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曾，刘孝武乃是何人？”
“回大王，关于刘孝武身份多有说法，实是难以取信。”
大约是在一个月前，石遵受封右丞相且兼任大将军一职，并且得到镇守“弘农郡”的命令。
这当然是刘孝武控制了晋地，导致历史轨迹出现了改变。
本来是石遵应该率军前往“河内郡”镇守，再负责督管包括周边的郡县。
那不是刘孝武的北府军控制区域不小，尤其是还对关中形成威胁了吗？
即便是后赵各方对北府军实力感到存疑，不会有人乐意统率自己的私军去直面北府军的前线。
目下“河内郡”还在后赵的版图之上，很大的现实是以姚氏、苻氏为首的羌人、氐人却在大肆迁徙走。
他们为什么要从“河内郡”迁徙走呢？其他人暂时没有直面北府军的威胁，可能打探起北府军也没有多么用心，然则姚氏和苻氏不一样啊。
属于羌人和氐人共同把持的郡县，好几个已经被北府军夺去，他们不是没有跟北府军实际较量过。
同时，姚氏和苻氏派去北府军的使者或细作，他们真的有在用心了解刘孝武的施政。
这么说吧？仅仅是刘孝武统治之后，第一时间紧抓农耕的生产，尤其没有放下对军队的建设，重视生产与军队建设两条加起来，知道情况的人都会感到万分忌惮。
当今天下的任何区域，紧抓生产与军事的势力和政权真不多。
后赵就不用说了，没事都要主动搞事，不光胡人迫害晋人的情况严重，各支胡人也在自相残杀。
前凉那一边受迫于军事压力，不是主动将重心耗费在军事上，而是想生产根本无法生产，坚壁清野的事情也被迫没少干。
铁弗匈奴与塞外诸部？他们其实是散装的类型。
拿铁弗匈奴来说，刘务桓虽是首领，但他其实就是掌控住几座城池和几个部落，依靠实力才当那个首领，不是他能够号令所有铁弗匈奴的部落或势力。
塞外诸部的情况也不一。
鲜卑内战的几个战败方，他们逃亡换了个地方，本身实力在内战就大损，到了新地方还要抢夺草场，变强或变得更弱都有；本来在草原栖息的那些部族，他们就是实力太弱才没有南下中原，后来又历经各种方式的争斗，实力一直是下降的趋势。
南方怎么样？
北方大批的人逃到南方，北方世家与豪强可不是一句话从南方世家与豪强手里将新的栖息地拿到手。初始阶段还能玩文斗，后来也变成了血淋淋的拼杀，东南区域的南方世家或豪强大多被灭或迁徙走。
怎么回事？
南方世家和豪强是地头蛇，他们怎么会打不过狼狈南逃的北方世家和豪强呢？
没别的，南逃的北方世家和豪强是在争命，他们不拼命就真的要没命；南方世家与豪强安逸惯了，他们各自也有着矛盾，面对南逃而来的北方世家和豪强仍旧不肯团结，可不就要被暴打了嘛。
到现在的阶段，南逃的北方世家和豪强还在继续争夺一切，许许多多的南方世家和豪强被迫向后世所称的岭南区域迁徙。
那种现象挺奇妙，大概是南逃的晋人进一步开发南方，西逃的晋人则是去开荒，大大加大了南方各地的建设进度。
东晋小朝廷没有人想北伐吗？哪里可能，反而是想北伐的人，他们不可能在现阶段展开北伐。
内部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北派和南派有着无法调和的矛盾，发动北伐的结果已经好几次显现，真出兵就是让那些北伐的人去送死！
也因为东晋小朝廷内部派系明显且争斗不休，其实生产也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停顿，军队的建设则是几乎没有。
之前提到过直至“北府军”出现，才算是让东晋小朝廷拥有常备军。等于现阶段东晋小朝廷连一支常备军都没有，真要发动军事行动的兵力要从各个家族抽调。
那可是从各个家族抽调部队，华夏文明又与西方文明不一样。
西方文明有构造出一套领主制度，先别管是什么在约束领主效忠国家，反正领主得到命令真会带着私兵听从统帅为国而战。
华夏文明自大一统就没有“领主”这个概念了。真要是谁把控一块地盘，他们又有自己的私军，不可能再听从国家调度，反而是没有明晃晃造反就该让中枢君臣偷笑了。
连名义上归属国家的军队都不是，摆明就是各个家族的私军，小朝廷怎么北伐啊？
所以了啊，后赵的君臣对东晋小朝廷的北伐一直当作笑话，直至桓温率军攻灭成汉才有点被惊醒的样子。
可东晋小朝廷与桓温在成汉灭亡之后形成水火之势，一下子又让后赵君臣放松下来了。
“现下皆难，便是抢掠亦不知要往何处。”石遵说得是互相投鼠忌器，短时间内想争夺皇帝宝座的人没有条件动手。
那是后赵前两年连续遭遇惨败，折损多少兵力不是关键，真正关键的地方是军需损失严重，再来也是粮仓的存粮经不起消耗了。
“北府军占据山川地理之险……”冉闵以为石遵是想对北府军动手，不是那种一次消灭，而是冲进去劫掠，也可以是逼迫刘孝武上贡。
石遵奇怪地看了冉闵一眼，说道：“永曾不是胆小之辈啊。”
激将法？
并不是。
另外，石遵可不想做第一个向北府军动手的人，真要那样干极可能逼迫北府军投效其他人。
冉闵当然不胆小，哪个胆小的人敢每战冲锋在前？
“大王，刘孝武已成势。”冉闵说道。
恰是形成这样的格局，搞得石遵挺后悔的。
只不过，后赵君臣也是等刘孝武取代张平才收到消息，并且当时的后赵已经出兵讨伐前凉。
直接来说就是，后赵两次征讨前凉无果，没有能力再发动剿灭北府军的战争。
所谓的没有能力不是缺乏兵源，很现实的事情是无法支撑军需消耗。
那是正常的情况，也就是不以过度透支国力为前提。真要不管不顾，则是有不管不顾的玩法。
关于刘孝武的出身有两种说法，第一种流传甚广的身份便是刘孝武自称汉室宗亲后裔，第二种则是一些人猜测刘孝武会是匈奴人。
怎么刘孝武都自报来历，讲清楚自己的先祖可以追溯到西汉梁孝王，还是有人不愿意相信呢？答案简单到刘渊也搞过那一套，可刘渊就是一个匈奴人。
当然了，真要检测基因的话，刘渊还真有老刘家的血统。这个跟后面检测忽必烈的基因，发现忽必烈还真有汉高祖的基因遗传，导致忽必烈还真的能够称为刘必烈一样。
为什么草原胡人会有西汉皇室的血统？西汉跟匈奴联姻，出嫁的并非真公主，大多是宫女，少部分是汉室宗亲的翁主。有汉室翁主和亲，才让李渊真有汉室血统。成吉思汗这一支蒙古人为什么会有西汉皇帝血统，可真的就太难弄清楚了。
石遵怀疑刘孝武是匈奴人的理由太现实，北方的确是胡人势大，再则汉室已经没有多大的号召力，能够兴兵占据一块地盘的刘孝武该不傻，想找个有利的背景，匈奴人的身份远比汉室宗亲后裔更有用。
真是那样吗？以时代背景而言，还真就是啊！
没别的，同为胡人的话，每一支胡人都不是死仇，互相存在更大的容忍度；一但是非胡人又想成为一方势力之主，胡人绝不会允许他真的站稳脚跟，怕得就是站稳脚跟且又发展起来，势必要将胡人从中原驱离或灭绝。
有那种理解，是不是证明胡人不傻？
胡人只是野蛮，哪里可能天生就是傻子嘛。
冲进中原的胡人，他们存在一个公开说过的共识，承认自己是外来户，并非中原的真正主人。
有那样的认知，延伸出来的下一步认识会是什么？必然想将中原土着尽数消灭干净。他们实际上也在那么干，只是有羯族干得太过残暴，导致其他胡族看着好像温和了似得。真实则是每一支胡族都在肆意屠戮晋人，还是有计划的实施屠戮！
五胡乱华期间的各支胡人，他们还以为光靠杀就能完全灭绝中原土着，杀着杀着又觉得应该留下一些中原土着帮自己进行各种生产，再后来受于军事压力变成接受中原土着进入军队，没成想中原土着逐渐掌握军权，到了离不开中原土着的地步。
也是在胡人限制中原土着参军的阶段，得到喘息的中原土着才又在数量上猛增。
后来各胡人政权为什么转为接受中原土着进入军队？无非就是各胡族互相杀下来，人口数量越杀越少而已。
等着胡人接受互相通婚，更是“壁垒”直接消失，混血儿也能爬上高层，再演变成中原土着能够明晃晃把持权位。
到魏文帝为什么要主动推行汉化？去查一查北魏庙堂的格局，再查一下民间的胡人与汉人比例，立刻能够明白魏文帝要那么做了。
主动求变还能维持统治，继续冥顽不灵可就要马上完蛋了啊！
“刘孝武可能为孤利用？”石遵也知道不可能收服刘孝武，只是想要进行利用而已。
冉闵有跟刘孝武实际接触过，可能了解不多，现有天下的格局，再从实力的地位出发，一样判定刘孝武难以臣服他人。
毕竟，刘孝武不是只控制一小块地盘，麾下军队顶多一两万。
现阶段的刘孝武几乎完整控制晋地，一度拉出过超过十万的军队。
如果石虎不死的话，整合后赵的力量当然有可能灭掉北府军。
可是石虎已经死亡，后赵注定要爆发内战，各个野心家以自身的实力，不是他们能不能奈何北府军，该是北府军打谁就谁死。
本就有相关认知的冉闵，他现在把格局想得透彻，一时间精神陷入恍惚，一股不甘又涌上大脑。
“当初要是我成功向‘并州’进军，那般基业便是我的啊！”冉闵难受到无法呼吸。
当然了，不甘归于不甘，该面对的现实也该正视。
马上又是纷乱的大争格局，该思考的事情是怎么获得助力。
连石遵都想着利用北府军，到冉闵这里怎么可能放弃？
至于刘孝武的身世怎么样？在冉闵这里不成任何障碍。
一系列的遭遇让冉闵对族群的观念在认知上显得很拧巴，他知道自己身体里流着晋人的血，可又成了石虎的养孙，还在后赵拥有权势。复杂的身份让他怎么来给自己一个明确的定位？
冉闵其实相信刘孝武是一位汉室宗亲的后裔，受到刘孝武的优待，哪怕是心有不甘，也是为了留有后路，不愿意给刘孝武制造危机，才在石遵面前装傻而已。
他们要前往的“弘农郡”就在“潼关”之外。
时值石斌刚刚被陷害死不久，得到旨意的石遵率领本部离开“长安”。
“大王不当走。”冉闵还是这个意见。
石遵问道：“只因左丞相在‘长安’吗？”
所谓的左丞相叫石鉴，他是石虎的第三子。
在石虎意识到自己将要死亡又没死的时候，他下了多道旨意，其中包括让石遵、石鉴与张豺一块充当辅政大臣，协助登位之后的石世管理国家。
等石虎死亡，后赵皇后伙同张豺等人封锁石虎已经死了的消息，他们第一步动作是先除掉在“襄国”当都督的石斌。
为什么后赵的皇后与张豺等人要先将石斌除掉？简单因为石斌统管包括“襄国”在内的行政区，一来“襄国”是后赵的都城，再则便是都城圈整合起来的力量很大。
那样一来，拥有那些权限的石斌无疑对后赵皇后与张豺集团威胁最大，肯定是成为他们的优先清除对象了。
石遵还在“邺”期间，想要进行下一步的张豺惹到了不该惹的对象。
当时的张豺要除掉李农，而李农已经暗地里成了石遵的人。
张豺派遣一个叫张举的人去除掉李农，可张举与李农乃是至交好友，将张豺要谋害李农的消息告知，随后李农又告诉石遵。
那就成了什么状况？不知道李农已经在暗中成为石遵麾下的张豺一脚踢到铁板，反而被石遵派系的人杀了。
话是那几句话，实际发生的整个过程非常凌乱，涉及其中的人很难有思考的时间，更多需要采取当机立断的手段。
还有更乱的。
原本石虎的一众儿子被召集到“长安”城内，他们实际抵达“长安”才意识到身陷杀局，每一天都能听到某某人死了的消息。实在是一天能够听到太多人死亡，并且哪一个派系都有人在死去，弄得谁都都无法判定到底是该特别针对谁。
他们互相敌对或认为有威胁，己方一直有人以各种方式死去，还是持续不断在死人，随着每一个派系都在展开报复，死掉的人数在猛增，一下又让他们迷糊住了。
石遵为什么愿意在石世登位后离开“长安”呢？因为他意识到继续待在“长安”会非常不安全，本身就想脱离那个大泥坑。
“孤若不走，哪天便要死于睡梦之中了。”石遵讲了大实话。
他俩骑马坐在最前面，后方则是一条由一众将士组成的队伍。
整支队伍约有五万人，前方有大约三千骑军，左右两侧分别至少有五千骑兵，余下也不全是步军，步军大约是两万左右。那其他都是些什么人呢？有民壮，也有被掳来安置在军中的女人。
军中携带大批女人？其实多数军队存在这种现象，不管中原王朝的军队，亦或是胡人的军队。
中原王朝或其他胡人的军队，军中的女人在待遇上有区分等级。
在中原王朝军队中的女人，她们大多数是自愿随军的性质，做皮肉生意只是副业，正业是为士兵浆洗衣物，也干其它一些杂活。
胡人军队里面的女人，大部分就是将士的媳妇或姐妹、女儿，也有掳来的女奴，她们提供士兵发泄的同时，一样要干各种各样的事情。
羯人军队则是不一样，他们走到一个地方，一旦有机会就会掳掠女人，肉体上的玩乐只是附属功能，主要是携带来充当军粮。
“大王真要奉当今为主？”冉闵问道。
石遵斜眼看了一下冉闵，先是“呵呵”笑了两声，再反问：“如之奈何啊？”
在石虎死亡的消息泄露之后，石世还是成功登位了。
有个疑问，既然石虎的一众崽子一个个野心勃勃，尤其好几个崽子被矫诏杀死，石世怎么还能够登位成功呢？
其实挺简单。
无非就是真有忠于石虎的大臣，他们愿意接受石世成为后赵之主的事实，并且他们联合起来的力量还不小。
而不乐意石世登位的人，他们可能在实力上不弱，问题就是各自敌对，单靠自己敌不过接受石世登位的群体又忌惮其他对手。
“孤先到‘弘农郡’蛰伏，且看他人如何应对。”石遵在当前应该是一众崽子中实力最强的那个？可连他都觉得一旦动手，成功的几率不高。
前面讲过了，存在实力不弱的保皇派，又有众多野心家，肯定会让一个个野心家不敢轻易动手。
接下来就是看哪一个野心家先按耐不住，随后真的保皇派消耗自己的力量，野心家再浑水摸鱼。
“永曾是随孤前往‘弘农郡’亦或它往啊？”石遵一直在极力拉拢冉闵，可之前又干了试图抄冉闵老巢的动作，费了老大的劲才又一次让冉闵愿意与自己亲近。
冉闵思考了一下下，说道：“我打算再去‘晋阳’见一见刘孝武。”
石遵本意上不想冉闵再走脱，哪怕冉闵带过来的麾下之众不多，仅仅是拿冉闵当战将使用，有冉闵冲杀在前，胜率可增加不是一点半点。
“也罢，永曾便去见刘孝武。”石遵不是要妥协，又说道：“伯益（李农）前去见慕容氏新主。”
石遵为什么是一众崽子中实力最强的那一个？因为他得到了多方势力的暗中效忠，其中包括李农军团。
在李农手底下有数万众乞活军，他们历经了长时间的胡人围剿，臣服后赵又长时间处在面对鲜卑人的前线，装备方面是非常差劲没有错，后勤也是时不时得不到供应，可战斗力真的是一点不低。
不是吗？要是李农这一支残存的乞活军战斗力低下，他们早就被剿灭了。
“慕容氏？”冉闵稍微错愕，问道：“大王欲使慕容氏率军南下？”
石遵“呵呵”了两声，说道：“有何不可。”
这可就让冉闵吃惊到了：“慕容氏狼子野心，一旦南下……”
后赵完全不知道前燕想要南下吗？不可能的事情。
只不过，后赵的众人应该不知道慕容氏南下的决心有多强，等待又准备了多少时间。
石遵不等冉闵说完，截断说道：“永曾此去‘晋阳’见到刘孝武。代孤转告，一旦刘孝武不答应效忠，孤当即提兵讨伐。”
“……”冉闵知道石遵是在吹牛逼。
现阶段真要讨伐北府军？绝对是石遵脑残了。
在接下来，石遵要统兵进驻“弘农郡”这个地方，跟北府军的地盘可就只相隔一条大河。
而“弘农郡”与北府军相隔大河的区域，有两座直通两岸的桥梁来着。
因此无论是石遵这一方，还是北府军一方，真有向对方发动战争的通道。
问题出在石遵的处境可比刘孝武要危险得多，事实是石遵要害怕刘孝武出兵讨伐才对。
“刘孝武此人绝非张平之辈，言语恫吓难有效果，乃至于可能引得出兵来攻。”冉闵犀利想着，劝那是不可能劝石遵一句的。
另外，冉闵其实不是真想再走“晋阳”一趟，只是想与石遵分道扬镳，用最快的速度赶回“豫州”治所，抓紧时间做该做的准备。
什么准备？
这不是眼见着又要大乱嘛。
那种乱可不是胡人残害晋人，会是后赵分崩离析，手里有军队的一众野心家各种你方唱罢我登台。
进入那样的纷乱局面，等于有军队又有地盘的人就迎来机会，可以是趁机扩大地盘，也能够是向皇帝宝座发起冲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