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让社会焕发活力的捷径是什么？只要拿出庞大的资源再分配就足够了。
为什么历经改朝换代就会迎来一段时间的盛世？说白了就是旧有利益集团被割了一大块肉，战乱也让人口锐减，可分配的资源增多，得到资源分配的人想过好日子愿意辛勤劳作，出现了资源不紧缺而产生的繁荣。
是的，没有错，每一次改朝换代并非让旧有利益集团完全被消灭，很多旧有利益者会改换立场来投靠逐鹿有利的一方，随后继续当新王朝的权贵。
那就是为什么朝代一再更迭，世间还有千年世家的原因。
任何群体里面都有好有坏，其实区分好坏也只是人类而已，动物并没有好或坏的概念。
拿世家来说，有坏的世家，也有不是那么坏的世家，肯定也有趋于良善的世家。
可以肯定的一点，评价一个家族的好或坏，时间不能拉得太长。一旦时间的跨度拉得太长，该家族可能很多代人一直很坏，后面有一代人干了好事，并且还是对民族和国家有益的大好事，一下子洗白上岸了。
真有这样的家族，也就是演义《杨门女将》的杨氏。这个杨氏在五代十国时期没少干凶残和助纣为虐的事情，直接或间接死在该家族的百姓不知凡几，可是到宋初年间该家族站队正确成功洗白了。
冉闵从未对世家有过好感，而没有好感的原因比较复杂。
谁都知道冉闵不姓石，也知道冉闵是晋人，对吧？
胡人因为冉闵并非地道的胡人，不可能真正的接纳。
不会缺少晋人因为冉闵同为晋人想套近乎，一开始冉闵还真愿意跟那些晋人亲近，后来一再被利用，很难不得出那些晋人就是纯粹想利用的结论。
如果仅仅是被利用，冉闵不会上升到对所有世家都感到厌恶的高度，单纯就是看到那些世家成员骨头软且对胡人的卑躬屈膝，转头对同样作为晋人又各种作威作福，才打从心里瞧不起，亦是深深感到厌恶。
向胡人跪下又迫害起同族的那些人叫什么？其实就是二鬼子。
冉闵也没少率军镇压各处叛乱，有镇压晋人，也有镇压胡人，算不算是二鬼子呢？
那就要区分有没有的选了。
冉闵的父亲冉瞻投降后赵，在冉瞻投降后赵并被石虎收为养子的时候，当时的冉闵连胚胎都不是。
也就是，冉闵出生的时候，彼时的冉瞻已经是石虎的养子。
投胎有没有得选？那肯定没得选啊。
在成长阶段，冉闵压根不知道自己是晋人，一直到手里有了权势，知晓冉氏背景的有些人提起，才算是知道那么一回事。
能够想象到刚刚知道那么一回事的冉闵，他一定是懵逼了一段时间，不知道多少时日里面分不清自己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定位。
时至今日，冉闵仍旧对自己的定位感到茫然。
要认可自己是羯族吧？没有白皮肤，不是鹰钩鼻，眼瞳也非碧色……，外貌特征哪里都跟羯族没有关系；其它羯人不管表现得亲近或是排斥，他们应该不会认同冉闵作为同族。
可要是自认为晋人，应该说只有外貌特征符合，其它无论是成长空间或接受的教育却是九成九的胡化。
按照“华夏入夷狄则夷狄之，夷狄入华夏则华夏之”的观点，怎么看冉闵都是胡人，对吧？
“使君以为某，胡人耶？晋人耶？”冉闵再一次见到刘孝武，没有按照套路进行互相问候，反而是问了这么一句。
刘孝武当然不会出城迎接冉闵的到来，到自家府邸门外迎一迎则是该有的礼遇。
只能说，刘孝武被冉闵一句话干得一瞬间有些懵逼，反应过来才说道：“将军绝非晋人。”
冉闵脸上出现苦涩。
作为什么人，不是一种简单的标签，主要是一种外部或自我的认同。
“晋人如此软弱，不做也罢。”刘孝武看着冉闵，极其认真地说道：“将军有不世之勇，何不尝试当一名汉人。”
冉闵听得错愕，问道：“使君这是在招揽某？”
再重复一次，刘孝武从未想过招揽冉闵到自己麾下。
并不是认为无法降服……，好吧，刘孝武承认成功降服冉闵的几率不高，很害怕冉闵某天会把自己刀了。
当然有其它的因素。
刘孝武认为有些人就应该完成他们的历史定位，做他们需要做的事情。
“某所说之汉人，非一家一姓之家奴，乃是顶天立地之人。”刘孝武说了对冉闵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冉闵跟在刘孝武稍微落后的位置，嘴巴里呢喃着“顶天立地”这四个字。
北府军的军方人员已经不再自称晋人，先是军属跟着改变自称，慢慢扩散到其他群体。
当然了，他们换了自称，心态从软弱转为坚强却是一个大工程。
不是北府军一次取得胜利，能够让所有人一下子扭转心态。
必须是连续的胜利，乃至于彻底消灭强敌，才会让他们醒悟，原来己方已经那么强大了。
只是经济上的繁华有用吗？两宋已经给了答案，光是富有对身份认同与消除对外恐惧，作用方面只能说是寥寥。
彻底将强敌打倒在地，不光是对自身重新认知的过程，也是让外部更换看法的唯一标准。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不是吗？
嘴巴说出去的道理从来不可能真正使人信服，挥出去的刀枪，射出去的箭矢，远比千言万语更加强而有力。
冉闵只是带着一些人进入府邸，他们梳洗过后用餐，随后便是进行休息。
也就是，冉闵只在被刘孝武迎接的时候短暂交流几句，新一次的交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尽管只是几句话，冉闵却反复品味了很久。
“仲升，汉人乃是何等模样？”冉闵吃饱喝足，睡不着主动过来苏彦这一边。
苏彦本来已经解衣想要休息，得知冉闵过来又重新穿上衣服。
他们获得的待遇非常不错，不止直接住进城主府，还被分了一座有不少厢房的院子。
这个院子绝对不能算小，能够住下至少三十人，还存在庭榭与水池。
苏彦是在卧室之外的厅子接待冉闵，被问及那样的问题，一时间无法回答。
汉人是什么模样？
所指的是两汉到底怎么样吧？
他们又不是史家，更不是世家的出身，哪怕阅读过两汉的文献，没有啃完《汉书》或《后汉书》、《汉纪》，至不济也读一读《三国志》这种小说载体，哪里敢说对两汉有比较深的了解呢。
怎么没《史记》的事？那是司马迁编着《史记》的时候才是汉武帝一朝，最多也就从《史记》了解西汉初代的几朝，可没有后面的历史片段。
并且多数古人有一个定论，也就是《史记》绝不作为正史，甚至连参考价值都不高。
知道司马缸砸光吧？他就嫌弃《史记》的私货太多，搞了一本私货更多的《资治通鉴》出来，也凭借《资治通鉴》这一部着作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威望，一跃成为能够左右国家策略制定的相公之一了。
阅读史书这种事情吧？历朝历代也就一小撮人具备掌握更多文献的条件。好多的世家能够有一些残本，还得是他们家里出过中枢大臣，借着权势的便利给抄到手。
在魏晋时期，没有“国恒以弱灭，独汉以强亡”这么一句话，甚至知道两汉历史的人一直是减少的趋势。
为什么？因为司马氏坐江山太烂，烂到必须掩盖前面的王朝到底是怎么样。
真要拿出来比，汉初是比较憋屈，可是汉武帝到汉宣帝进行扭转了啊。
如果司马氏亡国之前，有一代人能北伐克复中原，并且还洗涮一概的耻辱，他们就可以大大方方解禁，让人们认知到之前的王朝是什么样子了。
“匈奴人自认汉人，亦有氐人牵强附会更改国号为汉。匈奴人与氐人皆尽如此，汉人怕是不一般。”苏彦说道。
道理简直太简单，一定是值得怀念或羡慕，才会让人念念不忘或者想要继承。
“刘使君未有招揽我等的意图。”冉闵比较突然的说道。
白天的时候，苏彦一样在场，离得还不算远，有将刘孝武与冉闵的对话听进耳朵里。
苏彦认可冉闵的下结论，一样感到迷惑不解：“刘使君为何不招揽呢？”
再是怎么说，冉闵的勇悍举世闻名，并且也有一片基业，还捏着一支实力不弱的军队。
讲道理，面对那样的事实，有一杆子没一杆子打一耙，尝试进行拉拢，不是挺正常的事情吗？
偏偏刘孝武当时想都没想就否认，看着就是不假思索，完全是真实的反应。
“难办了啊！”冉闵所指的难办是，看着刘孝武对他们没有想法，会让他们连开出价码的资格都没有。
不要忘记一点，冉闵这一趟过来就是寻求获得刘孝武的扶持，任何的支持都很迫切。
要是能够投入刘孝武麾下？讲实话就是冉闵不介意暗中投效。
当然，别指望冉闵这一会真心诚意投效，为的就是获得各方各面的好处而已。
从冉闵住进城主府，到再一次与刘孝武见面，已经是三天之后。
在这三天的时间里面，冉闵等人当然不是一直待在城主府内，有出去到处逛过。
再一次见面的地点在一处庭榭，现场只有座位与案几，没有其它的点缀。
恰逢春季，天气已经彻底转暖，能够坐在庭榭吹着微风，于当下的年节绝对是惬意的享受。
“使君调兵，欲要征讨何处？”冉闵知道不该问，还是问了。
刘孝武知道冉闵等人这三天没闲着，到处逛就不提，还想去拜访一些人被婉拒。
北府军的兵力调动在动作上有点大，属于是压根瞒不住。
再者说了，城外在两天内陆续有三万部队抵达，明晃晃搭建营地再进行入驻，没有想要瞒着谁。
面对冉闵的提问，刘孝武只是笑笑不语。
“‘襄国’朝廷会乱，此时并未乱起来。使君有如此动作，怕是……”苏彦稍微停顿，谨慎用词说道：“可能引来祸端？”
现场当然不止刘孝武和冉闵，双方各有其他人在场。
谢艾接了苏彦的话题，说道：“我主调动大军，仅是以防不测。”
不是后赵要乱吗？
这样子的话，北府军集结军队不是变得挺正常？
冉闵这一边的人知道有谢艾这个人，他们却不知道谢艾长什么样。
他们没有一道自我介绍的流程，有些人不知道是谁，还需要特别问。
“在下安定谢氏，名艾。”谢艾面对苏彦的请教，完成自我介绍。
“原来是谢将军。”苏彦特地站起来行礼。
谢艾肯定是站起来回礼。
两人重新落座完毕，话题也就继续。
“原来是两次击败麻秋的谢将军。只是……”苏彦本来想问一问谢艾为什么突然转为北府军的阵营，念头冒出来就自己压了下去。
当前的年头，别说是有本事的人，但凡可以自行选择，多得是左右横跳之辈。
前凉与北府军并非敌对，两家甚至以联姻的方式结盟。
谢艾能够光明正大参加这种场合，摆明就是跟前凉处理好了后续，属于是和平转换阵营的类型，不会产生什么纠纷。
再问谢艾为什么突然变成北府军的一员，岂不是没事找事嘛。
冉闵极其不喜欢将简单的事情搞得复杂化，闷声说道：“我手握大军，驻扎‘许昌’以控周边州郡。有意与贵方结盟。不知使君意下如何？”
刘孝武颔首道：“石将军有意，自是可以结盟。”
这就答应，会不会太草率了？
别说冉闵，应该说现场有一个算一个都愣住。
“诸位且听某言。”刘孝武不在乎跟谁结盟，只是要讲清楚结盟的层次。
结盟还有层次的说法？不知道的话，是不是有点孤陋寡闻了呢。
要分得简单一些，无非就是虚与委蛇的结盟，以及真心诚意的结盟方式。
虚与委蛇嘛，没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地方，就是糊弄着呗。
轮到真心诚意结盟，肯定是有着频繁的互助互动。
“还要询问石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啊？”刘孝武问道。
所以是，刘孝武要先搞清楚冉闵接下来想要干什么，再来决定这个结盟是哪一种层次。
只是呢，冉闵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真心认为这样就答应结盟，结得也太……太草率了。
接下来要干什么？这么一回事吧，只能说冉闵有想过，只是目标不是那么明确。
笼统了来说，冉闵就想着有自己的一片基业，拥有牢固可控的根据地，坐看其它势力到底干什么，该扩展地盘就扩张，该保卫现有基业就保卫。
可以将冉闵现阶段的需求，视作是想要割据一方。
冉闵也不知道是什么想法，真将自己要割据一方给讲了出来。
“这般吗？”刘孝武从听到听完，脸色没有变化。他注视着冉闵，说道：“那般的话，结盟便是遥相呼应。有敌入侵你我，皆出兵驰援？”
刘孝武所统治的区域与冉闵实控的地盘并不接壤，相隔着好几个州郡，直线距离该有个三百公里左右吧？
现下的中原区域，绝大部分都是胡人所控制，明确非胡人把持的地方也就北府军这一片。
如果冉闵割据，他们算是胡人势力，还是什么势力？
要是东晋小朝廷、前凉、后赵、前燕和桓温集团来确认，他们可能全部视冉闵集团是一个胡人的势力吧。
真的会是那样？对的。
原有历史上，冉闵控制“邺”城以及周边，当时的所有势力就将他们视为胡人的一支势力。闹到冉闵请求东晋小朝廷出兵北上接管地盘，愿意效忠东晋小朝廷来协助收复中原，可是东晋小朝廷从头到尾就是一丝一毫都不愿意相信。
随后怎么样？冉闵建立了冉魏政权，单挑当时所有的政权和势力。
注意，是所有，也就是不光后赵残余各部以及前燕实际参战，连带东晋小朝廷、桓温集团和前凉都实际或间接与冉魏敌对。
后面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尽管是举世皆敌，可冉魏做到了连战连捷，意识到无法避免灭亡的时候，冉闵对“邺”城内的胡人发动了清洗，再传檄四方号召杀胡。
冉闵的杀胡号召得到响应，整个北方杀成了一团乱麻，晋人杀所有胡人，各族胡人杀晋人和羯人，杀得羯人只剩一支残余逃到南边。
也是那一场杀戮，使得各族胡人见识到晋人不是完全没有血性，对待晋人在态度上进行了转变，愿意拿晋人当成人，不再完全视为两脚羊。
现代人了解冉闵的一生，只要不是祖辈在五胡乱华之后才从外国迁徙而来，无论东晋时期的祖先是栖息在北方或南方，屁股没有坐歪的话，哪怕不赞美也不该谩骂。
刘孝武尊重的是以后的冉闵，不是尊重现在的冉闵。听着有点绕，懂真的是一点都不难懂。
要说不懂，刘孝武的一众麾下，有一个算一个都搞不懂刘孝武为什么要对冉闵有这样的礼遇。
其实，恐怕冉闵这一方也搞不懂吧？才有包括冉闵在内对刘孝武产生误判。
什么误判？冉闵认为刘孝武想拉拢或招揽自己，近期才搞清楚不是想要招揽。这不就只剩下一条，也就是想要结盟。
非常尴尬的地方在于，等刘孝武愿意结盟，反而让冉闵觉得不真实了。
刘孝武也讲了结盟之后的义务，一方有难，另一方进行驰援。
那样的结盟义务绝对算不上是哪一方吃亏，真要算明白的话，吃亏的一方极可能会是北府军。
毕竟，北府军已经成势，且占据山川地理之险，加上刘孝武形成了强势的统治。哪一方都不会轻易与北府军交恶。
冉闵这一边不一样。他们对现有地盘的统治并不稳固，没有山川地理之险，甚至是有一大帮人在石虎哪一个崽子传话后会作乱。
正是因为明白双方的差距，怎么来让冉闵相信刘孝武对结盟有诚意。
怀疑没有诚意又怎么样？现在是冉闵集团需要刘孝武的这一方，不是北府军对冉闵集团有什么依赖。
“使君为何愿与某结盟？”冉闵从不精神内耗。
刘孝武答道：“胡人势大是不争的事实。某欲恢复汉家山河，任何助力皆是难能可贵。”
这是真心话。
可是，一句话又让冉闵愣在当场。
提到过了，长时间以来冉闵对自己没有足够清晰的定位，好像靠向哪一边都处在若即若离的状态。
现在刘孝武却没有拿冉闵当胡人看，仅是这一点就会让冉闵的精神世界有很大触动。
“不瞒使君，某有意襄助彭城王夺取帝位。”冉闵没有说的事情是，石遵给予承诺，一旦夺得帝位，会立冉闵为太子。
那是冉闵与石遵在“弘农郡”即将分别的当晚，石遵亲口给冉闵做出的承诺。
刘孝武听到冉闵那一句话，脸色仍旧没有变化。
倒是其他人，无论北府军所属，还是冉闵的麾下，好多人当场色变。
成方没有忍住，说道：“既是如此，石将军再与我主谈结盟之事，怕是不妥当。”
如果冉闵要帮助石遵夺得帝位，不是冉闵仍旧要效忠后赵政权吗？
现阶段的北府军众人将后赵视为头号大敌，一旦有机会也是出兵从后赵光复失地。
好嘛！
可能成为后赵太子的冉闵跟北府军私下结盟，算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要变成刘孝武私下向冉闵效忠，日后帮助冉闵在石遵死后顺利继位啊？
这样的流程之下，简直是变得太好笑了。
自从冉闵坦言相告，着实很难让刘孝武不觉得事情的进展变得荒谬，极度需要有一个说法。
“如此说来，石将军此次前来，仍旧是作为石遵使者？”赵雍问道。
冉闵摇头说道：“并非如此。”
“呵呵呵……”刘孝武突然间笑起来，甚至都开始鼓起了掌，弄得所有人都注视过来：“与将军结盟，亦或与石遵结盟，皆可。”
所有人立刻心生“儿戏”的感觉。
刘孝武接着往下说道：“任何一方前来寻求与某结盟，某的答案只会是可以。”
好一会，刘孝武站起来说道：“何人与某结盟，条件各有不同。足下以何等方式与某寻求结盟，还请思索妥当，再做商谈。”
说完的刘孝武迈步走了。
一众属于北府军的人员皆尽退场。
留下冉闵等人坐在原地发呆或找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