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夜已深，应当歇息了。”张嫣已经半躺在床榻之上，对着在隔间的刘孝武招呼。
东晋年间当然有“床”了。
这个有“东床快婿”的成语来做佐证。
古时候的居家布局，大户人家的卧室很大，并且自带休闲区。真不是进去就一张床而已。
一般的布局是，放置床榻的空间被屏风或是帘子隔开，隔壁的空间更大。更大的空间摆放躺椅或蒲团、案几，更有放置书籍的书架或摆放玩物的架子，可能也是空荡荡的一片。
这样的布局，更多是为了在睡觉之前，男女躺床上聊天或做什么有更大的空间。
刘孝武转头看了一眼床榻的位置，看到的就是一座橡木制成的屏风，眼眸里有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抗拒。
一件事情做得多了，什么人都会感到厌烦。
现代有一句谬论，说什么只有小孩才会做选择，大人选择全部都要。
真相是，再是火力旺的年轻人，别说是有多个女人，仅是有一个女人，她索要异常频繁，一样会让火力旺的年轻那人遭不住。
知道刘孝武以前怎么过日子吗？他面对侍妾，有兴致了才会找一找，更多时间是自由安排来怎么过日子。等有了妻子开始变得不一样，首先的不一样就是到了夜里，床上固定有那么一个人。
没有成婚的人，他们会想着长相厮守。恰恰也是没有成婚，对成双成对抱有生活上的幻想，等真正成婚就要梦想破灭了。
所以，谈恋爱的时候，会恨不得时时刻刻腻在一起。真正组建成家庭，曾经不管相处得多好，男女的互相认知必定会发生变化。
真正一起生活，注定必将暴露出了自己的各种缺点，少不了一个重新认识对方的过程。
再来就是成婚的结合之后，不单单是互相在身体上的取悦，使得真正拥有责任了。
刘孝武很想妻子怀孕，每夜两三次却是真的遭不住，越往后面越不想早早爬到床榻。
“我在看薛强送来的公文。”刘孝武其实只是扫了两眼，一点都看不进去。
知道人在时刻疲劳的时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吗？可能就是身体活着，意识则是非常混沌，有种像是半醒的待机状态，只有接收到信号才会反应那么一下下。
近来的刘孝武就是那样，不光是应付起公务变得比较吃力，注意力也变得难以集中。
“镇南将军？”张嫣起床来到隔间。
刘孝武赶紧将文牍拿起来，假装继续在看，一边回应道：“方方抵达河东，已然发动对郭氏的清算。”
张嫣不是一个不懂政治的女人，她迟疑地说道：“如此急切？”
同样是世家，张嫣哪里能够不知道河东郭氏呢？
应该这么来说，在“九品中正制”大行其道的那一会，河东郭氏的排行可要比安定张氏要高得多了。
安定位处边郡，无论是西汉或到长久的以后，边郡从未真正被大一统王朝的核心阶层接纳过，无论是称呼世家，还是其它什么称呼，长久时间里面一直被当成边角料。
张氏后面称王，多少算是面对“主流阶层”的一种触底反弹。
“郭氏乃是累世大族，于胡人政权或南方朝廷皆有人坐上高位。”张嫣下意识进行提醒。
这也是张嫣事前不知道郭氏将被全面清算，与刘孝武一再交流下来，能够看出刘孝武真不知道世家意味着什么，或者说刘孝武过于缺乏对世家的忌惮。
刘孝武不懂世家？并不是，他简直太懂了。
“我与胡人……”刘孝武想到了麾下也有胡人，改口说道：“我与羯赵势不两立，并不担忧来自羯赵的压力。南方的小朝廷？要他们有胆北上。”
在张嫣等人看来，这样子的刘孝武属于偏激，甚至有点懵懂无知。
当然，刘孝武跟其他人相处，固然会表现出对世家的恶意，话却从来没有说得那么露骨过。
这里也是刘孝武现代人的思维，尤其是在现代的阶级不够，才抱着可以跟妻子分享真实想法的理念。真要是阶级够高，反而对谁都会防着。
“动了郭氏，河东怕是要乱。”张嫣说道。
刘孝武“哈哈”笑了两声，说道：“镇南将军乃是薛强，他是薛氏之主，曾经的河东盟主。”
那就是说，刘孝武任命薛强为镇南将军，真的就是一开始就抱着让地头蛇互相撕咬的念头。
“郎君如此手段实在浅白。”张嫣可知道世家手段不是这么玩的，多少有些担忧地说道：“今次可成，再行如此处置，怕是人心难测。”
刘孝武必须承认自己有点没听懂。
“兔死狗烹。”张嫣用最简短的语言，讲出了带着极大信息量的事实。
刘孝武稍微沉默，带着思索说道：“拉一批打一批，无外如是。”
郭氏早期在北府军众人看来，不会与其他家族有什么不同，反正就是被划拨到世家的阶级。
另外，刘孝武真不是非要世家死不可，也知道不可能完全消灭世家，哪怕是没有了世家，一样会有新的群体顶上来取代。
魏晋年间的世家到底有多么烂，不是某个人或某群人来定义，世家自己交出了他们的答案。世家真的就是变得烂到不应该继续存在，偏偏没有新的群体顶上来。
为什么没有新的群体顶上来取代世家？当然是，哪怕世家奇烂无比，他们还是掌握着最多的资源，牢牢把控住权柄，没有猛人降世来改变现有格局。
之前的贵族是怎么被取代？其实也不是天降猛人，短时间内终结贵族的特殊地位。
贵族消失的过程很漫长。
春秋列国乱战使得有贵族一再失去爵位与封地。这些失去爵位与封地的贵族后裔，他们转化成为士族。各国不断征战让更多的贵族失去爵位与封地，一再使得士族这个阶级得到壮大，直至始皇帝去除封国终结贵族继续存在下去的必要。
没有封地……，或者说拥有封地的贵族，他们的封地不再是国中之国，禁止组建私军不说，还不具备私设律法的资格，仅是这两点就会让贵族的特殊性消失。
士族就就是落魄贵族或他们的后裔？读过《春秋》、《晋乘》、《梼杌》、《齐语》……等春秋战国史书的人，谁不知道这一点呢？
《春秋》是鲁国的史书。
《晋乘》是晋国的史书。
《梼杌》是楚国的史书。
《齐语》是齐国的史书。
以及其他列国的史书，绝大多数在“焚书坑儒”时期被始皇帝下令焚毁。
所以，真不是儒家所宣传的那般，始皇帝搞“焚书坑儒”就是专门为了迫害儒家。
那是儒家先有门徒拿始皇帝的母亲赵姬编故事作为导火索，引发了始皇帝的怒火。结合当时的六国遗民互相勾结意图复国，引来了始皇帝的再一次清算，才有了“焚书坑儒”的事件。
始皇帝下令焚烧列国的史书以及涉及巫术、箴言之类的书籍，再大肆抓捕术士和一再鼓弄唇舌的文士，其中包括本就最喜欢嘴炮的儒生。
那个“焚书坑儒”是儒家后面得势，将“受害者权利”争夺到手，因而获得“受害者解释权”这玩意而已。
没有搞懂？这样啊……，好比如二战时期的落榜美术生不单单针对鱿鱼，其实是全面清除觉得没有用的人口。无用人口里面的鱿鱼占了大多数，后来鱿鱼拿捏住机会搞“塑金身”运动，搞得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们似得。
其实，鱿鱼是什么玩意，或者说不光落榜美术生领导时期的德国在清算鱿鱼，彼时的主要强国都在干同样的事情。可是一众鱿鱼是半个字都不说为什么会被清算，还要利用手里资源再裹挟舆论，死死将舆论阵地给拿捏稳了。
同样作为受害者的吉普赛人，谁知道他们最惨，差点直接在欧陆消失？
为什么政治人物一定要读史，正确地来阅读历史？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面，读史被视为架构“屠龙术”这项技能！
了解到贵族是怎么消失……，或者说被士族所取代，立马就能够懂得了许多。
比方说，刘孝武知道那么回事，不会傻乎乎以为只要将现有世家屠光，就真的会让世家这个阶层消失。更会让刘孝武知晓，世家的消失只会像贵族的消失那般，会有一批人换个名称，干跟世家相同的事情。
那不是一种事实吗？贵族没了，士族顶上来；士族没有了，士大夫顶上来；士大夫没了，士绅取而代之；士绅再被资本、学阀所取代，哪一天还会有个什么名字的阶层又顶上来。
一次又一次的轮回，只是吃人的阶级换了一个名字，干大差不离的事情。
其它文明不知道，华夏这一边争夺话语权的时候会喊嗓子“为民争利”的口号。
先甭管每一个时期的“民”都是谁……，比方春秋战国的“民”是贵族，秦、汉、三国、两晋的“民”是勋贵和士族，隋、唐、两宋、明的“民”是勋贵和士大夫、乡绅，反正在争夺话语权的时候会嚎嗓子“为民做主”之类的口号。
他们在争权夺利的时候，哪怕是明显的装模作样，手里多少会漏出一些渣渣到其他人嘴里，当时阶段所有阶层都会显露出万物竞发的趋势。
好，等争权夺利出现了胜负，最终的胜利者不用再装模作样，曾经的欣欣向荣立马犹如镜中花水中月一般炸裂了。
讲实话，刘孝武没有那个本事去解决历朝历代无数君臣无法解决的难题，能够做得就是尽可能地抓住每一次机会来进行资源再分配而已。
某种程度上，没有多想的刘孝武其实是抓住了精髓。
这个世界的任何矛盾，无非就是资源分配！
到了必要的时刻，管谁到底有没有犯错，家族的名声怎么样，反正这个家族把持了太多的资源，就是属于应该死。
没有错也该死？这样以为，真的就是片面了。
谁手里的资源占多数，资源的积累过程必定是说不得。这是一个铁律，不会有任何意外。
更要清晰的了解一个事实，无论是在什么时代，当时的环境怎么样，任何人只要手头的资源达到夸张的程度，等于他就是该死。
什么叫一鲸落万物生？
某人或某集体手里的资源多到夸张，他/他们所捏的资源没有进行该有的流动……，或干脆说对多数人的正常生活形成阻碍，乃至于是成批制造人吃人现象，往小了说是妨碍国家的发展和建设，往大了讲甚至可以说是危害到了人类这个集体的健康成长。
在中华文明的社会里，上述的个人或集体必然遭到清算。
那是因为中华文明出现过陈胜、吴广和刘邦、朱元璋、黄巢……等人物，教导世人面对不公或困境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其它文明？只需要知道他们一直讲究血统论，后来更是以宗教体系在进行社会运转，一下子能够洞悉到是个什么状况了。
“现阶段的我，无可匹敌。”刘孝武面对张嫣展露出了嚣张的一面。
张嫣刚才主动提到对郭氏的清算，表露出了担忧的一面。
担忧什么呢？有郭氏存在的影响力，加上他们背后有石世在支持，张嫣作为传统世家培养出来的人，怀疑会不会出现大乱子，可能引来石世的介入。
刘孝武所谓的无可匹敌当然是在吹牛逼。
作为一方势力之主，不懂得怎么来分配资源，众叛亲离是迟早的事情。
可是，灭掉郭氏之后，属于郭氏的资源又不是刘孝武要独吞，会将郭氏的资源转化成了北府军整体的力量，固然可能引发一些人的恐慌，得到实惠的人却是更多。
“郎君知晓在行何事，妾身便不再多言。”张嫣说道。
身为夫人却自称“妾身”压根没有半点毛病。单自称“妾”还能理解是轻贱，自称“妾身”本就带着逼格。类如“哀家”一般，可不是什么样的人都有资格带上“家”这个字来组成自我称呼的词语。
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面的“大家”代表权威。在春秋战国之后冠上“大家”这个称呼，等同于是春秋战国时代的“子”。
什么“子”啊？就是那个“子曰”的“子”。也是老子、孔子、墨子……等等的“子”。直接将“子曰”理解成为“人类先贤说了什么”即可。
刘孝武在跟张嫣聊什么？
这不是一系列的任务分布下去，做事的人抵达岗位与否，该有的反馈没有上来，好不容易让刘孝武获得了空闲嘛。
人与人之间需要交流。
哪怕是父、母、兄、弟、姐、妹，有血缘关系作为纽带，长时间不交流也会变成熟悉的陌生人。
夫妻之间更是要保持正常的交流，否则迟早是同床异梦的格局。
好吧……，直接说就是已经深夜，刘孝武陷入贤者时间的待机状态，一时半会又睡不着，主动提起了时势的变化。
本来刘孝武就是闲聊，说着说着所提的议题高度有点大，扯到了阶级轮替，得势的人基本不变，话题又落到了处理郭氏这一件事情上。
一开始张嫣听懵了，什么士族取代贵族，士族又将被什么取代。等她消化完刘孝武的那些话，以获得的教育作为基础，哪里看不出自己这位丈夫想要干什么大事。
如果手里没有大军，讲什么重塑格局都只会是一种负面情绪的发泄。
可……，刘孝武手里真的有大军啊！
并且，刘孝武从起兵阶段开始就在清算现有利益既得集团，还在干给黎庶分田的操作，一切都显示不光只是在嘴炮。
这样一来，近阶段覆灭郭氏，理所当然会让张嫣认为一定不止是针对在郭氏，恐怕是一整套清洗方案的一环。
讲实话，刘孝武就是因为张嫣迫切想要怀孕，陷入贤者时间想着折来转移张嫣的注意力，顺着话题阐述自己的想法，越讲越让人听着头皮发麻。
知晓其困难程度，男人在自己女人面前却不会轻易丢人，故作惊世之言就成了一种常规操作。
问题是在张嫣看来，作为一方之主的刘孝武绝不会轻易嘴炮，必然是有的放矢。
按照张嫣所接受到的教育，不过是新的利益集团取代旧有利益集团，该做什么样的事情不会变。她的理解其实没有错，改朝换代的确是那么一回事。
那涉及到了所选择的切入角度问题。
人会因为认知，看待问题基于认知，再怎么解构都是在认知范围之内。
有些人则是可以跳出框架的束缚，看到事情该有的本质，不光是找到问题，还能去将问题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描述明白。
只不过，上面那种人很少，真的很少。少到只要出现一个，注定引发舆论的动荡，够牛逼甚至能够完成改朝换代。
“你知道某规划工坊集中区一事吧？”刘孝武问道。
张嫣还真暂时不知道。
毕竟，张嫣才过来多久，只是处在适应阶段，很多事情不知道是挺正常的一件事情。
要说的事情是，传统的汉人家庭，不管是什么家庭，女主人了解家庭构造并参与管理是一种必然。
“只要工业区实现，哪怕是规模没有再增加，只是维持现有规模，能够持续保量产出，为夫必定无敌。”刘孝武说道。
张嫣早就发现自己听不懂刘孝武所说的一些词语，每一次都需要品味与猜测，到最后是不是那样，还是得问：“郎君所说工业区，便是众多工坊的地方？”
“啊，对。”刘孝武语气开始变得昂扬：“此些工坊，但凡冶炼有所保证，便可陆续出产兵器与甲胄。”
好了，其它不用多说，仅仅是能够保量出产兵器与甲胄，张嫣立刻就能够懂得。
真没有什么不好懂的地方。
可以持续保量出产兵器与甲胄，仅仅是保障军队的兵器与甲胄供应，其实就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再加上刘孝武对人口的掌控力度一直很在乎，在乎到无视优待世家的传统，同时紧抓土地的再分配。从人口、土地、装备形成规模，毫无疑问就是在走一条属于封建时代的无敌路线。
哪里不能让张嫣了解刘孝武口中所谓的“无敌”是什么。
刘孝武察觉到张嫣的再一次蠢蠢欲动，赶紧说道：“明日，你随我视察工坊？”
“郎君……”张嫣很难控制住情绪，凉地女儿的热情爆发出来：“正因如此，郎君更该抓紧耕耘啊。”
现阶段就有了那般基业，未来更是可期，对吧？
这样一来，刘孝武还不抓紧补足最大短板，想什么呢？
对于刘孝武来说，最大的短板就是“人单力孤”这一项，早一日有继承人不但可以让人心安稳，也有利于团结麾下。
“非是频繁有利怀上。”刘孝武讲起了道理：“要进行可持续发展啊……”
现代科学早就证明了一点，只有耕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
另外，子嗣是否健康，其实是看丈夫的各种状态。
男人要是过于频繁那啥，X子的质量真的会下降。
所以，不光是女性要备孕，男性一样需要。
另一个事实，当某件事情成了任务，将失去所有的乐趣。
近几天来，刘孝武每夜都要操劳，不光是身体受不了，连带精神也陷入某种疲劳。
搞笑？
不不不！
铁杵磨成针啊！
男人的虚弱，往往不是突如其来。
近一段时间，刘孝武可是一直有黑眼圈。
假装自己睡着的刘孝武，没有多久真的进入睡眠。
翌日。
等刘孝武睁开眼睛，看到的仍旧是精神奕奕的妻子。
“何时启程？”张嫣早就梳妆打扮好了。
刘孝武睁开眼睛的第一时刻，不光看到了精神奕奕的张嫣，还有站在床榻边的几位侍女。
她们拿着各种东西。
有捧着梳洗所用的侍女。
也有端着衣物的侍女。
侍女分为两类，来自张嫣的陪嫁侍女，以及本来就负责服侍刘孝武的那一批侍女。
“妾身要好好看看，如何景象可让郎君自称无敌。”张嫣多少有些调侃。
夫妻嘛，太正经的相处会很无趣。
了解“举案齐眉”背后的故事，一定知道并不美好，其实就是一种悲剧。
刘孝武起身先梳洗，穿好衣服与张嫣一同用饭。
在吃饭期间，该准备的事项吩咐下去。
这也是一种必然，到了一定的身份地位，哪里可能说出门就出门。
规划的工业园区，有一部分就在“晋阳”城内，更多则是在其它地方。
本就是昨晚疲劳状态下，刘孝武为了喘口气吹牛逼，视察肯定是选择就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