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一别,不知可有再会之时。”
“将军本不应离开驻地,早日归去吧。”
来到“晋阳”的使者早就已经陆陆续续有人离开,冉闵算是走得比较晚的一批。
其他人的话,刘孝武并没有相送。
轮到冉闵要走,自然会让刘孝武送一送。
那些出使而来的使者,他们有所收获吗?
单纯来恭贺刘孝武大婚使者,能够跟北府军的某高层混个脸熟,本身就是一种收获。
带着拉拢目标而来的使者,他们得到的答案各不相同。
总得来说就是刘孝武并没有选边站……,也不对,刘孝武肯定站在自己这一边,面对各方拉拢都说需要考虑。各方使者面对这样的答复怎么想,反正他们只能保持一脸笑嘻嘻。
要不然还能够怎么样,当场威胁或是翻脸吗?
若是石虎仍旧掌握大权,自然不会有那么多人过来试图拉拢北府军。这不是石虎快完蛋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了吗?
为了争夺皇位的那些人,北府军对他们来讲就是一个不涉及各方的圈外人,怎么可能会不尝试拉拢呢。
当然了,也正因为北府军不是他们的圈内人,只会是想要纯粹利用。
看看他们给刘孝武开出的价码就知道了,一次次的加码下来,一个个承诺夺得皇位就要给刘孝武封王,一块块没有拿到手的土地承诺会交给刘孝武来治理。
他们做事的方式简直是太糙了。别说刘孝武本来就没有打算投靠哪一方,即便是刘孝武真的有在考虑,他们开出的价码那么夸张,有脑子的人就该明白是一种权宜之计。
只不过,胡人哪怕欺骗就是这么糙,能指望什么。
代表石遵过来的冉闵,他算是众多使者中获得刘孝武最多礼遇的一个。
得到那样的待遇,一度让冉闵对拉拢刘孝武成功充满信心,越后面却是越发觉不对。
怎么说呢?冉闵在北府军这一边获得的礼遇,并不是因为代表石遵而来,乃是出于其它的因素。
冉闵发现那一点之后,讲实话就是觉得倍有面子,后来也不再提到让刘孝武为石遵效忠的话题,转为与刘孝武建立私人的交情。
有那么一次,刘孝武浅交言深对冉闵提到不应该离开驻地,使得冉闵愤然离去。
都说浅交言深了,代表着一些话本不该讲,还是说了出来,要么是惹得尴尬,不然就是愤怒。
在那之后,冉闵不再拜访刘孝武,只不过却是派人去“豫州”了解实情。
等“豫州”的情况反馈给到冉闵,他派人表示将要离开。
为什么突然间要走?很能够说明问题了啊。
又能是怎么一回事?不是冉闵发现自己被调走,地盘即将被人给成功接管;便是冉闵一走,地盘快守不住了。
冉闵脸色比较复杂地看着刘孝武,说道:“有一冒昧之请。”
知道冒昧,要不就别提了?
刘孝武出于某些原因,会对冉闵另眼相看,哪怕是一些要求不那么合理,只要不离谱也不是不能答应。
“将军且言。”刘孝武说道。
冉闵说道:“借兵三千,再借三千石粮食。”
这个请求怎么样?
刘孝武摇头说道:“兵不借,粮食可赠一千石。”
一些演义里面总有借兵的桥段,好些还真一开口就能借到几千或近万的兵马。
秦末时期,刘邦还真就找项梁借过兵,代价是本来独立的刘邦沛县集团变成项家军的一份子。要不是后来楚国复国,刘邦转到楚怀王帐下,可能就不是刘邦获得天下了。
为什么那样讲?要明白什么是从属关系,来了解自决的权力与奉命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刘邦一直是项家军的一员,他后来抢先杀入关中,毫无疑问就是对项家的一种背叛。哪怕是不讲道德的乱世,道义并非完全消失,刘邦断无后来得到诸侯信任的可能性。
过程是刘邦和平从项家从属转为楚国的官员,再成为楚怀王倚重的将军之一。完成这一步便是刘邦不再是项家军的一员,转为有独立带兵权利的一方诸侯,与项家作对固然存在人情污点,可是在道德与大义的层面则是没有缺失了。
总说鸿门宴上项羽不杀刘邦是一个错误。这是属于看到了最后的答案,以作弊的视角去进行评判。
情况是什么?当时的刘邦与项羽都成了诸侯,他们的地位平等,并且还有其他很多的诸侯。众多诸侯中对项羽威胁更大的势力并非刘邦,项羽对刘邦的不爽更多是觉得被占了便宜,绝不是项羽将刘邦视作最大威胁。
在当时,齐国的诸侯才是项羽认为最大的威胁,乃至于魏豹这位魏王的威胁都要比刘邦大得多。
借兵吧?借出去的是一条条活生生的生命,他们还是士兵。
在正史上,真借兵出去的人并不多。
讲得是名义借兵,其实是送人马,不是国家与国家的助战。
不是瞒骗或欺骗模式,真正舍得将麾下兵马送出去的人,比较出名的也就东汉末年公孙瓒送兵马给刘备,以及袁绍送兵马给曹操。
现在,冉闵要向刘孝武借兵?还张嘴就是三千,以正常情况而言,到底是不是在表示要投靠刘孝武啊?
刘孝武可不认为冉闵会投到自己帐下。
讲实话,即便是冉闵要投奔到北府军,实际就是刘孝武也不敢要啊。
当然了,闹到冉闵借兵的地步,一定是再一次丢了老巢,需要兵马将老巢重新夺回控制之下。
别说是刘孝武跟冉闵的交情没有到那地步,便是刎颈之交或者发小,亦是断无借兵的道理。
哪怕是“豫州”就在北府军边上,刘孝武的选项也不可能是派兵助战,正确的做法反而是出兵夺下。
历史上有个魔咒,但凡借兵给其他人的领袖,他们无论一时间再怎么强大,结局一定是最终败亡。
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地方吗?
听说过“国之大事,在祭在戎”或者“为名与器不可假人”吗?
身为领袖却没有紧抓兵权的觉悟,当什么领袖啊?
然后,随意送出兵马,敢奢望麾下的忠诚度有保障?
“一千石?便一千石吧。”冉闵看上去很失望。
刘孝武行礼说了声“保重!”,转身迈步就走。
相识才多久?
或者说再好的交情也不能张嘴就借兵啊。
借兵这一回事,见过借到兵有还的吗?
站在冉闵的立场,他想借到兵和粮食,没有什么错。
可是,刘孝武不愿意借兵,又有什么错?甚至还愿意赠送一千石粮食。
“主上,我军粮食亦是不多,为何……”吕岢刚才忍得很辛苦才没有阻止。
刘孝武只是摇头。
一千石粮食多吗?
或者问,一千石的粮食少吗?
赠送的话,哪怕是粮仓里有再多的粮食,一千石真不能说少了。
愿意送,自然是有刘孝武的理由。只是他不想解释,只是说道:“你持我令牌,调动一千石粮食送到城外。”
吕岢接过令牌应:“诺!”
刘孝武喊住了转身要走的吕岢,说道:“将粮车送到石将军处,全体人员返回。”
这是什么操作?
吕岢稍微愣了一下神,尽管不理解还是再次应道:“诺!”
既然刘孝武赠送粮食,肯定要让冉闵稍作等待了。
时间拖得也不久,大约是一个时辰之后,装载着一千石的运粮队伍出现。
冉闵当然不是孤身一人过来“晋阳”出使。
“永曾与刘使君交情如此深厚?”苏彦对于获得赠粮充满了意外。
乱世什么最珍贵?肯定是粮食啊。
在乱世手里有粮食,人要是再有野心,拉起一支队伍会很容易。
想当初,刘孝武不就是靠一口吃的,拉起了队伍吗?
类似刘孝武这样的人很多,只是他们没有刘孝武野,可能也就是只想拉人当牛做马。
一乘粮车也就一名驭手,送到地方没有寒暄,整队之后直接离开,看得冉闵这一方的人多数露出茫然表情。
冉闵面无表情说道:“丢下粮车便走了。”
确实,北府军的众人只是将粮车送过来就走光,属于是一种很离谱的操作。
东晋的一石约是现代的六十二斤。
一乘粮车装载四百斤到五百斤的样子,以东晋年间的260克为一斤,运粮的车辆约是一百四十乘。
一乘粮车起码是两匹驽马来拉,刘孝武送冉闵的不光是一千石粮食,还有一百四十乘粮车以及两百八十匹驽马。
愿意赠送那些的刘孝武,怎么就不愿意派人负责运送粮食呢?简单就是在刘孝武这里,人远比物更加重要!
有道是“送佛送到西”,刘孝武粮食和马车都赠,结果没有派人负责沿途的运输,送人情送得不够到位啊。
苏彦要说点什么。
冉闵突然笑了,笑了几声才说道:“这个人情,某记住了。有朝一日定然回报。”
了解冉闵的苏彦听了个心里顿感发凉,有些无法判断那个“回报”会是哪一种。
他们当然有足够的人手来驾驭粮车,没有多久也就出发了。
从“晋阳”一直到进入“河东郡”花了冉闵等人二十四天的时间,靠近“河东郡”的时候得到迎接。
这一趟走下来,跟来时有些许的不同。
当初,冉闵率队过来,一路看到的景象各种忙碌。
当时的冉闵是走哪一条路线?他们从“豫州”出发,再走“河南郡”从“棘津”走桥过大河进入“河内郡”,穿过太行径进入北府军的地盘。
通过太行径期间当然是进去没有多久就被驻守的北府军拦住,不是讲明来意就得以通过,得到太行径的北府军招待……或监视,等了将近十天才在护送下重新启程。
那是很应该的事情。
刘孝武在太行山脉的大小通道,只要是发现通道都有派军驻守,差别就是驻军多与寡而已。
安排驻军就是把守通道,面对一来就是五百多人的队伍,怎么可能轻易放行,也一定会有北府军在沿途进行监视,真不是刻意提防冉闵这一支队伍。用护送的名义,是待客的一部分,也是名义上更好听一点。
在当时,恰好是秋收末尾,多数农田尽管已经收获完毕,还是有人会在田里忙碌。
那些人在忙什么呢?简简单单就是尽可能不放过哪怕一粒农作物,再来就是为来年的春耕做提前的准备。
类似的景象在其它区域很难看到,更多是人们着急忙慌进行收获,随后就躲进城池、邬堡、城寨或哪一片山林里面去了。
这一次,冉闵是在冬天出发。
虽然还没有到下雪的季节,但是天气已经很寒冷。
应该说,临近下雪之前,其实会显得更为寒冷,反倒是真正下雪的初期没有那么冷。
寒冷的天气下,他们这一趟走下来,能够在道路上碰见一些行人。
其实,类似的天气下还能看到行人就挺不容易,正常情况下应该是偶然碰见才对。
没别的,天气足够冷,没有足够的保暖衣物。这样的天气下还在旷野活动,几乎就是跟找死差不多。
冉闵这一支队伍所碰见的行人,数量少的也就三五人,数量多则是上百人。
人多或人少,一看队伍的构成就能分辨出明显不同。
人少吧?他们大概是附近的人,恰好结伙出来打柴之类。
人多则是基本有携带货物,趁着行情好走商之类。
要是真正懂得乱世是什么,别说是在寒冷的冬天,其它季节碰到的绝不是行人,基本该称呼流民才对。
“前方有异动!”
冉闵不用人来汇报,已经看到远处地平线出现的队伍,目测应该是千人左右,里面的骑兵还不少。
碰到这种情况怎么办?不管是不是在乱世,肯定是赶紧将车辆围成圈,全员准备作战啊。
大概是过去半刻钟左右,刘泉带着一千步骑出现在冉闵面前。
冉闵这一边的人,倒是没谁猜测刘孝武派人截杀。
没必要啊。
真是刘孝武想干什么,他们待城内的那会就干了。
等着出城再动手?至于让他们离开“晋阳”二十四天,接近“河东郡”再动手吗?要顾忌什么影响,也是等出了北府军的势力范围再干。
“我等奉命前来迎接将军,护送将军渡河。”刘泉是奉薛强的命令。
冉闵这一支队伍在“太原郡”、“西河郡”和“平阳郡”可没有北府军沿途护送,来到“河东郡”却有,有着明显的不正常。
前来的北府军,他们不少人像是刚历经厮杀,身上有些血污。
出面的人是苏彦,他一边扫视,一边问道:“这是?”
刘泉如实说道:“本地乱匪有作乱。”
哪来的乱匪?当然是北府军清剿郭氏,引发了多数家族的不安,有直接更深度滑跪的家族,自然也有选择站在北府军对立面的家族。
各地的世家或豪强一旦选择反抗,他们真的有能力拉出队伍。
在东晋年间……,或者说南北朝时期,世家或豪强有邬堡、城寨作为据点,想剿灭的难度并不小。
哪怕是他们盘踞的邬堡或城寨被攻克,只要家族的成员没有死光,一样可以从其它藏匿资源的地方,拿出资源来重新拉起一支队伍。
毕竟,乱世很缺人,可是又不那么缺人。到处有流离失所的流民,只要肯给他们一口吃的,很容易就能够聚众呼啸。
苏彦事先还真不知道“河东郡”陷入乱象,后面去跟冉闵说了相关的消息。
“世家的确应当杀绝。”冉闵这种态度就没有变过。
冉闵很小的时候就是石虎的养孙,他的父亲冉瞻也在壮年过世,倒是没有历经世家的迫害。
可是呢,冉闵没少看到世家各种人的丑恶嘴脸,尤其是交际到的世家大多喜欢跟他作对,哪里会有什么好印象。
苏彦点头回应:“确实该杀。”
属于冉闵这一个派系的伙伴,顶多也就是豪强的出身,一样对世家没有好印象。
当然了,豪强对世家的愤恨不是世家本身,可能更多恨得是己方并非作为世家阶级的一份子。
刘泉带了一千步骑过来,讲实话一点都不想当保镖,更愿意参与实际作战,可命令就是命令。
他们一路来到涑水边上之前,并未遭遇什么波折。
直至来到涑水北岸,事情有了变化。
“唔!?”冉闵听说发生什么事情,亲自来到岸边眺望:“对岸近两千叛军呼啸?”
确实是的。
不好说是这一股叛军碰巧出现,还是他们打探到有运粮队伍靠近才特地过来。
那一伙叛军有打出旗号。
冉闵的视力很好,看到了“郭”、“柳”、“张”、“秦”等旗号,很恰好对上了“河东郡”的一些家族姓氏。
每一支旗号所代表就是一个家族,看上去无疑是多个家族的联军。
“竟有两千叛军堂而皇之出现在渡口?”苏彦明显感到意外。
该怎么说呢?
这个渡口重不重要并非关键,关键的地方在于竟然会有两千叛军明明晃晃出现。
那说明了什么?能不能猜测“河东郡”这一边失控了啊?
“有偌大名气的薛强,竟是如此无能。”冉闵的看法就是这样。
薛强上任的时间多久?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
从开始针对郭氏展开行动,到冉闵这一支队伍来到“河东郡”境内,其实也才过去二十来天。
郭氏有着很广的人脉关系,并且还有石世撑腰,但凡不是一次性彻底解决,遍地生乱只能说不会让人感到意外。
看叛军的旗号,明显就是有其他的世家或豪强应激,也可能认为有石世撑腰的郭氏能够成功反扑,加入到反抗北府军的统治。
从发展来进行分析,要么是薛强要一次性消灭所有不稳定因素,不然就是形势真的失控。
如果“河东郡”的形势真的失控,毫无疑问就是冉闵对薛强的评价没有错。
冉闵刻意将刘泉叫过来,问道:“附近可有浅滩?”
刘泉以为冉闵急切想渡河赶路,答道:“需得赶上两个时辰。只是……,粮车如何泅渡?”
选择渡口乘船过河,不就是粮食泡不得水嘛。
“北岸船只与行舟,便是入眼这些?”冉闵问道。
渡口算得上是船的载具约有八艘,加上舟的数量,一共六十左右。
想要过河的话,粮食肯定是要从粮车上卸下来,粮车与粮食分别完成渡河。一般就是船搭载粮车,粮食由舟来承载过河。
只有那些载具,冉闵这一支队伍想要完成渡河,耗费的时间绝不会少于两天。
涑水沿线肯定不止那些舟船。
这个渡口的舟船也只属于本渡口,没有从其它地方调来舟船。
说白了就是,北府军并未对冉闵这一支队伍即将过河,做出太特别的安排。
至于为什么没有做特别安排,不重视或情况特殊而不做,意义上肯定是不相同的。
“让水手做好准备,送某过河。”冉闵说道。
刘泉错愕说道:“将军此时过河?”
冉闵不再搭理刘泉,招呼自己的部下集合,并且开始做起了战前的各种准备。
得到命令的冉闵所部,他们好像并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苏彦倒是多说了一句:“永曾,我便不过河了。”
正在穿甲的冉闵闻言只是看了苏彦一眼,没有给予什么回应。
他们之中只有少数人披甲,武器方面也是五花八门,看着绝不像精锐该有的样子。
“这……”刘泉是年轻,人并不傻:“强渡作战?”
那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
刘泉意识到怎么回事,再一次找到冉闵,说道:“已经派人通知对岸……”
冉闵没有给刘泉把说完的机会,截断说道:“不过两千叛军,岂能断某去路。”
好,霸气!
再看看冉闵的一众部下,好像真没有人将对岸的两千叛军当一回事,直接让刘泉看得傻眼倒是不至于,可是也让刘泉深深被那种豪气所折服。
只不过,佩服什么的不重要。
“将军,我部在涑水有多支驻军。”刘泉先强调这一点,再说道:“两千叛军出现此处,定然有所缘由。无需将军渡河作战。”
冉闵却是说道:“得刘使君赠粮,某便以消灭此些叛军回报。”
啊?
刘泉环顾了一圈,看上去准备渡河作战的冉闵一方也就三百人左右。
三百人强渡,再对战两千人?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