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出关中其实不是只有一条路,有区别的只是什么路线最好走。
每一个时期……,也就是看大河的变动情况,好走的路线并非一直是那一条。
例如说,光被称为“函谷关”的关隘就只有四座。
最初的“函谷关”在“桃林寨”区域,后来改到了“灵宝”附近,后面汉武帝向东移了约一百五十公里,最后是曹操又在新的地点建立一座“函谷关”。
作为关中门户的“函谷关”一直变更地点,有出自防区的需要,也有地理变化的原因。曹操修建的“函谷关”……,也称“大崤关”或“金陡关”,后来就淹没于大河水之下。
到东晋年间已经没有“函谷关”,或者说东汉年间就废弃了“函谷关”,反而“潼关”成了关中的门户。
石遵率军距离“潼关”约二十里的时候,得到了麻秋率众的迎接。
“竟是变得如此肥胖?”石遵见到麻秋立刻说道。
麻秋与两年前对比,确实是像变了个人似得,不单单变得很是肥胖,整个人也给人一种很丧的感觉。
“特来迎接大王。”麻秋身高约一米六,快有两百斤的样子,行礼都颤颤巍巍。
这个颤颤巍巍是指肥肉一颤一颤,也有神情上的惶恐。
“见过修成侯。”麻秋也对曾经不屑一顾的冉闵行礼问候。
石遵下马走过去,拍着麻秋的肚子,笑嘻嘻地说道:“征东将军还能骑马吗?”
麻秋苦笑说道:“骑不得,骑不得了。”
“既是骑不得马,要骑军何用?孤走时,麾下骑兵调来我用。”石遵说道。
麻秋盯着石遵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低下头说道:“如大王所愿。”
羯族建立政权,有仿照西晋建立朝廷,诸多官职便是沿用,相关法度在石勒时期也稍微执行过,轮到石虎当政则是变成弱肉强食的规则。
连续两次战败的麻秋,他当然还掌握着一支私军,规模还不算少,大概是三万左右。
他们在“潼关”已经驻扎超过一年的时间,只是平时少有操练。
驻扎在“潼关”的麻秋所部,他们已经成了当地的祸害,致使周边原有的六万余住民减少到不足一万。
等“潼关”附近变得人烟稀少之后,他们又向外围继续祸害,甚至都极大影响到了“弘农郡”、“冯翊郡”和“京兆郡”三地。
话又说回来,羯人统治中原地区就是不断破坏。
只不过,驻扎在“潼关”的麻秋所部,他们对周边的破坏远比部落或团伙更严重,严重的性质体现在有组织上面。
论对社会所产生的破坏力,军队比之自然力量产生的灾害更大,简单因为自然灾害可能是一次性,军队却能有组织有计划地持续破坏。
石遵到“弘农郡”镇守,位处下辖区域的“潼关”自然在他的管理范围之内。
至于说石遵一见到麻秋就剥夺部分军队,无外乎就是在测试麻秋的服从度而已。
等麻秋答应下来,石遵立刻又说道:“征东将军随孤前往‘弘农’吧。”
这一次,麻秋没有答应,反而是收敛起笑容,说道:“臣奉命驻守关隘,不敢擅离职守。”
“这样啊……”石遵面无表情盯着麻秋看,麻秋对视之下没有挪开眼睛:“也罢,征东将军继续坐镇关隘便是。只是,孤要将军麾下半数兵马。”
麻秋稍作迟疑,答道:“诺。”
两次战败并没有让麻秋的一帮亲信死绝,只是麻秋的威望降到最低。
与此同时,颓丧的麻秋已经好久没有去军营,知道麾下各军头都在干什么也没有管。
这样会造成什么形势?当然是军头失去对麻秋的敬畏,愿意听才听,不愿意从命则当军令是在放屁。
作为关隘的“潼关”不是只有一面城墙,驻区也不会只是关隘主体,另有各种寨子、兵堡、哨卡分布,营区也是划分为好几块。
石遵到来让各个军头前来拜谒。
麻秋当场公布一半部队划归给石遵直接统率,并且会交出所有骑兵。
没有等麻秋说完,好多人已经当场哗然出声,弄得石遵一脸的阴沉。
后赵的弱肉强食体现在方方面面,石虎能够让其他人听话是因为足够强,其余人该听谁也不是看官职,一样是看有多少士兵愿意听令。
在这种格局下,其实就是无数军阀与军头掌握暴力,他们再用暴力来保证自己说话能够管用。
麻秋能够不知道原本效忠自己的军头已经各立山头了吗?公布一概决定,话刚讲几句就一片哗然声,很能够说明情况了。
“疏于管教,请大王恕罪。”麻秋假惺惺地请罪。
石遵却是看出了问题,眼神锐利地扫视其他人。
与石遵形成对视之后,多数军头别开脸或是低头。
“永曾?”石遵看向冉闵,示意抽刀赶紧杀人。
军头心野是正常的情况。
可是,一旦军头有了抵抗意志,怎么都要杀一批了。
现场谁的武力值最高?毫无疑问就是冉闵呗。
冉闵当然看懂了石遵的示意,稍微犹豫才真的抽刀,刹那间也是迈步向离得最近的军头冲去,一次次挥刀都有一个军头倒下,引起一声声惨叫与惊呼,吓得一众军头乱窜。
杀了第六个军头之后,冉闵才被石遵出声喊停。
现场躺了六具尸体,血腥味与奇怪的骚味开始弥漫。
哪来的骚味?不会以为人人都是勇气十足,突发事件下不会被吓得尿裤子吧?
有那么一个天大的事实,无论是冷兵器时代,还是到了热兵器时代,新兵上阵被吓得尿裤子都是正常现象。
毕竟,一想到等一下会死掉,谁都会精神压力巨大,精神压力一大,身体机能瞬间失去控制,怎么就不是一种正常现象呢。
而尿裤子这种释放刹那间巨大精神压力的行为,通常出现在心理极度恐惧之下,不限于马上就要踏足战场。
尿完裤子还能有下一步行动,不是浑身僵硬或发软,乃至于当场被吓晕,其实就显得非常勇敢了。
没被冉闵砍死的军头已经被石遵的亲兵围起来,有了第一个人向石遵跪下,随后全部的军头都朝石遵下跪。
如果要执行一个计划,一定是将步骤设计得越多越可能失败。
这个世界历来就是那么朴实无华,想达成什么目标,吼嗓子“八百就百八”并且咬牙当即就干,反而避免了瞻前顾后与设计太多而导致失败。
咋地?有冤仇,想要报仇,然后先整容,跑到某地发展成当地一霸,经营到连敌国军队都听自己指挥,手里可调动的财货数量庞大到超乎想象,再进入庙堂各种施展权谋,最后逼着仇寇给自己说一声“对不起”啊?
麻秋从头到尾没有太大的精神波动,自己名义上的部下被砍死六个,剩下的军头向石遵下跪,还能笑呵呵对冉闵说道:“永曾威猛不减当初啊。”
他们当然互相认识。
应该说,冉闵与麻秋的关系并不好,只是没有到互相为敌的程度。
冉闵只是看了一眼麻秋,并不作其它搭理。
而石遵已经在收服那些军头,不是什么先弄死几个人,再好言好语安抚,反而是过去又踹又打,直至那些军头从跪姿变成五体投地。
这一刻,麻秋知道自己成了光杆,可是仍旧没有什么反应。
“征东将军?”石遵看向麻秋。
麻秋的反应是体态艰难地跪下,最后也对着石遵五体投地。
只是吧,一大团肉趴在地上,一点都不好看。
“日后好好镇守关隘。”石遵其实有意将麻秋从‘潼关’带走,转念一想觉得废掉的麻秋继续镇守更好。
镇守“潼关”是石虎对麻秋下达的命令,登位的石世并没有改变。
明显就是麻秋已经废掉,一众部下也不再效忠麻秋这个人。
这么一个已经废掉的人,并且还遭到一众军头的背弃?在石遵这里变成一个负责“潼关”防务的最佳人选了。
冉闵直至到了“弘农”才跟石遵分道扬镳。
在“弘农”这一边有一个叫“浢津”的地方。
古人取地名非常讲究,起码在封建时代的话,有山字旁的地名边上一定有山,有三点水的地名则是边上一定有水系。
这个叫“浢津”的位置也有大桥直通大河两岸,对面正是北府军所控制的“河东郡”。
“弘农郡”辖区另一个有大桥直通大河两岸的地方,它叫“茅津”。
“浢津”与“茅津”便是位处“弘农郡”和“河东郡”在大河两岸的通道,北府军暂时并没有出兵夺取。
当前能够直通大河两岸的桥梁有多少?一共有四座,也就是另有“孟津”和“棘津”两处。其中的“孟津”连接“河内郡”与“河南郡”。
有一点需要说明,当前的行政单位形同虚设,地名更是被改得乱七八糟,好多重复的地名却分布在天南地北。
从“浢津”来到大河北岸“河东郡”的冉闵一行人,他们直至离开大桥向北十五里,迎面有一支骑兵大队出现在地平线的那一头。
“永曾真要再去作说客?”苏彦其实反对再到北府军这一边,意见是马上赶往‘豫州’治所。
冉闵“呵呵”笑了两声,说道:“不为石遵当说客,乃是为了我们自己!”
真的很快就要大乱,并且乱象会更夸张,哪怕是没有太多的野心,不想莫名其妙死掉,总该是要有靠得住的盟友或靠山的吧?
冉闵跟石遵闹翻又和好的前提是什么?前提是石遵没有真把冉闵的私军和地盘抢走,后来还帮冉闵争取到了一个“修成侯”的爵位。
那种相处模式,能让他俩是什么关系?比之酒肉朋友都还不如,一切都是建立在利益的牵绊之上,能利用还可以笑脸相对,可能说翻脸就立即翻脸了。
话又说回来,当前多数的人际关系都那个样,不分到底是哪个族群,又是在哪一个势力或政权。
孔夫子总念叨礼崩乐坏,春秋战国起码还讲究人际关系与道德底线。到了五胡乱华与五代十国这两段时期,真就没有什么人际关系或道德底线,甭管倒是有没有血缘,上一刻的关系是那个样,下一秒就抡起刀子互砍了。
所以了,冉闵再一次来到北府军的地盘,期望与刘孝武结盟,或者接受名义上的臣服,本意上就是要有一个兜底,不是谋求其它的什么。
冉闵只带来了五百多人,看到地平线有骑兵,他们待在了原地。
北府军当然会关注可通大河两岸的桥梁,不光是时刻派人给盯着桥梁,派人到地境作为眼睛都是必要。
其实,冉闵还在“弘农郡”辖区,靠近到“浢津”五里范围内,负责盯梢的北府军探子就立刻上报了。
怎么上报啊?可以出人,也能放信鸽,更加可以是使用光线或烟雾作为信号。
信鸽?这种通讯手段在上古就已经存在了。
没有错,使用信鸽作为通讯工具的时间很远古,只是能飞的猛禽数量太多,使用信鸽传递信息变得非常不靠谱,放出再多的信鸽,可能一只都无法安全飞到目的地。
所以,在远程电子通讯手段出现之前,使用人力来传递复杂的消息,一直是最靠谱的通讯手段。
在“弘农郡”的探子是在河岸放火提醒“河东郡”境内的袍泽,多少堆火或烟雾数量可以作为信息传递数值。
得到信息的“河东郡”这一边人员,他们处在更为安全的区域,可以使用的信息传递手段就更多了。
由于冉闵这一支队伍待在原地不动,到来的北府军骑兵围上之后,吕齐只带两骑上前。
“诸位何处来,前来何事?”吕齐大声问道。
冉闵站在原地,大声回应:“某乃石闵,与刘使君有旧,特来拜会。”
其实应该报出官职和爵位,只是冉闵没有将那些通报出来。
而现在,冉闵的确还是称石闵,没有改回祖宗的姓氏。
吕齐当然知道冉闵,对左右说道:“石将军确与主上有旧。尔等外围警戒,某上前与之接洽。”
如果冉闵是出使,不管是代表谁过来,少不得通传文书。
这个步骤是看文书的内容,以及该有的印章,来完成身份的验证。
吕齐来到冉闵前方约五米,利索下马之后,牵着战马继续向前,等接近冉闵约三米才问道:“将军要往‘晋阳’吗?”
“正是。”冉闵刚才就在观察这一支北府军的骑兵。
该怎么来说呢?骑兵约有五百的样子,看驰骋时的姿态像是精锐骑兵,离得近了却又不像是精锐骑兵了。
精锐骑兵的标准之一就是骑士在骑马驰骋时候的坐姿,还要包括驰骋期间的队列,再来则是看列装了什么兵器。
要是有列装弓的话,毫无疑问就是精锐骑兵。原因简单到不是精锐骑兵,做不到马背上开弓射箭。
吕齐率领的这一支骑兵少有携带弓箭,仅从这一点就能够得出不是精锐骑兵的判断。
过来的冉闵等人,有大概两百名骑兵。这两百骑兵却都有携带弓箭,也能够做到马背上开弓射箭,而他们可没有装备双边马镫。
有提到过,东汉就已经发明了双边马镫,甚至高桥马鞍都被发明了出来。
那么,为什么到东晋年间,并未装备双边马镫和高桥马鞍的骑兵占多数呢?其实就是消息闭塞或缺乏条件。
消息闭塞很好理解,好比如在东南一隅发生的事情,过了江淮可能完全不知道。出现了什么新鲜事物,哪怕是朝廷大力推广,过个三五年还是被限制在直隶打转,才是正常中的正常。
缺乏条件就更好理解了。可以是受限于技术,也能够是没有材料,要么就是干脆没人懂得怎么来整。
马镫的用料不用过多讲究,也不是冉闵这一边没有人知道双边马镫的存在。可是他们为什么就不弄呢?
听说过“傲慢”这个词吗?而这个词历来就是专门出现在人类身上。
一战爆发之前,英国已经有制造坦克的计划,可是多数将军并不认为有制造坦克的必要,认为与其花费巨资研究和制造坦克,不如将军费用在招募更多的士兵上面。
还有其它多种多样的例子,可以用来展现人类排斥更先进的技术上面。
排斥更先进的技术,当然也不全是出于傲慢,能不能是一旦拥抱更先进的技术会损害一些权贵的利益呢?
在冉闵这一边……,或者不单单是冉闵这个集体,多得是知道有双边马镫和高桥马鞍,偏偏不大批列装的例子。
那是作为一道分界线,没有双边马镫可以展现骑术的人,他们拒绝和排斥列装双边马镫,为得就是将没有双边马镫就无法骑马的人排斥在外。
在胡人那一边,他们在没有双边马镫的时候,依靠骑术能够驾驭战马,自然也就没有太迫切的需要。更多嘛……,他们的财政承受不起,也没有那么多的匠人。
北府军这一边,刘孝武一贯就是采取先军策略,各支部队也存在优先级。
冉闵观察下来,来的北府军都装备了双边马镫,少数骑兵装备了高桥马鞍,制式武器是带有弯曲幅度的马刀,也有携带五花八门的其它兵器。
之所以只有少数装备高桥马鞍,有高桥马鞍的骑兵都是个人出资,跟其它造型的兵器一样并非来自军方列装。
“浢津”周边有北府军驻守并不是难以理解的事情,后赵也在大河南岸驻扎了军队。
相信在“茅津”的大河两边也都有驻军。
驻军的作用就是防止对方突然过河,可以起到阻击来延缓敌军突进的作用,使得后方的军队有更多做出反应的时间。
冉闵并不认为受到监视有什么不对,只是吕齐用“护送”的名义,听上去比较好听而已。
他们一路北上,再走八里果然看到一座军营。
并没有北府军的人邀请冉闵等人入驻营地,乃至于冉闵等人自行搭设营地也派队伍在旁监视着。
“刘使君当是知晓彭城王率军出关了。”苏彦说道。
冉闵没有搭话,他隔着大约两里地在观看北府军的主营地。
白天过来的时候,能够看得出主营地大概能够容纳两万人马入驻,间隔约五里的两座副营地大致上能够入驻五六千的人马。
三座军营分别占据着大道和高地、树林,既是占了地利优势,也形成了犄角之势。
军事上讲究的就是一个遥相呼应,历来不会把所有部队单独集中在一个地方,怕得其实就是被困住。能够遥相呼应的话,不单单是防止被围住,也便于某处被攻击进行支援,更可以从多方位对敌军展开攻击。
“刘使君非常防备降将。”冉闵出使北府军,能够看出这一点,所指的事情则是:“如此防备,军中因何不失能人啊?”
道理就是,刘孝武不是世家,跟随起于微末的亲信大概能力有限,偏偏一切又那么超出常理。
可不就是嘛,追随张平的那一人,他们在投降刘孝武之后没有得到重用,至少是大多数降将未能获得重用,谁来帮助刘孝武建设军队,又是谁来负责带兵呢?
统率军队这种事情,到底是经验多的老行伍,还是没什么经验的菜鸡,真的是光从驻军就可以分辨出来。
夜幕之下,北府军的营地内能够看到火光分布,说明不光驻营地点选择合理,营地内也不是胡乱布置。做到这些并不那么简单,也不是光从纸上来学,真的非常需要经验。
“既寻刘使君相助,北府军愈强,乃是好事。”苏彦相比起那些胡人势力,还真就挺乐意跟北府军亲近的。
冉闵眼眸里面满是迷惘:“某只是想不通,刘孝武便是汉室宗亲后裔,汉室被灭百多年之久,蜀国(蜀汉)也就那般,其他宗亲未见有强横之辈。怎到刘孝武得势,一概不类仅发展两年?”
是吧?任何东西都不会凭空冒出来,知识也是需要依靠累积或传承。
作为汉室后裔,甭管是主脉还是旁支,现如今混得最好的是有东安太守虚职的刘靖,其他真就啥也不是。
总不能是刘孝武继承了什么宝藏,里面有着众多典籍。哪怕真有宝藏,人呢,人才的培养历来不是一时半会可以造就。
冉闵就是搞不懂,真的搞不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