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在近期的短暂十天内,北府军在“晋阳”城内抓捕三百三十一人,追捕过程中杀死一百七十六人。
那些人里面肯定有不是抱着刺杀刘孝武为目标的人,可是戒严阶段还敢有所动作,罪行可能不至死,抓起来一审却不会出现任何的冤枉。
在特殊的年节执法,与平时的执法,力度哪里可能一样?可能平时犯法的量刑也就三年以下,特殊年节犯罪却要被净化了。
别以为十天抓或杀四百多人挺少,其实应该说显得很多。
整个“晋阳”城的常驻人口也就过万,十天内有百分之四的人口出事,数量真的不算少了。
刘孝武还没有收到今天的汇报,只是能够预想到在今天发起行动的敌人不会少。
毕竟,刘孝武大婚的当天,一定是北府军一众高层最为忙碌的一天,哪怕是戒严的状态,可能更加容易出现疏漏。
再者说,特别的日子搞事才更为合适,可以产生比平时十倍不止的影响,失败也不算白给。
试问,面对那样子的时势,刘孝武敢不穿甲吗?他没有戴上头盔来迎亲,讲实话就是对集体的不负责了。
对的,身为首领对自身安全重视,便是对集体的负责。
来进行一个提问,一旦刘孝武现在死亡,北府军会有什么后续吧?
如果刘孝武目下死亡,他的侍妾与子嗣必然被杀光,随后有人跳出来试图抢夺首领的宝座,其他人并不感到服气,有更多的人站出来争夺,北府军瞬间就会四分五裂。
以为只是简单的分裂吗?在那个分裂的过程中,你杀我,我杀你,到处都在发生厮杀。
不会有时间来允许他们分出一个最终的胜负,只要北府军出现分裂,立刻就会有无数的外部群狼扑上来。外部势力直接动手征战还算手段粗糙,势必会有势力尝试进行拉拢,成功拉拢北府军的某个军头,再进行代理人战争,时机合适才真正下场。
内部的动乱历来最为残酷,谁都害怕成为输家,再阖族被对手屠杀个干干净净,真正动手的那一刻就很难手下留情。这个过程要死多少人,东汉末年以及三国并立已经给出了答案。
刘孝武怕死。
大多数人都怕死。
不怕死的人也有,不是出于忠诚,便是源于道义(信仰)。
当人有了一定的影响力之后,能不能死已经不由他自己来决定,必须思考死亡将会带来什么影响,究竟是会产生何等的后续。
因此,有些人一旦意识到必死无疑,他必须在死前严令吩咐“不得发丧”。实在是因为死得太不是时候,极可能引发己方势力的全面崩盘。
一方势力的首领死亡,无论是否显得突兀,必定会让这一个势力迎接各种挑战。这种事情是不可避免的。
刘孝武过来肯定不是直接将张嫣接走,实际上还要跟前凉的一众人等进行接下来的婚礼程序。
一系列的程序做完,同样不是马上将新娘子带走。
“饮胜!”
“饮胜。”
没错了,怎么可能没有吃吃喝喝呢。
在这样的场合,刘孝武与张捷的座位并排面向大门,下方是分成两边的对立座位。
中间留下过道,北府军一众人坐在左侧,前凉的人坐在右侧。
华夏文明保持了很久的分餐制,直至南宋灭亡才逐渐转为合餐制。
不能说是蒙元入主中原,才改变了华夏文明的饮食机制,相关的原因有点多。包括家具变革,以及多民族共存和社会观念出现变化等等的因素。
到魏晋年间,正式场合的餐饮跟春秋战国的变化仍然不大。座位上会摆着不少冷餐,热餐则是现场烹饪。
什么现场烹饪?说白了就是准备好各种大小的炉子,使用炭火来现场将食物煮熟。
也就是,哪怕是步入魏晋年间,烹饪依然是直接水煮或蒸为主。
要到两宋时期,炒的烹饪方式才出现并被慢慢推广开来。
不多的烹饪方式,能搞出精致的食物吗?肯定能啊!
真要想特别搞花活,可以从对食材的雕或脍的来展示,只是由于调料有限的关系,只起到视觉上的效果,味觉方面相对要单调。
所谓的味觉单调,不是说没有酸、甜、苦、辣、咸这些。拿想吃到辣味来说,其实中国本土有提供辣的植物,比如花椒、姜和茱萸。
感谢张骞,他出使西域带回了多种食物的种子,使得华夏大地的菜谱得到增加。
张骞同时带回的还有香料,使得东亚这一边的达官贵人的味蕾品尝到了更多的滋味。
比较可惜的事情是,其实到东汉的中期,由于羌乱频繁且越闹越大,早就失去了跟西域的联系,致使原本能够获得香料的渠道被中断了。
曹魏时期重新恢复对西域的掌控,可是河西走廊时断时通,各种交易很难得到保障。
知道什么事情最为搞笑吗?西晋时期对西域的香料贸易远少于东晋年间。
不是东晋小朝廷开辟了海上丝绸之路,而是各个胡人政权能够从西域获取香料,再疯狂加倍卖给东晋小朝廷的那些世家。
曾经与东晋小朝廷各世家将香料生意做得极大的胡人政权便是成汉,等桓温率军将成汉灭掉,其实桓温已经在着手闯通“蜀身毒道?”这条西南丝绸之路。
前凉的地理位置便在传统汉地的最西边,他们虽然没有完整控制河西走廊,跟西域那一边却是有着比较强的联系。
拿这一次前凉的宴席来说,他们准备的各种食物,明显是加了不少香料。
张嫣的嫁妆里面,充斥着各种来自西域的新奇玩意,其中就包括了各种香料。
政治联姻不光是为了政治,尤其是两个势力的联姻,哪可能不涉及到互通有无呢?
只不过,该有的承诺早在确定联姻前谈妥,后面的一再加码是什么,完婚后会再慢慢来谈。
前凉与北府军的地盘并不接壤,中间隔着后赵、铁弗匈奴与塞外的诸胡,能不能进行深度贸易呢?
如果后赵持续强大下去,前凉与北府军想要互通有无,肯定不会走后赵的控制区域了。
铁弗匈奴与塞外诸部遭到重创,并且有了这一次迎亲和出嫁的安全往来,北府军与前凉进行有无上的互通,必然是选择走塞外路线。
当然了,哪怕是塞外路线有安全保障,走起来实际上困难诸多,远没有关中路线好走。
怎么说?玄奘法师要求取经书,他走高原翻山进入天竺的路线最近,为什么要绕一大圈呢?不正是因为绕一大圈的路线好走,真要走高原再翻山,可能走着走着人就要没了。
所以了,同样是路,哪里会没有区分好不好走。
东亚通往西域的路线并非只有河西走廊,河西走廊只是中原王朝与西域联系的通道。
有另一条可以从草原抵达西域的路线?。这条路线从河套区域出发,经蒙古高原,沿天山北麓西行,经过准噶尔盆地,再通往中亚的草原地区,最终抵达黑海沿岸。也是游牧民族迁徙和贸易的重要通道,属于是草原游牧民族与西域的路线,曾经的匈奴就是这么控制西域,后来的其他游牧民族用这一条路线与西域各国进行皮毛交易,路线也被称为“毛皮之路”。
之前提到的“蜀身毒道”那一条,不光可以通往天竺,也能抵达西域。
西晋的统治崩溃,丝绸之路到底还通不通,讲实话就是仍然通着,作用已经降低到了一种极致。
没别的,各个胡人政权能够生产的商品有限,他们掌握丝绸之路却没有商品,几乎就是白掌握了。
能够生产商品的东晋小朝廷,无法与西域进行商贸。
说各个胡人政权“几乎”白掌握通往西域的通道,主要是东晋小朝廷的各种商品还是会以各种方式出现在胡人那一边,只是数量上很少,哪怕胡人转卖到西域,很难形成固定的大宗贸易模式。
在当下,前凉可能是东亚这一边仍旧与西域各国进行大宗贸易的政权。要不是依靠与西域的贸易来支撑财政,前凉其实没有能力一直硬撑着。
刘孝武争夺到手的晋地,遭到的破坏没有胡人实管的区域那么严重,相关的作坊和匠人很大一部分也从世家和豪强转移到北府军管理范围。
北府军与前凉联姻且结成同盟,未来的北府军少不得经由前凉,走河西走廊与西域各种进行贸易。
该诉求也已经被赵雍转达给张重华知晓,张重华暂时没有给予正式的答复。
在前凉的选项中,他们一定是希望北府军这一边将商品卖到前凉,随后他们充当二道贩子,加价再卖给西域各国。
真要是形成那种模式,前凉可就充当起安息帝国的角色了。
饮宴已经开始,只是现场并未发生觥筹交错的场面。
新娘一方准备的饮宴,主要是为了认人。
普通人家的话,主要是介绍新郎给新娘的亲戚朋友。
刘孝武与张嫣在女方这边参加饮宴则更多是走该走的流程,没有谁动辄离开座位跟某人寒暄或是联络感情。
话又说回来,传统的诸夏宴席,动辄离开座位是一件极其不礼貌的事情,乃至于会被视为一种用心不良,可能是暗中准备着什么之类。
前凉有准备歌舞。
饮宴进行了一小会,先是音乐一停,有舞者进场,等她们分别站好站位,音乐才重新被奏响。一众舞者随着音乐声起舞,有时候还会个人演唱或是集体演唱。
唱什么?当然是《诗经》里面的一些诗啊。
要说《诗经》里面哪一首诗在婚礼上出现的次数最多,一定是《桃之夭夭》了。
刘孝武这一边也会在宴席上安排歌舞,一样是唱《诗经》里面的一些诗,必不可少的就是表演一首《关雎》。
类似的场景曾经在春秋战国与两汉、魏晋出现,随后各个朝代的婚礼上也会重现,哪怕是到民国都会固定上演,反而到新中国不再是必备节目了。
没法子,实现现代化嘛……,好些传统给实现没了,变成全面西化,搞到有人想搞也不知道该怎么来搞。
大喜日子让对方好好吃一顿嘛?这种习俗早就存在,并且一定会传承下去。
饮宴进行了大概半个时辰,随后就是继续走流程,直至刘孝武重新背起张嫣,背到府邸外送入轿子。
迎亲队伍出发的时候,新娘一方会有一些人跟随。
那些人有新娘的亲属,也有成批的随嫁人员。
在刘孝武背张嫣出来要送进轿子的时候,走出大门的刘孝武分明看到远处在发生厮杀。
那是先有一批来历不明的人冒出来,他们出现立刻引来四面八方的箭矢射出,随后便是大批北府军的士兵围上去。
发生厮杀的声音没有传到迎亲队伍这一边。不是传不过来,而是被音乐声给掩盖了。
演奏的乐师得到提示很卖力,要的就是掩盖不能出现的声音。
绝对要相信唢呐,它只要发声一定是威力惊人,能够将其它声音完全掩盖住。
当然有其他人看到发生厮杀,只是全部当作没有看到。
其实,他们所看到的不是第一批敌对势力的人冒出来,并想冲到这一条街道。
在府邸内进行饮宴的时候,外面陆陆续续出现了多达十二次的厮杀,每一次冒出来的人有多有少,少的只是三五人,多的则是超过二十人。发生厮杀的地点有远有近,只是距离府邸最近不超过一百七十米。
这是北府军将安保做得太好,哪怕是被甄选出来围观的人突然暴起,有所异动没来得及执行下一步,会有北府军士兵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等刘孝武上马,迎亲队伍往城主府走,城内各处发生的厮杀更多,甚至还有地方的茅屋被火点燃。
“是我对他们太狠,还是太仁慈了?”刘孝武眼睛没有遮起来,能够看到各处升向天空的黑烟就有四道。
狠是刘孝武狠狠地剥削了那些世家或豪强。
仁慈指的是没有杀光。
大喜日子却遭到敌对势力的恶心,谁开心得起来?没人。
那些敌对势力,他们知道北府军设立起极强的安保,以送死的方式出现,不是要恶心刘孝武又是什么?
以消耗人命的方式给人添堵,一贯是世家的行为。他们豢养死士负责送命,哪怕是只能恶心人,都会让他们高兴。
糟蹋人命方面,世家真的非常拿手。他们连蜡烛都能玩得很诡异,将花季少女直接制作成蜡烛。是专门收集或将女童养成花季少女,再将她们活生生制作成蜡烛,制作的过程极其残忍。
所以为什么明知道世家的危害,那么多的统治者不敢轻动?灭掉一个世家,还有无数的世家。灭掉的世家越多,不是一下子将所有世家灭掉,时时刻刻会存在危险,也必定会被一再恶心,乃至于是被更隐秘的方式针对,导致势力的灭亡。
多数的统治者哪怕很清楚的知道什么群体是蛀虫,只能选择和光同尘,维持一个过得去的局面,再让自己闯下的基业被一点一滴啃咬干净。
回到城主府,刘孝武将张嫣送到新房,不是就这么待在新房与新娘交流,根据传统去跟来客各种应酬。
“今天甚是热闹。”冉闵等来刘孝武应酬,讲了这么一句话。
冉闵所说的热闹是什么?鉴于他没有待在城主府被款待,跑去观看迎亲,明显指的是另一种热闹。
“有款待不周之处,多多见谅啊。”刘孝武开始知道冉闵为什么会不受欢迎了。
在之前,刘孝武已经跟不少来客寒暄,他们知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一个字都没有提及。
冉闵倒好,直接当着刘孝武的面给“开大”了。
这种行为是怎么回事?认为是当面嘲讽都不为过。
冉闵索性直接说道:“诸多虫豸不配活着。使君既然针对,为何不彻底打死?”
如果是在平时,刘孝武会很乐意来跟冉闵来探讨关于世家和豪强的事情。
今天是刘孝武成婚的日子,压根不适合谈那些。
刘孝武对冉闵笑了笑,不再寒暄走向其他来客。
“永曾啊……”苏彦是冉闵的下属,更是相处了十多年的朋友,非常无奈地说道:“明知不合时宜,为何说出口。”
冉闵就是故意在这种场合讲出那样的话。他一边扫视周边的人,一边说道:“一个个笑容满面,内心如何盘算……,尚且未知啊。”
来参加婚礼的人并不少,成分上也非常复杂。
冉闵为什么离开城主府跑去观看迎亲?他要是不暂时离开,跟那些来自各个势力的人凑一块,发生流血冲突的可能性超级大。
啊?
那是石遵之外,有石虎的其他儿子也派来祝贺的人。
另外,冉闵跟东晋小朝廷、桓温集团、铁弗匈奴、前燕、等等势力,不说全部都有结仇,九成九在关系上都非常不好,个别甚至是到了要对方马上死的仇恨值。
“有人跟石闵爆发冲突吗?”刘孝武得到空闲特地询问赵雍。
哪怕以前不知道,到现在也该让刘孝武知道有太多势力对冉闵的仇恨值超高。
“这……”赵雍也不是那么确定,仔细想了一想,才确定地说道:“并无发生冲突啊。”
来客是为了拉拢刘孝武而来,他们万分清楚今天对刘孝武是大喜日子,脑子保持清醒就不会搞事,有再大的仇也会在其它时间清算。
刘孝武是明确看到冉闵离开过城主府,刚才也刻意观察冉闵在干什么,发现没有人愿意凑近冉闵和苏彦,才会有那么特别的一问。
那分明是冉闵被其他势力给孤立,到底是那些势力联合进行孤立,或者是不存在联合,肯定存在其中的差别。
联合孤立,起码是需要有人来牵头,不是所有势力主动孤立冉闵。
若是各个势力出自本意不想搭理冉闵的话,性质上比有人牵头进行孤立要显得更为严重。
刘孝武当然不会将注意力太多放在冉闵身上,该寒暄的人都接触一下,不会谈什么正事,只是体现出主人翁该有的礼节。
到傍晚时分,宴席准备妥当之后,有专门的人领着客人入座,随后便是吃喝。
刘孝武没有搞标新立异,也就是一切遵循传统,该上什么食物就是什么,没有拿出新鲜花样。
炒菜什么的?刘孝武肯定是已经拿出来了。
招待客人不拿出新花样,反而完全遵循传统?只能说这样做简直太正确了!
一些场合要的不是惊喜,而是不犯错。事情就这么简单。
各方的来客,他们过来有很明确的目标,全部都等着婚礼结束再谈,一样是作为聪明人该有的选择。
明知道对方有人生大事要达成,偏偏选这种时候去谈事,倒也不是礼貌与否的问题。在这种时候谈事,谈拢的概率会被降低,这都不是一种可能性了。
宴席只进行了一个半时辰左右,现场一直有在演奏音乐,表演的歌舞却不多。
要说起来,气氛热闹归热闹,单调则是真的单调。
没法子,北府军的建立才多久……,或者说刘孝武才创业多久的时间?能够有乐师和表演歌舞的人,还是刘孝武从世家那一边抢来的。
当前没有新郎携新娘给宾客敬酒的环节,宴席在刘孝武站起来讲一些客套话作为结尾。
拜堂?当着宾客拜堂那是唐宋时期的习俗,反正两汉和魏晋不是这样。
东晋年间倒是有“交拜”的礼俗,只不过并非在室内完成,而是到室外搭建庐子……,一般是用布搭建帐篷,完成交拜的仪式。
所以,刘孝武没有让张嫣出来,更没有做拜天地、拜父母、夫妻交拜的仪式。
自然有其他人会站在府邸大门边上送客,不会是刘孝武亲自出马。
在宾客全部离开之后,刘孝武才来到婚房。
“主人。”小婉看到刘孝武立刻问候,再看向放在案几上的?喜秤,算是用眼神给了明确的提示。
新娘的盖头当然不是用手揪走,有专门的工具来体现出仪式感。
刘孝武过去拿起?喜秤,走到床榻边上用?喜秤挑起盖头,可算是第一次见到张嫣是什么相貌。
盖头被挑开之后,其实也是张嫣第一次见到刘孝武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