主要还是想着能不能浑水摸鱼,假意支持石虎的一个或多个崽子,好让他们自相残杀得更凶。
真不是没有可操作性。
啊?
刘孝武在“黄池之战”杀光所有羯人,他们还对刘孝武能有信任度?
这话说的。
羯人肆意屠杀晋人,不妨碍他们任用晋人。
当然,从石虎一众子嗣派出使者来到北府军,一应表现更多是试探或麻痹目的。他们确实是不指望真将刘孝武拉拢到手,更不可能存在丝毫的信任。
只不过有一句话叫:此一时彼一时也。
毕竟,真要是那一帮崽子打起来,他们很需要一根救命稻草,甚至明知有毒也会饮鸩止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