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孝武对前凉的好感度不低。
那种好感绝不是前凉初次派来使者团,二话没说送上一千匹战马才出现。
在胡人开始肆虐之后,整个北方只有凉州那一块出现坚决抵抗,屡屡扛住胡人的入侵,使得北方晋人留存一块栖身之地。
从哪一方面来看,尤其是跟软弱无能的南方朝廷一对比,前凉更是晋人这个群体保留的最后一块硬骨头。
那当然是跟凉地长久面临的复杂环境有关。
在东汉中期那一会,凉地这一片地方就一再面临羌人的叛乱,当地的汉人很难过安稳日子。
某种程度上来讲,东汉甚至可以说是被长达百年以上羌乱给耗死的。
那可是百年以上的时间内,羌人各部一再降而复叛,相隔几年就要战火纷飞一次,能不培养出凉地男儿的善战吗?
事实也是,到东汉末年时期,出自凉州的军阀足够能征善战,几乎以一地之力对抗其它区域的世家联军。要不是董卓死后,凉州集团的军头互相针对,其它区域的世家都不敢西进。
当然了,无论是在东汉时期,还是魏晋年间,凉州之地对外发出的呼吁永远是:救救我!
常年的纷乱导致不能打的家族早被灭亡,也有很多家族被迫或主动选择了胡化。
马超的那个马家,他们其实就是主动胡化了的一个家族。
进行深挖的话,马家所做的一些事情比韩遂的这个韩家还不堪。至少韩遂是要用汉人身份统领羌人,马家则是融入羌族,要以羌王的身份实施割据。
也是常年不战则死的环境,使得凉州之地的华夏苗裔十分彪悍。这种彪悍一直被延续下来,到了胡人入主中原阶段仍旧保持。
沧海桑田的时间流逝中,前凉这个群体当然也会逐渐变质,尤其是大量的中原世家逃去凉州之地,一再加剧了内部的争斗,使之逐渐在向鸡飞狗跳的局面滑落。
中原世家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祸害的呢?大概是从东汉中期开始吧。
而他们之所以是祸害,仅是不断进行土地大肆兼并这一方面,足够用来摧毁一个国家了。
有些人的恶一直存在,只是他们的称呼一直在变而已。
以为恶的一方面只是展现在土地兼并吗?当然不是了。
刘孝武听人说要防着前凉,尤其是成功在前凉取得权势的世家子弟,表情瞬间变得比较精彩。
当前的状况还真的是那样啊!
哪一个势力不管之前的成分是什么,但凡有世家参与进去,少不了面对外部困境,还特么内斗不止。
那可不止是显示在前凉那一边。
乞活军一开始很单纯,他们只是在挣扎求生。等着世家跻身进去,变化不是一般的大,成批投靠胡人就是那些世家子领的头,再转过头去为胡人镇压各地。
话说,谢艾为什么在展现出才能之后,没有成为前凉的顶梁柱,反而会被边缘化呢?当然是卷进了权力的倾轧。
讲道理,前凉面临后赵的极大威胁,乃至于一个不慎就会亡国。
处在亡国的边缘,不该是重用有本事的人,好让他们可以力挽狂澜,只有国家继续健在,掌权者才能继续作威作福吗?
道理谁都懂,可是懂了是一回事,将怎么做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真要是懂得相关道理就愿意去改,会让这个世界减少发生多少荒唐事啊?
在“河东郡”的征讨完全收尾之后,刘孝武并没有马上赶回“晋阳”去。
与上次一样,集结起来的大军没有完全解散,他们被分配到大河各处布防。
大河的绝大多数河段无法渡河,北府军需要布防的区域也就那么几个。
以北府军现如今的地盘,需要重视的便是“潼关”的河段。这一段河面比较狭窄是一方面,也有可以通行两岸的跨河大桥。
后赵没有摧毁跨河大桥,是他们想着借跨河大桥展开反攻。
北府军为什么不尝试摧毁大桥?一来是不想刺激“潼关”的守军,再则也是想保留跨河大桥作为日后西进的通道。
肯定还有其它的制约因素,真要是刘孝武出兵抵近跨河大桥,后赵的将校才不会眼睁睁看着。
时机不到的前提下,跨河大桥与传统关隘完全不一样。一时间将跨河大桥的控制权抢到手可能复又丢失,再继续进行争夺大桥只是徒增伤亡。
拿下“河东郡”之后,北府军不光有了太行山脉这一道天然防线,也增加了西侧的大河沿线。
要是再能够将“河内郡”拿到手的话,其实就是让刘孝武拥有春秋晋国初期的版图,真正享有“表里山河”的优势了。
不知道有没有提过“割据圣地”呢?
诸夏这一边适合进行割据的区域不少,排在前三的便是关中、晋地、蜀地。
适合割据的位置都有相同的特点,也就是据有天然的绝佳防线。
毫无疑问的事情则是,不止是想要割据,还想着进击夺取天下,一定是控制关中最佳。再来是晋地,蜀地排在后面。
当然了,关中最好是有点战略眼光之人都知道的事情,想要将关中拿到手并不容易,一旦拿下关中也极为容易遭到针对。所以才有:最好,不一定是最优的说法。
历史上占据关中之后,成功进取天下的例子有,占据关中却被灭掉的例子也不少。
要说哪一个地方出现的割据例子最多,当属蜀地了。
可是,以蜀地作为起点的话,仅有刘邦成功进取天下这个例子。
是不是说明了一个问题?也就是,不光看从哪里起家,更要看是什么人。
启始阶段占了一个好地方,也要在随后的选项不出错,逐鹿天下确实是这样子的。
“崔器负责三书六礼流程,迎亲队伍走塞外路线。”刘孝武不得不提到另一件事情:“匈奴铁弗臣服一事,如何看待?”
这不是刘孝武面临抉择,有点拿不定主意了吗?
铁弗匈奴是一个以匈奴人为首,然后混血儿众多的势力。他们还带着前赵余孽的身份。
现如今的铁弗匈奴可不是一个单纯的塞外势力,他们不光控制着河套区域,同时控制着一大片陕地。
成方几乎想都没有想就说道:“不可信。”
不少人也表达出相同的态度。
对于他们这些没少跟铁弗匈奴打交道的人来讲,曾经作为明确的敌对,可不止是积累的仇恨值足够,说起来也是对铁弗匈奴有更多的了解。
成方强调曾经的刘务桓邀请张平互助自保,刚谈妥就马上背叛这一条,用以佐证铁弗匈奴的不可被信赖。
王猛则是从现实出发,说道:“铁弗匈奴遭到重创,短时间内不敢有所妄动。现下,我(北府军)需与张氏凉国存在通道,无力消灭铁弗匈奴,何不暂时答应?”
这也是刘孝武纠结的地方。
北府军的的确确没有那个能力在当下消灭铁弗匈奴,尤其是需要进行借道。
要不然的话,难道北府军打穿关中去前凉迎亲啊?
即便是婚事结完,北府军与前凉一样需要保留通道,好在接下来互通有无。
成方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并且表示:“主上,万万不可轻易撤军。”
其实,要不是无法确认后赵有没有下一波打击,成方都想建议刘孝武增加对塞外的用兵规模,争取看看有没有可能彻底消灭铁弗匈奴,无法彻底消灭就持续不断给他们放血。
不是其它,简单因为包括铁弗匈奴在内,塞外诸部陷入削弱时刻,哪怕是无法将之彻底消灭,一样不能给他们喘息之机。
“如此,增兵吧。”刘孝武沉吟了一下下,说道:“增兵四千。”
那就是,北府军针对塞外的军事行动,兵力规模累积达到一万三千。
仍在塞外作战的北府军当然没有一万三千那么多,一再战损又增兵下来,规模保持在一万左右。
相较起动辄数万数十万用兵规模的话,一万的军队好像不多?
可是,觉得一万兵力不多,绝对是一种错觉,尤其是对塞外用兵的前提下!
在塞外用兵必然需要大量使用到畜力。甭管是战马,或者是驽马、骡子等等畜力,它们吃的可比人要多得多啊!
不是啃草吗?
真不是啊!
只喂草料养不出战马,需要畜力出大力气也需要喂粮食,喂养一头畜力一顿就是三个人的饭量没了。
战马可不光粮食吃得比人多,想要保持一匹战马的状态,耗费的其它细节更是一点不能少。
要不是刘孝武将“马掌”拿了出来,动用一千骑兵打一战下来,光是失蹄报废的战马不知道要有多少。
并不是在胡扯。
西汉期间对草原大规模用兵,经常是出动数万骑兵作战,结果一场战役打完之后,报废的战马以数万计算。战马以哪种方式报废居多呢?便是战马失蹄所导致。
“也继续跟铁弗匈奴谈。”刘孝武笑着说道:“一边打,一边谈。”
完全切断沟通渠道,等于直接宣告不死不休。这也是为什么讲究“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原因。真是谈都不想谈,自然不用遵守规矩。
全部的人都理解刘孝武的用意,只是麻痹铁弗匈奴而已,没有特别好说的地方。
在“平阳”待了大概十来天之后,刘孝武启程向“晋阳”进发。
来到“晋阳”的第七天,崔器率五千人马北上。
他们将出塞进入塞外,崔器所率的五千人马会有四千最后交给关宁,又在关宁率军护送下继续向前凉的地界进发。
“一路走来,并未遭遇胡人部落。”崔器这是对关宁在战绩上的肯定。
关宁微微昂起了头,笑着说道:“长城沿线百里之内无胡人。如此景象大概已有百年不曾见。”
取得这样的成绩,是多达近万的北府军长眠在塞外。
不过……,那一定是值得的!
最为起码,不再有胡人频繁出现在“雁门郡”地界,当地可以恢复各种生产。不像时不时有胡人跨过长城防线那一会,每每到了收获季节,不光地里的粮食便宜胡人,还要被杀死一大批人。
“上次危险吗?”崔器尽管已经看到结果,还是问了一句。
关宁伸手捂住左肩,说道:“此处有一创伤,如今尚未痊愈。”
轮到一军之主都受伤的地步,说明战况一度很危险。
遭受重创又继续被北府军打击的塞外诸部,他们前不久组成联军进行反扑,导致了北府军与塞外部队的失联。
关宁率第二批援军赶到塞外给友军解围,那一场大战双方的交战兵力合起来不超过三万,可是战事的烈度并不低。
打赢了的北府军再一次对塞外联军造成重创,现阶段有大批塞外胡人逃向漠北,好些区域压根见不到胡人的身影。
哪怕是有实力的胡族都已经进入中原,留在塞外都是弱小的胡人部落。这也是在西汉之后,可能时隔三百年之久,重现“塞外无王廷”的再一次壮举了。
比较可惜的事情是,恰恰因为胡人入主中原,取得“塞外无王廷”这种成就,含金量被大大降低。
“某已禀告主上,无力攻下河套并占领。”关宁只讲事实。
河套被铁弗匈奴所控制,他们借着两汉对河套的经营,玩起了据城而守的战法。
胡人守城?听着好魔幻的样子啊。
现阶段的胡人不是没有学会筑城,只是懂得筑城的胡人绝对没有多少。
河套区域的城池大多始建于西汉年间,后来一再修葺得以继续使用,它们现在成了铁弗匈奴统治河套的关键节点。
说到关键节点,关宁实在无法掩饰恼火,说道:“尝试攻打一城,尚未展开攻城,四面八方定然有胡人正在集结。”
所以为什么是关键节点?代表着西汉选择筑城地点很讲究,本就是为了方便各处枢纽便于互相支援,达到牢牢控制住的目标。
兵力不多的关宁,他麾下的匠人数量有限,就地取材的难度也极大,很难短时间内打造大批攻城器械,面对河套这些城池只能干看着。
“我部难以大肆对塞外用兵。”崔器以为关宁是想通过自己向刘孝武表达增兵的必要,直接切断这个话题。
“边打,边谈,唯有如此了。”关宁当然知道没有可能对塞外大规模统兵的事实,认为这是绝对正确的应对。
塞外是一个名词,可是“塞外”真的很大。
恰是足够大的关系,并且还显得地广人稀,十分适合用来隐蔽穿插。
当初谢艾就是带着队伍从塞外抵达晋地,过程中得益于广派斥候,有惊无险安全抵达了晋地跟北府军接触上。
这一次,崔器在大军的护送下,人数超过了一万,肯定无法完全隐匿行踪。
迎亲的性质之下,队伍里面的马车众多,讲实话很难隐匿。
那只有使用大军来作为安全保障了,不是吗?
铁弗匈奴和塞外诸胡接连遭受重创的情况下,一万步骑在当下的塞外确实算是一支大军。
当然也是刘务桓无法下定决心跟北府军死磕,要不然才不会轻易放过。
关宁选择的路线并不太靠近河套区域,沿途走的地方其实是曾经那些汉军出塞摸索出来的路线。
很多人的刻板印象中,塞外好像除了草原还是草原?
其实不是那么回事。
塞外并非完全平坦,并且也不是只有草原,森林的覆盖率讲事实就是不少。
“此段路线并非某亲自探索,乃是谢将军提供。”关宁说道。
崔器点了点头,说道:“关中被羯赵禁绝,多数世家逃亡凉地,该是世家翻阅史料查找路线,翻出汉军出兵路线。世家抵达凉地,将路线献给凉王。”
只可能是那样了啊。
靠前凉去摸索通道,花费的时间和精力不会少,怎么可能在北府军出现之后,前凉想接触在一两年内就能够将路线摸清楚。
“沿途并无胡人栖息痕迹,他们不知晓有如此路线?”崔器完全不敢相信。
关宁讲出答案:“不宜栖息。”
弄得崔器稍微一愣,想到再次出发前准备了大批饮水,尴尬地笑了笑。
什么条件才符合作为长期的栖息地呢?首先就是水源得到保障。
没有水源的话,不光人受不了,牲畜也受不了啊。
对于放牧为生的部落,真不是光有草让牧畜啃就足够,事实是牧畜的饮水量也很夸张。
算崔器出塞的时间,直至二十六天之后,北府军的队伍抵达前凉的边境,得到了谢艾的率军迎接。
能在二十六天就抵达,赶路速度算是非常快了。
“谢将军!”崔器与关宁对谢艾表现出极大的尊重。
其他人不知情,作为高层的崔器和关宁能不知道谢艾在“盐池一战”发挥的作用吗?
他们也知道谢艾日后会是同僚,更知晓刘孝武对谢艾的看重程度,非但会避免得罪,还很是乐意交好。
谢艾当然记得二人,回礼各自打招呼,再对关宁说道:“一应物资便留给关将军。”
什么物资?
不是张重华给到来的北府军准备了物资。
其实是谢氏等一些家族,他们得知会有近万北府军过来,备下物资给关宁所部充当军需。
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
谢氏给出的人和物资,绝大多数是想拜托关宁护送到北府军的势力范围。
其他家族则是一种人情往来。
在自家不好过的窘境下,仍旧提供物资,得是多大的情分啊?如此才能显示出足够的珍贵。
完成接头的步骤,崔器在后面认识了不少凉州方面的人。
那些人并不是张重华派过来接待,完全是他们主动凑上来。
这些人,他们其实也不光给物资,一样安排一些家族成员前往北府军辖区,什么用意不用特别说。
无法就是一种“开枝散叶”……,或者叫另寻一窟而已。
狡兔三窟嘛,发现有新的安身之地,历经各种风险的家族,他们怎么可能放过?
别说看着北府军的势头非常好这一点,会更加驱使他们派出家族的子弟前往寻找给刘孝武效力的机会了。
类似的操作,世家或豪强早就在做,到当下更是非做不可。免得栖身的一个势力被灭,整个家族再无起复的可能。
前凉地界看去一片萧条,经过一些城池或村庄,能够看到劫后余生的明显景象。
“流民……,很多啊!”崔器真是走一路看到一路的难民。
那都是原先被迫离开家园,前往各座城池或深山老林躲避战争的人,重新回到家乡却面对废墟,尝试前往某处乞活的人。
前凉的官员当然也看到沿途的流民,没有人对此说些什么。
没必要。
百年前还会有人看到那种悲惨,真情或假意嘘嘘几句,兴致来了还能赋诗一首。
说到底,近百年来难有太平日子可过,类似的场景几乎可以说是随处可见。
既不是偶然,反而成了日常,看见了又有什么好作态的呢?
携带了足够粮食的北府军众人,一点拿出来救济的意思都没有。
真不是他们吝啬。
真要是崔器下令拿出粮食救济?纯粹就是越俎代庖,将会搞得这一趟出使,好事变成了坏事。
所以了,无论是看到大批饥肠辘辘的流民,还是没少看到饿死病死倒毙在路边的尸体,最好的方式就是只看着。
又是一段赶路,崔器终于见到了张重华本人。
“刘使君无恙?”张重华看着像是大病了一场后的模样。
不是张重华真的生病,而是长时间压力山大,没有得到好好休息该有的面相。
“我主无恙。”崔器行礼道:“谨代我主问候,凉王无恙?”
那其实就是互相问候,没有特别的含义,理解成简单的问候“你吃了吗”就行了。
只不过,张重华哪怕没有出城迎接,第一天就邀请崔器入宫见面,挺给面子的了。
“足下一路远来,先行歇息再走流程。”张重华说完就摆出送客的姿态。
以为紧急接见是为了什么大事的崔器在脸上错愕之前先低下头,重新抬头恭恭敬敬再次行礼:“感谢凉王招待。”
对于前凉来讲,后赵撤军并没有让前凉的状况得到太大改善,有一大堆麻烦事正在困扰着前凉的所有人。
前凉到底有多惨,其实崔器一路走过来,已经用眼睛亲眼看到。
讲事实,当下阶段就不适合走三书六礼的步骤,可是张重华显得急迫自有理由。
处在艰难阶段的前凉需要一个好消息。
而据有晋地的刘孝武主动向张氏寻求联姻,无疑就是一个可以振奋前凉人心的好消息。
那不光证明前凉不是在孤军奋战,并且还将有了一个盟友。
对于孤立的前凉来说,出现一个可靠的盟友,那一方盟友还在后赵腹地站稳了脚跟,简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因此,各方面都非常不好的现状下,张重华刻意进行了大办特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