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船可以搭乘三十多人。
一叶舟可以搭载七八人。
冉闵想带三百人过河作战,一共需要用到多少艘船和舟呢?
渡口这一边早就好了河面往返的准备,不用浪费时间来重新行动起来,一声令下水手便可全员到位。
“放松,不必僵硬身躯,放慢脚步别晃。”
“对对对,越紧张会让身躯更僵硬,控制不好身躯很容易倾覆。”
“会骑马吗?当成是骑在马背上控制平衡。”
“好……”
“坐下。”
乘船还好,船只足够大的前提下,上人的摇晃不会太明显。
舟的长度大约是六米左右,宽则是一米五。
当然,不是每一艘船或舟的规格都一样,它们种类相同却长宽不一。
华夏古时候的船,反正在福船被发明之前,不存在吃水深的设计。
平底船嘛,浪稍微大一些都颠簸得厉害,真碰上大浪翻船的几率超大。
八艘船一共搭乘了冉闵这一边一百八十人,其余一百二十人则是分乘舟。
搭乘过程并不顺利。
乘船其实还好,上去不要乱跑乱动,没有太大的风险。
乘舟?仅仅是登舟过程,一再发生人刚上去就弄得翻覆。
也就是搭乘地点的水不深,水流也不湍急,要不然啊……,没真正开打不知道要多少人没了。
“登舟都这样,怎么渡河啊?”刘泉不是在嘲笑,有着真正的担心。
也不是刘泉干看着,有过去找冉闵奉劝。
知道冉闵的回答是什么吗?他说:“渡河翻覆淹死人,被淹死是命不好。”
如果是北府军接到作战任务,一帮旱鸭子需要渡河作战,的确是别管动不动游泳,心里多么害怕之类,出现意外被淹死,确实是淹死就淹死了。
冉闵这一些人不同,他们并非北府军的一员,没有必须作战的义务。问就是,何必那样呢?
比较诡异的事情是,哪怕开局不顺利,即将渡河作战的一众人,他们看上去嘻嘻哈哈。
是的,没有错,哪怕是渡河期间可能出现意外,行舟翻覆落水喂鱼,没有从他们脸上看出恐惧。
“出发!”
冉闵没有乘船,他选择了行舟。
对岸的叛军……,叫叛军或许不合适?在这一批人看来,也许北府军才是叛军。
不是非要争出谁站在正义一方这么回事,反对北府军的人,他们认知里面的后赵才是中原的统治人,北府军只是割据一方的势力。
不分辨哪一方才是正义,只从谁掌握“正朔”的名义,的的确确是后赵那一边占了更多的名份。
至于怎么来分辨谁是正义的一方?其实就看屁股到底坐在哪一边了。
由世家和豪强纠集起来的那一些人,他们当然发现北岸要渡河。
“只有不到三百。”郭谮说道。
柳新眯了一下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似乎不是北府军?”
到今年,刘孝武已经逐渐在统一北府军的制服,起码就是从颜色上完成一致。
北府军的制服颜色采取以赤色为主,也就战袍一定是赤色,裤子或其它可以是其它颜色,只不过选择黑色居多。
华夏本土的政权,绝大多数还真是选择赤色战袍居多,不好说到底是为了什么。
刘孝武选择以赤色为主调,肯定因为它是老刘家的后裔啊。
涑水南岸的这一批武装人员,他们的确是好几个家族的联合,来到涑水边上也的确是打听到有一支运粮队即将抵达。
这样就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来,简单就是抢夺粮食。
薛强真的搞砸了吗?
以冉闵的视角来看,进入“河东郡”就能碰到两千武装拦路,可不就是薛强搞砸了嘛。
需要问的问题是“河东郡”到底有多少支武装,超过千人的队伍又是多少。
其实就是忽略了一件事情。
在涑水南岸的这一支队伍,打出的旗号那么多,人数则是两千左右,
要是在东汉或三国、西晋,哪一个世家拉不出两千的武装?三五家豪强凑一凑也能轻易拉出两千武装。
历经胡人肆虐,世家是遭到重创了没有错。
看他们的旗号,几乎“河东郡”有头有脸的家族都在,结果才两千人左右。
再看这两千人到底怎么样。里面的青壮并非多数,六成以上的人手里没正经兵器。
能够搞明白怎么回事了吧?
“到岸边拦截!”郭谮拿出主意。
柳新说道:“我等前来,乃是为夺粮。”
他们到这个渡口只是路过,并不专门过来。本来的目标是找到一处浅滩,过到涑水北岸袭击运粮队,将粮食给抢到手。
郭谮要拦截即将渡河的那一批人?这样就要先攻下涑水南岸的渡口了。
在涑水南岸的渡口,有多少北府军的驻守人员呢?外人所能看到的是已经有两百左右做好作战准备的北府军,更多非作战人员在搬运物资,不知道有多少人没有露面。
柳新的意思是,涑水北岸有一批人要渡河来到涑水南岸不正好吗?涑水北岸的人数减少,有利于他们将粮食抢夺到手。
所以,他们该做的事情不是在这一边交战,反而是应该赶往预定的浅滩,抓紧时间泅渡过去涑水北岸。
郭谮意识到问题所在,心里承认是自己浅薄了,可没有打算改。
“兵法有云,兵半渡可击。”郭谮先强调这一点,再说道:“击败他们,抢夺舟船,大胜可振军心士气,顺势击败北岸的北府军,粮食自然到手。”
柳新又发出灵魂一问:“届时如何将粮食运到南岸?”
郭谮有点恼羞成怒:“某主意已定,诸位照做便是!”
话说,冉闵等人已经在渡河,以河面的宽度,河水也比较平缓,不超过一刻钟应该能够抵达南岸。
世家联军的几个人,他们竟然还在争论到底是开打,还是率军前往下一处?
正在渡河的队伍,时不时会有行舟颠覆。
每一只舟颠覆,便是七八人落水。懂得游泳还好,起码不会胡乱扑腾再被水淹没,片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争论出一个结果的世家与豪强联军,脾气上来的郭谮亲自随队进攻。
“某竟是无言以对。”张沛是真的非常无语。
张沛是“闻喜”人,也是张澜的表弟。他们的家族在北府军杀来之后归附,变成本地的带路党。
时逢北府军正在进行改革,张沛很幸运入列成为北府军的一员,立下一些功劳得到看守涑水众多渡口其中一个的主官。
面对来了两千多敌军,要说张沛有多么紧张真是未必。
北府军很重视涑水防线,每一个渡口都建立了永固式的工事,要是来两千正规军还会让驻军紧张。换成一看就是乌合之众的两千敌军?张沛真的没有意思紧张。
“放箭!”张沛看到敌军冲到射程范围之内,下达了该有的命令。
霎时间,渡口工事内飞出四十多支箭,落下后引发接连不断的惨叫。
两百多守军,射出四十多支箭,数量真不算少,反而是弓箭手的数量有点多。
射出去的四十多支箭,它们的射程落差有点大,最远射到一百米开外,最近却是只有二十来米。能够猜测弓箭手的素质以及手持的弓质量,差距方面有点大。
他们射了三轮,随后在新的指令下换上近战兵器。
三轮箭矢射倒了多少敌军?大概是十来个吧。平均九支箭才有一支箭命中目标。
原本冲在最前面的郭谮,发现对面射箭就放慢了脚步,等到己方的人冲到栏栅区域,才重新加快脚步往前冲。
当然不是两千多联军一股脑全部冲锋,第一波冲锋的人数大概三百。
他们冲到栏栅处,有的隔着栏栅跟守军拿兵器互捅,更多人意图将栏栅破坏掉。
什么是栏栅?栏栅分为很重种类,越是永固工事的栏栅,木头就会越粗越长,并且深埋在地底下。
“将马匹牵来,结绳拉!”郭谮吩咐下去。
两帮人隔着栏栅拿着杂七杂八的东西猛捅,不知道多少人嘴巴就没有听过叫唤。
郭谮第一次吩咐没让手下听明白,抓住衣领凑到手下耳边才算是将命令顺利传达下去。
在隔着栏栅互捅的时候,一定是有更多长矛或长枪的守军占据更多优势,进攻方不断有人被矛头或枪头捅中倒地。他们一时半会没有死亡,先是高亢不断发出惨叫,随后变成低声的呻吟,不再呻吟则是陷入休克状态,没有及时得到救治肯定是人会没了。
张沛看到不断在大呼小叫的郭谮,互相不认识的情况下,认倒是没认出何人。
只不过,能够大呼小叫的话,起码也是个小头头吧?
张沛特别去拿来弓箭,张弓瞄准就射,一箭将郭谮射翻在地。
小腹中箭的郭谮当然没有死去,中箭的一开始也没有感受到太明显的痛感,过了有一会才感受到钻心的疼。
人受伤确实是那这样子的。
受到越重的伤,大脑接收疼痛的速度就越慢,尤其是脏器破裂的情况。
要是不知道受了外伤,流血的时候也只是感觉到伤口部位怪异的冰凉,等明白是受伤了才知道疼。
受什么伤才会在一开始就疼得要命?通常是骨头断掉或碎裂。
柳新将郭谮刚才中箭的画面看了个全程,想着是不是趁机撤兵,看到有北府军从辕门涌出来厮杀,理智地没有叫唤撤退。
如果两军全部隔着栏栅,撤退当然没有问题,反正有栏栅隔着,无法形成追击。
变成守军出击,情况肯定变得不一样了。在这种时候下令撤退,很难免己方会变成在赛跑,不用非得跑得过敌军,只要跑得比同伴快就行了。
柳新的选择是增兵,试图将出了工事的北府军顶回去。
自然会有其他人去带队反扑,柳新则是来到郭谮的位置。
“救我……”郭谮脸色煞白,蜷缩成一团,可是没死。
柳新当然不希望郭谮就这么死去,赶紧喊人过来抬到后方。
他们的联军是以郭氏为首,无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反正就是需要郭氏顶在最前面。
那个有什么说法没有?当然是有了。
首先,他们需要得到后赵那一边的支援,跟石世有关系的家族是郭氏,河东各个反抗北府军的家族必然需要奉郭氏为盟主。
然后,成功将北府军驱离“河东郡”之后,他们仍然需要郭氏来争取各种权益。
所以事情变得很简单,每一支联军都是是以郭氏子弟作为领头羊,一旦领头羊死亡的话,该队伍等同失去了话语权,更会引发不知道情况的后续。
柳新看向辕门区域,咬了咬牙迈步就走。
力主攻打渡口营地的郭谮负伤被抬走,攻打渡口营地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打肯定不能继续打,怎么撤却有讲究。
柳新既然站出来,代表着有担当,知道该怎么做,只能贯彻到底。
“联络各个家族,要求他们将精锐调到这里参战。”柳新找到了张固。
“要撤?”张固并不傻。
柳新提起郭谮负伤的事情,再说道:“自然要撤。”
“真是荒谬啊!”张固忍不住埋怨了一句。
不就是很荒谬吗?可事情已经发生,总要擦屁股的吧。
尽管东晋年间的世家子弟在质量上断崖式下降,仍然不缺聪明人,大多愿意出动精锐试图将北府军重新堵回营地。
柳新亲自来到第一线,指挥起来倒也像模像样,不说马上将出了营地的北府军堵回去,起码稳住了战线。
在北岸渡口发生交战的那一会,冉闵已经成功登岸。
“主公,前方已经在厮杀。”罗乾讲了一句废话。
冉闵正在看河面上翻倒漂浮的行舟,也看到一些落水的人游到两岸。
从北岸发出的三百多人,安全抵达南岸的人数约是两百六七十的样子?没有真正开打,不算重新游回北岸的人,有十来人葬身河里。
冉闵的情绪没有半点起伏,等着麾下全部上岸,只喊了一声“随某来”就迈步跑了起来。
安全来到北岸的冉闵麾下,他们中的多数人闷头跟着冉闵跑,只有少数人会时不时回头看了一眼河面。
跟随冉闵的人,尤其是被带到北府军这一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身经百战之辈。
他们追随冉闵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并且也不全是晋人,不少其实是胡人,只是来北府军势力范围的人里面没有羯人。
那是刘孝武在“盐池之战”的时候,下令不分男女老幼将羯人屠光,带来的一种影响。
冉闵是带着拉拢为目标的出使,又不是要上门找不痛快,该顾忌肯定会顾忌。
至于刘孝武对羯人表现出那么强的敌意,为什么石虎的那一帮崽子还想拉拢。不是说得很清楚吗?他们只是单纯想要利用,到了合适的时间绝对会翻脸的啊。
冉闵没有不管不顾出击,他们被领着找到了渡口主官。
“这位是石将军吧?”张沛当然知道冉闵是谁,事先也知道会过来,只是不知道冉闵这一会带兵过来做什么。
冉闵看了一眼张沛:“是某。”
张沛要问过来干什么。
冉闵没有等张沛提问,直接说道:“辕门在何处?某将率军出击!”
一句话听得张沛更搞不清楚什么状况,整个人一时间有些发愣。
防守渡口是张沛的任务,击退来犯的任何敌人都是一种责任。
然后,张沛很清楚冉闵并非北府军的一员,闹不明白冉闵为什么要率军参战。
“速速带路!”冉闵喝道。
张沛刹那间脑子一阵开动,能够肯定的事情是冉闵配合敌军夺占渡口的可能性很低,要再细想的时候,看到不远处的刘泉不断点头。
“请将军随我来。”张沛可是知道刘泉什么身份。
不一会儿,张沛领着冉闵等人来到辕门处。
彼时,辕门外正在进行惨烈厮杀。
柳新亲自带队试图将北府军赶回渡口的营地,好方便接下来更安全的撤军。
为了要将北府军堵回去,各个家族已经将认为的精锐都集中了过来。
驻守的北府军则是想要在杀出去后,扩展能够站稳脚跟的空间,方便更多的袍泽能够从辕门出来。
来到辕门处的冉闵这才佩戴头盔,拉下面甲之后,高举手里的战刀。
这一会,辕门外的厮杀已经到了紧要时刻,不是出战的北府军将敌军驱散,便是柳新成功将北府军堵回营地。
冉闵的身后是两百七十多的部下,他们手持短兵或长兵,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视着冉闵高举的战刀。
“杀!!!”
喊完的冉闵下劈战刀,并且带头发起冲锋。
“这是……”张沛等刘泉走过来,才问道:“石将军改旗易帜了?”
刘泉摇头说道:“未听闻此事。”
张沛更为迷糊了:“那……,为何参战啊?”
刘泉继续摇头:“我亦不知晓石将军为何率部参战。”
不是刘泉健忘,才没有多久就把冉闵说得报恩给忘了。主要是这一件事情的发生非常诡异。
到底诡异在什么地方?
这么说吧?冉闵是石虎的养孙,他也是在后赵那一边当官。
来到渡口处的那一支武装,他们明显是站在后赵那一边,对吧?
结果,有后赵官位的冉闵,他带着部下要跟那些人作战,算是怎么一回事嘛。
从这一件事情上多少能够看出冉闵为什么会不受各方待见。他好像是有点不顾影响,想一出弄一出给弄成那般的待遇。
本来双方就在激烈厮杀,等冉闵率部冲出去,情况在瞬间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那种改变是冉闵冲锋在前,一刀就能砍倒一敌人。
起先,柳新因为渡口守军得到增援,判定守军是强弩之末,想得是投入更多的兵力。
等待柳新亲眼看到冉闵一刀一个,惊怵归于惊怵,可是还想着靠人堆死。
到柳新察觉到冉闵猛到不似人类,反应是柳新慢慢后退,随后更是干脆消失在人群之中。
世家子的眼睛比谁都亮,一旦认定事不可为,卖掉队友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选项了。
渡口守军这一边有冉闵在前开路,他们以三百人作为主要突击力量,突破敌军的速度极快,几乎是瞬间造成敌军的缺口,杀进去再分队不断切割敌军。
站在辕门观看的刘泉和张沛,他俩视线转过去,一看就再也挪不开眼睛。
怎么回事?
一直冲在最前面的冉闵,他身上已经全变成了红色,甲胄上有着许多的碎肉,乃至于挂着敌军的内脏。
厮杀导致身上有敌军的碎肉,讲起来还比较正常。
可是,身上挂着敌军的内脏碎片,情况就很不正常了啊。
那意味着厮杀期间,挥动兵器的力道十足,一刀下去开膛破肚或是完成腰斩,一脚踹过去才让内脏飞溅到自己身上挂着。
又不是什么玄幻或高武、低武的世界,知道一刀开膛破肚或腰斩,需要多大的力气吗?
偏偏冉闵每一次挥刀,刀刃砍中人,面对肢体就是斩落,砍中躯干则是入刃得彻底,命中脖颈则是干脆一刀枭首。
华夏有一项砍头的刑罚,用的是一种特别的鬼头刀。这种刀不但大,并且还很重。大和重都是为了一刀做到断头的效果,也就需要膀大腰粗的刽子手来行刑。
冉闵的战刀就是刘孝武所赠的雁翎刀。而雁翎刀这种兵器,设计之初就是奔着提供最大杀伤力而去,只是使用起来效果如何,对力气肯定有着硬性的要求。
旁观冉闵杀敌,能够看得目瞪口呆。
站在冉闵的对立面,看到一个又一个同伴被砍中就死,死状还无比凄惨,谁不会被吓得下意识步步退后啊?
军中猛将的作用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带动己方袍泽,给予更多的勇气,恫吓对方使之士气低落嘛。
传闻中,冉闵是一位力可举鼎的猛人,他每一战都是冲锋在前,没有任何敌人能够扛住一击。也正是冉闵足够猛,才得到石虎的看重与忌惮。
“太、太……”张沛想了好多词汇,最终说道:“无可匹敌啊!”
那的确是!
并且不光是冉闵足够凶猛,他的部队也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他们只是不到三百人,慢慢竟然是包围起了超过六百的敌军,更吓得原本要增援的敌军不敢再靠近。
刘泉反应过来,提醒张沛:“张屯长还不率部出击?”
“啊?对,对对!”张沛赶紧跑步离开,重新安排布防,再调集机动部队准备出击。
可是,等张沛率部来到辕门处,外面的厮杀已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