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略日后便是丞相吧?”
“威明欲置我于死地乎?”
一轮会议之后,有人回家闭门拒不见客,有人则是邀请三两好友聚会。
薛强获得镇南将军的任命,哪怕是将印章与令牌、令箭拿到手,不短的时间已经过去,仍然没有缓过神来。
在薛强投效刘孝武的一段时间里,薛强的确是很卖力在干一些事情,言行举止上更是小心翼翼。
只不过,薛强并不认为自己立过大功,也不觉得谦恭与谨慎能够换来刘孝武的信任,猜测获得镇南将军一职是因为获得王猛的推荐。
薛强说王猛日后会成为丞相并不是全然的奉承,更多是相信王猛的才能,并且王猛的的确确是受到了刘孝武的宠信。
当初,刘孝武率军奔袭数百里到“魏郡”几乎是绑架的方式将王猛接回晋地,后面也交付了恢复农耕的重任,难道还看不出重视和信任程度吗?
现在再去搞清楚刘孝武是从哪里或谁嘴里听到王猛,为什么对王猛那么信重,完全就是一种没有意义的行为。
只需要搞清楚一个事实,刘孝武确实在重用王猛就行了。
“威明,非是我向主上推荐你担任镇南将军。”王猛选择说清楚这一点。
薛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随后转为困惑:“这……”
如果是那样的话,事情无疑变得更加复杂了。
能不能理解为刘孝武又一次转变思维,接下来会改变对世家与豪强在北府军的生态位。从之前的明显针对,改为接纳与融合,乃至于是重用呢?
薛强有相关的疑问,一忍再忍还是旁敲侧击道:“景略与主上亲厚,不知有何教我?”
“威明啊……”王猛满脸的纠结,再次强调道:“莫再提及主上如何待我。”
倒也不是王猛有精神洁癖,不想被贴上宠臣的标签。
或者是王猛认为自己有真材实料,谁提到是因为受到宠信才有这般地位。
有些话真的就是不能说而已。
薛强脑子转过弯来,猛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镇守河东期间务必谨慎,尤其……”王猛看在跟薛强交情的份上,点了一句:“万万以公务为重。”
某地的地头蛇成为当地的最高长官,很难免会被攀缘附会,无数人依靠交情或其它,利用他所掌握的权柄,谋取获得更多的私利。
并且有一个必然发生的现象,无论是当地的出身与否,到某地进行管理,怎么可能少了团结当地家族的步骤呢。
那样一来,结成利益集团的可能性,只能说注定超级高。
薛强是世家子弟,他还成了河东薛氏的家主,哪里不知道怎么回事。
轮得到王猛特别提醒以公务为重,其实在薛强听来就是警告意味极重的一句话。
可是,不团结当地的家族,怎么来办好公务?
这要了解上古到东晋时期的政治生态。
无论是镇守,亦或是征战到某地,历来就没有完全依赖中枢提供后勤的例子。
镇守某地的话,中枢不可能说进行完全的保障,时不时断了补给或补给运送延期才是一种常态,需要来自当地的家族提供各种物资。
出征异地的部队,更加不可能奢望中枢的后勤保障跟得上,到了某地要么是明抢,不然是让当地的家族自愿输送。
哪怕中枢的后勤供应有保障,甭管镇守或是出征,不跟当地的家族搞好关系,很多公务压根就无法展开。
由本地家中选出一个人来担任当地最高长官?这种模式就更难了。不是难在其它地方,他本身就与当地一些家族联姻或存在不凡的交情,有亲戚或好友请求打开一扇方便之门,但凡是同意了一次,门就不可能再关上了。
人是群居动物,怎么可能不涉及到人情世故?
要说当了官之后,什么人最难防得住,毫无疑问就是亲近的人。
直接说吧,官员能够坚持住各种诱惑,他的家人恐怕不能。
等知道家人牵扯进某一件事情,他能怎么办?选择大义灭亲会是极少数,帮忙掩盖才会是大多数。到了这一步,他所有的恪守都将变成笑话,只会是越陷越深了。
所以啊,真就离不开一个定律,想当好官的人,往往是栽在家人手里。
王猛接受薛强的邀请过来,有鉴于王猛得到大总管一职,真要庆祝也该是王猛设宴邀请其他人到家里庆祝,不是来薛强这一边接受款待,自然是有事情需要交流。
人与人确实是存在远近亲疏,得到领袖的信赖,的确是能够提前知晓一些消息。
“我不久将前往河东,核实当地的土地。”王猛对薛强说道。
薛强一听就懂了。
世家或豪强很爱侵占土地,可不止是欺凌比自己弱的人侵夺他们的土地,侵占国家的土地更是一种常态。
那些侵占的土地,绝大多数不存在地契这种玩意,仗着硬实力进行控制罢了。
王猛到“河东郡”核实土地,肯定是奔着开荒或进行军屯而去。
届时,当地各家族要怎么面对?
有地契的话,北府军是新兴势力,地契又不是北府军的谁签发,各家族的地契能不能得到北府军的承认?
然后,哪怕是北府军承认他们手里的地契,他们愿不愿意交出侵占在手的土地啊?
核实土地这种事情,历朝历代谁来干都是风险极高的事情。
知道吗?光武帝在登基之后要厘清土地,结果马上就是遍地烽烟,大有江山重新改换颜色的趋势。吓得光武帝表示只是说笑,随后立刻又变得天下太平了。
以为只是光武帝刘秀碰到那样的事情吗?当然不是了。
只是老刘家的皇帝一般比较识时务,开始和结束的过程显得比较戏剧化,太难不成为显眼包。
薛强对于王猛要到“河东郡”核实土地,要说意外真是一点没有。
要重复多少次呢?刘孝武与其他人不一样。他刚起家就敢打破厚待世家的传统,给予世家的“下限”在一开始就很低了。
进入到刘孝武不再是派遣军队一家又一家杀过去,讲实话已经让后面的各个世家感到侥幸。
凡事都会形成对比,不是吗?
刘孝武一开始对待世家那么严苛,后续的手段变得温和,轮到“河东郡”的世家与豪强来进行选择了。
同样需要做出选择的人还有薛强,等待他的是选择配合,还是站在对立面来抵抗。
薛强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这个镇南将军的序列下有多少兵,兵源究竟会是来自哪里,该做什么选项则是不用过多考虑。
“我自然竭力配合。”薛强说道。
其实,对于“河东郡”的那些家族来说,薛氏就是一家外来户。
作为外来户的薛氏能够那么快站稳脚跟,后来还被推举坐上盟主的位置,其实是年代特殊的关系。
换作是和平年代?十家外来户至少有八家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两家要在当地伏首叩地起码三代人,期间还要与当地家族进行联姻,才能够真正融入当地。
也就是王猛的家族早就落魄,更因为他没有成家……,尤其是娶了世家女,要不然负责核实土地的心态绝不可能那么轻松。
提到王猛单身,自他被刘孝武所信重,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试图牵红绳。
到现在仍旧没有成亲,其实是王猛足够聪明又能把持得住。
想被人重用历来需要付出额外的代价,别说是没有成婚,需要聪明来等待效忠对象的安排;哪怕是已经完婚,甚至是夫妻恩爱得很,想继续获得效忠对象的信重,让休妻另娶都不能出现犹豫。
当然了,那是封建君主的思维,到现在刘孝武还没有将思维完全转变成为封建君主。
耐不住王猛就是聪明,并且恪守着儒家门徒侍奉君主的操守。
“届时或可拿郭氏作为那只鸡。”薛强聪不聪明不好说,他有现成的针对目标。
王猛颔首道:“确实如此。”
明明“河东郡”被北府军控制,结果郭氏以为榜上石世可以肆无忌惮。
大概是郭氏笃定刘孝武会臣服后赵,或者不敢真的完全断绝后路,他们真的在拿鸡毛当令箭,试图借石世的势想要在北府军势力范围内变得地位超然。
王猛觉得还是需要再次强调,说道:“消灭郭氏乃是必须,凡有家族以为可得豁免,必为家族惹来灾祸。”
这也是王猛在点醒薛强,真不是在应付式的核实土地,事关接下来的战略布局,不是什么政治斗争,没有家族会是那个例外。
不管薛强之前到底懂不懂,有了来自王猛的再三强调,怎么都该懂了。
正因为真的懂了,薛强脸上不复再有笑容,反而露出了一脸的忧心忡忡。
薛氏也私占很多土地,真要全部放弃的话,哪里可能不会让薛强心疼?
在之前,薛强甚至因为获得镇南将军一职,欣喜将会被排除在外。
什么排除在外啊?
这不是获得要职,变成新势力位高权重的一员,重新融入新的利益集团了吗?
既然继续作为利益集团的一员,利用权势来保障自家的权益,不是很应该的事情嘛。
结果王猛一再提醒,直接让薛强醒悟过来,恐怕不是那么一回事。
每一个阶级都会有属于他们的固定思维,而思维可以是教导植入,也能够是成长期间的耳濡目染,反正往往三观与思维被塑造之后,很难再进行扭转。
成为改朝换代的牺牲品?那是没有本事改换阵营,站在胜利者的一方,赌错就要服输。但凡还能将家族延续下去,承受什么代价都没有话说;成功转换阵营,结果非但没有保住原有权益,反而要成为砍向其他家族的刀子,但凡是世家子弟就要左右脑互相博弈了。
是的,薛强已经回过味来,多少明白自己为什么是镇南将军,分明就是刘孝武有借地头蛇砍地头蛇的意图。
哪怕有被利用完就丢到一边的顾虑,偏偏薛强不敢真的什么都不干,决定分阶段来进行试探,再根据现实情况来做出下一步的选项。
“些许事情需提前告知威明。”王猛做出一个左顾右盼的动作。
薛强挥手让其他人退下。
“主上有意进军关中,河东乃是关中门户之一,想来威明知晓屯田意义多重。”王猛说道。
“进军关中!?”薛强被彻底震惊到了。
并不是薛强到现在还不知道石虎病重的消息,他甚至明确知道石虎的一众崽子已经开始在争权夺利。
可是吧?后赵在关中屯有重兵,尤其是政治重心明确转移过去,夺取关中的难度能够想象。
这很难不让薛强怀疑进军关中是个幌子,压根就是为了骗他配合来清理“河东郡”的那些家族。
王猛能够看出薛强的心态,说道:“无论真假,于威明而言,有何区别?”
真要是有反抗的余力,薛氏与其他河东的家族,他们面对北府军攻打“河东郡”的时候,完全可以不用投降。
不正是他们清楚根本无法反抗,明知道可能失去土地、资产和人口,还是选择向刘孝武跪下吗?
既然跪都跪了,薛强足够幸运得到接纳,还获得了镇南将军的职位,不该继续赌下去啊?
不要忘记是薛强带头表示可以交出家族私军,他从那一刻起的选择就变得不多了。
一句话点醒薛强,不说心态瞬间扭转,狠劲却是上来:“万般庆幸有景略点醒。我知道该如何做了。”
往后的几天,薛强正常接待前来道贺的人,面对他们各种隐晦的请求或试探,一概周旋应付了过去。
薛强也有主动去拜访其他人,主要是同为“镇”字级别的其余三位同僚,算是承认在同一生态位下,站在了比较低端的位置。
伏低做小而已,该承认的事实就必须承认。
看看其他三位“镇”字级别的将军都是谁。
王连召属于浊水一系,多少算是刘孝武的起家班底之一,特别是在镇守太行山脉防线,他肯定是四“镇”将军里面地位最高的那一个人。
之前不知道崔器是谁的人,只需要崔器担任迎亲使去前凉将张嫣护送回来,脑子清醒就知道属于刘孝武的心腹,别说崔器跟随刘孝武的时间更早这一点了。
关宁属于降人派系,尤其是他在降人一系中归降的时间比较靠后。他获得镇北将军的职位,讲实话可比薛强成为镇南将军更让人感到意外。
没别的原因,最为起码是“河东郡”刚被光复不久,刘孝武的确需要有“河东郡”的地头蛇来镇守或清理某些家族,表现得最积极的薛强无疑是很合适的人选。
人都要清楚自己的定位,尤其是在团队中的位置,要不然就会受排斥,甚至是被踢出去。
现阶段的薛强需要保持谦逊,只能是由他上门去拜访那三位同僚。
临近薛强离开“晋阳”去驻地的时候,刘孝武进行了召唤。
“主上!”
“威明啊。”
现在没有什么见面就当磕头虫,君主与臣属会互相行礼。
刘孝武不是在什么正式的场合接见薛强,选了一个能够钓鱼的位置。
“坐。”刘孝武指了指边上的一个小马扎和鱼竿,再说道:“陪某钓一会鱼。”
小马扎这种玩意在春秋时期就有了。
薛强尽量表现得轻松,过去坐下并拿起鱼竿。
池塘并不大,岸边还有柳树,风吹来的时候柳条摇摆,水面也泛起了一道道涟漪。
刚才薛强特地观察了一下,岸上的水桶里面没有鱼,浸泡的鱼护到底有没有实在是看不出来。
“主上……”薛强坐了好一会,不见刘孝武说点什么,出声又立刻被刘孝武打断。
“钓鱼。”刘孝武说道。
薛强:“……”
钓鱼,那可是真钓鱼,只是好久没有鱼咬钩。
大概是半个时辰过去。
期间,刘孝武没有说什么,作为陪客的薛强只能憋着。
一直到最后,刘孝武收杆都还是没有钓着一条鱼,站起来满脸郁闷说了句:“一定是池塘里没有鱼!”
薛强刚才可是看到水里有鱼,很庆幸自己也是一条都没有钓上来。
“部队已经在城外。”刘孝武看着同样收杆站起来的薛强:“威明出城接收,今天便启程吧。”
薛强原以为刘孝武特地召唤自己过来是要进行什么嘱托,没想到只有那么一句。
上位者什么话都没有说,其实就是什么都说了。
可是,面对这种情况会让接到任务的人感到最为棘手,心理压力也将会奇大!
离开城主府的路上,薛强多少是有些心神不宁。
来到差不多接近城门的位置,薛强被人拦了下来。
刘泉行礼道:“特来为将军领路。”
薛强到了城门外,看到王猛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讲出来。
确实有军队已经在城外等待,薛强经过一系列该有的步骤,接管了军队的指挥权。
当然还有其它的步骤,比如薛强需要召见一众将校,认一认谁是什么职位之类。
随后,薛强领着分配到部队出发,顺便护送王猛一干等人抵达“安邑”。
没有等薛强入城,得知他过来之后,前来拜会的人更多,一样没有向他们透露真实情况。
一段时间下来已经让薛强想明白,面对全新的局面,但凡北府军没有败亡迹象,除了服从刘孝武的指示,哪有其它的选择。
等明白那么一回事,薛强才算是搞懂其他人历经了什么样的心路历程,无论心里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根本就是被大势逼着做人。
作为一郡首府的“安邑”城,它并不是成为薛强的治所,只能算是重要驻地之一。
因为刘孝武没有建国的关系,所以自然也就没有任命郡守。
刘孝武对各地的安排,只是任命每一座城池的镇守和城守。
镇守可以视为太守。
城守则是都尉。
他们又统一直接向刘孝武负责。
这样的政治生态,等于就是刘孝武对各地进行直管,并且还避免了某个人管理一大片区域,容易利用职权搞事的可能。
“清算郭氏?”薛强不需要安顿,率军过来就想立刻采取行动。
带着重要人物一块抵达“安邑”的王猛,他的下榻之所直接选在在薛强家中。
不是谁都知道王猛过来。有打听消息的人,他们只知道薛强获得了什么官职,大概带了多少军队过来。
划拨到镇南将军幕府的部队,总的数量为五千,其中包括了八百骑兵。
只有五千,是不是太少了?这个其实是看区域,并且还要结合当时的局势形态。
张辽镇守逍遥津的时候,麾下只有不到一万的兵力,结合东吴随时可能北上,其实才是最大的不正常。也说明张辽在曹魏阵营是真的不受待见。
至于张辽为什么在曹魏阵营不受待见?想一想他上一个老大是谁,那位老大将曹军打得多惨,立刻就能够找到答案了。
已经被北府军控制的“河东郡”有大河隔断与后赵各郡,需要直面的威胁只是来自“河内郡”。
考虑到苻氏已经开始让氐人从“河内郡”迁徙离开,并且姚氏也在做相同的举动,无疑就是“河东郡”并未遭到严重的军事威胁。
另外一条,北府军不想刺激“潼关”方向的守军。
所以,只在“河东郡”安排五千驻军,其实就是刘孝武取信姚氏、苻氏的同时,向后赵释放不再扩张的信号。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一旦河东各家族作乱,五千部队到底镇不镇压得下来。
有那样的疑问,一定是忘记刘孝武事先有在“河东郡”部署防线这么一回事了。
当然,原先防线的驻军,他们暂时并未归入到薛强的指挥序列。到底是刘孝武一时间忘记,还是一种明确的提防,反正薛强不敢问也没有提。
“威明如此急切?”王猛没少锻炼,赶了几天的路还是感到疲惫。
薛强说道:“宜早不宜迟。”
郭氏压根就没有藏,他们直接拿石世试图对刘孝武形成威慑,只差拉着其他家族公开跟北府军对抗了。
“想来主上已派人紧盯郭氏?”薛强虽是在问,但表情分明笃定:“还需景略从中联络,好让我知晓如何分兵。”
干掉郭氏就是薛强在获得任命之后,第一个向刘孝武献上的投名状。
之前种种,再加上已经彻底拿定主意,薛强决心一条路走到黑。
再者说了,趁早对郭氏动手,可以避免其他家族凑上来。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快刀斩乱麻可以避免亲朋故旧的各种手段,要不真有那个过程,真不是谁都能硬下心肠将事情给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