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艰难的时刻,越加需要振奋人心。
前凉已经在江淮以北独自抗衡各族胡人长达数十年,原先面对匈奴人带着各族入侵,后来又是羯人带着各族入侵,不是第一次遭遇到可能灭亡的窘境,之前一次又一次撑了下来。
现在情况变得不一样的地方是什么?以前再怎么艰难,起码大体上显示出上下一心。轮到张重华当上凉王,哪怕他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权争方面却是加剧了。
一个集体要是内部在面对外敌入侵的时候,内斗仍然一再爆发,其实也就显示出将要灭亡的端倪了。
前凉现在的权争,到底是在争什么?
“土地。”谢艾不是在自曝家丑,单纯讲述事实:“外来户站稳脚跟,需得土地耕作。本地士族绝无可能将土地拱手让人。如此一来,外来户抨击不识大体,本地士族则是痛斥他们贪得无厌。权争由此而来。”
在中国的封建时期,所有的矛盾其实都归咎于土地归属的矛盾,无论官职或财物都是。
官职可以带来权力,有了权力便能够利用国家赋予的权威,以势压人便于达成土地兼并。
财物就更简单,通常有财就能够买到权力,可以是自己买官,也能够贿赂官员,达成兼并土地的目标。
“原来如此。”崔器其实不太懂,不妨碍他装懂:“凉地少耕地,再是争夺又有何用。”
谢艾低叹了一声,说道:“极是啊……”
凉州之地确确实实没有多少适合耕作的土地,倒是很适合栽种果树。
很要命的地方是,哪怕是栽种的果树每年都能开花结果,水果并不是主食,养不活人啊。
运出去卖?想一想XJ为什么不包邮。
再者说,水果的保存可不容易,稍微处理不当就会烂掉,以封建时代的运力,哪有可能运到数百上千里之外贩售。
要是有土豆或番薯,凉地也很适合大规模耕作。
刘孝武有土豆和番薯吗?要是有的话,早就拿出来大肆栽种了。
时空虫洞除了刘孝武之外,无法允许通过活物,也就是植物或动物都不能。
其实,哪怕是有土豆或番薯、玉米,番薯会好上不少,土豆和玉米则是太容易退化。
退化是什么意思?简单来说,一代比一代的产量更少。因此穿越者带上土豆或是玉米穿越,真不是就此就能够解决粮食的产量危机,不懂重新培育良种,可能由于三代之后的土豆和玉米产量就大幅度下降,搞出更大的问题来。
想一想番薯为什么在华夏大肆铺开,土豆和玉米则是没有成功铺开,实际上就能够找到答案了。
正是因为耕地少的关系,所以凉地自古以来就是农耕和放牧并行。要不凉地哪来那么多马、牛、羊,还能够轻易拉出一批又一批骑兵?
事实上,到东汉中期之后,中原政权能够拿得出手的骑兵基本来自凉地,曾经最能打的“三河骑士”早就没落了。
“凉王可知将军将要搬迁?”崔器问出了这个问题。
谢艾先是沉默,随后苦笑道:“凉王让某自选,担任‘酒泉’太守,亦或成为翁主的陪嫁将军。”
按照华夏的传统排序,皇帝的女儿是公主,诸侯王的女儿则是翁主。
某国国王的女儿也被称为公主,这是隋唐时期的事情了。
张骏是凉王,他的女儿有封号,自然就是翁主。
谢艾的话让崔器听得脸色一变。
以华夏的规矩,担任陪嫁将军并不是视为家奴,而是政治层面上的一种牵绊。
什么牵绊?等于凉王张重华在谢艾脑门上贴了标签,自此以后与出嫁的张嫣成为共荣共辱的关系。
那么就是谢艾非要举家迁徙的话,张重华无法阻止的前提下,给谢氏挖了一个大坑。
要不是想跟北府军深度结盟,其实张重华可以阻止谢氏搬迁,最坏结果就是杀谢艾全族。
而张重华要跟北府军结盟,杀那当然是不能杀,劝又劝不了,使用那样的方式跟谢氏进行捆绑。
身上有了标签,哪怕是王后、皇后的标签,天然要与大王或皇帝隔一层,对吧?
某种程度上来讲,张重华是在给张嫣制造助力,可是直接让谢艾有可能要被刘孝武防备了。
那也是张重华劝说谢艾留下无果,故意做出那种恶心人的事情吧。
“无碍,主上信重将军,必然不变。”崔器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安慰人。
至于说张重华在努力取信北府军与刘孝武建立私人友谊之外,干一些恶心人的操作?同在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都能够不是真兄弟,何况是不同的两个势力。
谢艾一时间回忆起了跟刘孝武相处的点点滴滴,嘴角缓缓勾了起来。
讲实话,谢艾对刘孝武的印象非常好,尤其能够感受到来自刘孝武的信重。
当然了,可能是谢艾的战绩导致刘孝武的看重,可是能不能产生信任感是另外一回事。
谢艾觉得自己的感觉不会错,自己不但被刘孝武看重,并且很莫名的被信任了。
站在谢艾的角度,白手起家且有了栖身之地,乃至于发展到在群狼似虎的环境下有能力自保,无疑刘孝武是一位英雄。
能够被那样的人信任,对谁来讲都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
谢艾为什么选择举族搬迁?这不止是要有莫大的勇气,还要有足够的魄力敢赌。
那可是丢掉祖辈好不容易打拼下来的基业,舍弃现有的人脉,进行举族的搬迁啊!
谢氏在前凉不是什么高门,可他们的土地真不少,拥有的奴仆或佃户亦是众多。
搬迁的话,土地肯定带不走,只能是贱卖变现。
然后,财物和奴仆倒是能够带走,佃户则是带不走。
一个家族失去佃户,不了解封建时代的人根本想象不到意味着什么。
可以说,谢氏举族搬迁到刘孝武治下就是一场豪赌,不但是在赌刘孝武会继续看重,也在赌刘孝武一定能够将事业越做越大,允许谢艾依靠自己的才能将谢氏发展得比在凉地更好。
要说谢艾没有新的担忧,肯定也是没有可能。
华夏苗裔的政权在西汉开始成为多元制。
什么多元制啊?也就是汉家制度之下,皇后从来不是附属品,她真的有相关的权柄,尤其是变成太后在权柄上会得到加重。
用更好理解的方式,其实就是“以孝治天下”的延伸。
皇后先制约太子,借用太子的权柄;再来是太后作为皇帝的母亲,能够用皇帝母亲这个身份压制皇帝和百官。
民间的话,正常女性的地位其实一点不差。
所谓的正常女性,指的是一个家庭的妻子和嫡女,不是庶出女和侍女、女奴、姬女之类。
要说不正常,男性也有庶出子和男仆、男奴等等,他们的遭遇不会比她们好到哪里去。
所以,别搞性别对立。
到了异族建立起来的政权,情况则是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汉人之外的多数民族从来只拿女人当作生育工具和附属品,胡人政权的皇后、太后压根就啥也不是。
满遗主导拍摄的辫子戏,编了太多的宫斗剧。其实历史上哪来那么多宫斗?
汉人政权的后宫体系健全,无数双眼睛在注视和监督,谁搞动作都是在自行寻死。
胡人政权的皇后也只是生育工具,屁的权柄没有,争夺后位是为了哪般?
也就是在胡人政权,成了皇后也不会获得天然的权柄,有权柄是依靠个人手腕压制或操弄某人得来,跟汉家的皇后、太后有政权赋予权柄是完全不同的。
其实有那么一件事情能够作为分水岭,普通人也有更多的切身体会。
比如说在满清之前,女子的嫁妆就是属于女子,离婚之后女子能够将嫁妆完全带走;到满清之后,女子的嫁妆则不再只归于女子本人,离婚会被净身出户。
人们离政治太远,非常多的认知是来自连续剧之类。看多了清宫剧之后,有太多人的认知直接被带歪,以为汉、隋、唐、明的女子跟满清时期是一回事。
所以了,为什么联姻被视为有用?简单因为这家的女子成了那家的女主人,她是真的能够在家庭获得话语权,可以在许多大小事情上进行合理的干涉!
谢艾需要担心的只有一点,要是刘孝武因为张重华给谢艾贴标签而疏离,进行的豪赌可就没有了意义。
只是吧?事到如今,难道还就不搬迁了吗?
在崔器来到“姑臧”的第二天起,每一日都能够获得邀请。
不是这家送来拜帖,邀请到他们的家中赴宴,便是那家送来拜帖,说是要设宴款待。
崔器在事先有了解前凉的政治格局,知道哪一些家族在前凉说话管用,各个的哪些家族是本地或外来户。
那些家族之所以热情,原因方面非常复杂。
前凉正处在艰难时刻,有外来的渠道可以获得助益,哪怕产生的助益很小,可能对某个家族就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在政治层面之上,北府军将要与前凉结盟,还是联姻结盟的方式,只要后赵仍旧存在,亦或者来自胡人的威胁不被解决,双方大概率是会抱团取暖。
多种多样的层次决定了前凉与北府军会维持很长时间的蜜月期,无论是出自物资上的好处,还是政治层面上可能得到的助力,多得是前凉的家族想要交好北府军的重要人物。
崔器是北府军的重要人物吗?
以为谁都能当“迎亲使”是吧?
通常情况下,担任“迎亲使”的人会是新郎官的亲族,大概率就是话语权不低的长辈。
可是刘孝武没有直系的亲族长辈啊。
那么,刘孝武选“迎亲使”肯定是选择感官上更为亲近和心理上更信赖的人,由他来担任这个“迎亲使”。
作为“迎亲使”在即将出嫁的女子这一边,地位上也会显得比较特殊。直白来说过就是有这么一个人情,不得不被出嫁的人妇重视,乃至于视作奥援。
道理太过简单啊。
你负责来迎亲,一路上的所有方面都要全权担负。
互相之间必然会有诸多的接触。
日后,由于那人负责迎亲,新娘有什么不好过的地方也能责问或诉苦。
就问一问,那么多层的关系存在,能不让其他家族想接触崔器吗?
“器,宴会一概婉言拒绝即可。”赵雍是在崔器到来的第三天才出现。
崔器没有问赵雍之前干嘛去了,诧异问道:“全部拒绝?”
那不好吧?
眼见着刘孝武和张重华马上就要成为姻亲,北府军与前凉也将成为盟友,进行一些人情往来不是挺正常的吗?
“他们内斗逐渐严重,说错话太容易被划到一边阵营。”赵雍摇着头,隐晦说道:“为了日后,最好不被视为其中一方。”
崔器这下子就能够听懂了。
所谓的日后,明显不是人情交际上的问题,而是指战略层次之上。
他们都是刘孝武的近臣,知晓很多未来的计划。
刘孝武绝无可能窝在晋地当土霸王,要得是横扫天下三兴汉室。
既然要三兴汉室,哪可能放任凉地自立?
所以啊,日后不管是使用什么方式,合适的时间对会前凉实施兼并。
好像不对啊?刘孝武有一天会兼并前凉,不该是抓住机会与当地的家族接触,及早进行拉拢和埋线吗?话是这么来说没有错,跟时机则是直接挂钩!
正确的事情,可以因为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使得变成得到完全相反的结果。
不管是拉拢或埋线,讲事实就是当下过早了。
“凉地当前万般艰难。如与之接触,对方开口求助,将如何?”赵雍讲了个这个现实。
哪怕张口什么都不给,只是进行单方面的索要,气氛到了一定程度,该让崔器给出什么答复?
那些张口就要的人,他们可不会觉得自己无耻,超大概率会在崔器不答应之后,觉得北府军还真是小气。
有那么不可理喻的人吗?觉得没有那样的人,可真的是见识太少了。
“凉王亦不乐见。”赵雍来前凉之后,没少跟张重华进行接触:“凉王此人虽不过多猜忌,然而并无广阔心胸。”
最为关键的地方在于,张重华是继位,不是自己打下来一片基业。
不是亲自动手开创,无论他是一家之主,或是大王、皇帝,继位之后定然遭到更多的制约。
一大帮跟着前任之主打拼的人,他们会仗着曾经的功劳,经营下来的一切,涉及到利益就会跳出来吼嗓子:曾经老主人……,吧啦吧啦吧啦,你继位……,阿巴阿巴阿巴。
刚刚继位的人,他能怎么办?态度恶劣会被说是不尊重有功之人,动手杀人会闹得众叛亲离。很难搞的啊!
崔器相信赵雍的判断,说道:“某只待走完三书六礼,迎接主母归回便是。”
与前凉联姻是一种双向奔赴。
北府军里面不是没有异议,例如说有人认为刘孝武选择晋地一个世家的嫡女才是最为合适。
他们认为的合适是什么?与当地大族联姻,有利于争取当地家族的对统治的配合。
刘孝武若是真的选择晋地的大族,确实是能够快速稳定当地家族的人心,某种程度上获得他们的支持。
多数外敌入侵的势力,确实是会用迎娶当地大族之女的方式,继而快速地获得当地家族对统治的承认。
是一件好事,刘孝武为什么不选呢?
首先,刘孝武有对晋地的家族进行清算,为的就是短时间内获得资源,再将资源投入到继续的扩张之中。
再来是,一旦刘孝武选择晋地的某一个家族联姻,立马会让这个家族成为当地各家族的领袖。短时间内的确是会获得很多便利,不用多久必然形成尾大不掉的格局。
明明需要开创一个新的局面,结果因为联姻反而让该被削弱的一方有喘息之机,乃至于是借着联姻跻身高层,试想将出现什么样的状况。
其实不单单是联姻,无论依靠哪一个群体,势必要被那个群体所牵制,其中的世家最为难缠。
拿光武帝来说,他依靠取得世家豪强的支持打下江山,结果只是表露要厘清土地,霎那间天下无处不反,闹得只能收回成命,落得一个刚登极不久就灰头土脸的下场。
开国皇帝都能闹成那样,是历史上的首个例子,也让后续的开国之君记住教训,不再认为成为皇帝就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起码在做之前要先摸一摸底了。
刘孝武趁机将晋地各家族进行最大程度的削弱,同时知道那些家族恨他恨得要死,可是又怎么样呢。
想作乱必须手里有兵,没兵就不敢轻举妄动。
暗杀或刺杀之类?府邸内外岗哨与巡逻队数量众多,再者刘孝武每一次出门都是携带数量足够的护卫,没事干不出门瞎晃悠,不给那些人机会啊。
一直以来都让刘孝武坚持两个原则:欲成大事必定惜身;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说句很难听的话,掌握了绝对的暴力之后,想要更大程度控制某一片区域,当地的人用肯定是要用,可是绝对不能主动撕开口子给他们钻漏洞。简单因为只要有一个小小的口子,他们就有本事钻成黑洞。
另一个层次,一个崭新的势力,他们但凡成批接纳旧有集团,非但是一种换汤不换药,有理想的那一批人很快也要被腐化。
好些势力在刚兴起的阶段很能打,为什么站稳脚跟之后,反而迎来大变样,好像是突然间战斗力断崖式下降了呢?不是能打的人已经全部战死,其实是能打的人要么陷入有心之人刻意经营的温柔乡,不然就是整个集体极快速度完成腐化,更可能是因为高层猛然增加了来自占领区的新人。一概就是陷入某种泥沼,变得动弹一下都无比艰难。
正常的流程下,走三书六礼要耗费非常久的时间,花费个一两年才走完都属于正常。
刘孝武选来选去,一圈巡视下来只有前凉最适合联姻了。
要论起来,跟随刘孝武崛起于微末的那一批人,他们在懵懵懂懂阶段,尽管不知道缘由,其实也是下意识排斥刘孝武选择晋地某家族之女当妻子。
真要是出现那种事情,对于他们来说会突然间增加无数竞争对手,不光是争夺刘孝武的看重与信重,权利场的倾轧也是绝对不可避免。
醒过神来的旧人,他们乐见刘孝武选择与前凉联姻,未来的主母是出自另一个势力。
在前凉健在期间,没有那么多人窜起来跟他们争权夺利;等前凉被消灭,作为失败一方的前凉众人也难以获得高位。
道理就是那么的简单。
所以了,带着一帮同僚意愿而到前凉的旧人,他们会很用心来办好事情。
当下的年节,加上前凉与北府军并不接壤,三书六礼该有的程序必须有,可是会省略很多掉环节。
崔器作为迎亲使,得到张重华的提醒之后,开始走起了三书六礼的程序。
每一次都是分别见到前凉不同的人群,再在张重华的介绍下完成该有的程序。
尽管接触不多,场合也比较特殊,还是让崔器见识到各色人群的不同之处。
多数人明白或隐晦向崔器打听北府军的现状,得到什么答案都是强调两家应当多加往来,急迫一些的人则是立刻寻求从北府军采购粮食。
采购粮食?崔器按照刘孝武的吩咐,明言只跟凉王张重华进行此类接洽,哪一个家族有所意愿需要先跟张重华沟通,北府军会根据张重华提出来的数量,最后再进行答复。
这样的处理方式,避免了北府军与那些家族可能产生矛盾,同时也是照顾到张重华的面子。
当然,北府军不会向前凉提供太多的粮食,只是防止前凉因为过于缺粮而崩溃的必要措施,再被后赵抓住机会一波带走。
交易方面?北府军需要大量的战马,尤其是优质的战马。
三书六礼走到可以见到张嫣的程序,也让崔器见到了未来的主母。
张嫣今年十六,以当代审美是一位美人。
当然了,作为一方势力的主母,美不美什么的无所谓,主要看有没有作为主母的素质。
可能是出身凉地的关系,张嫣并不是柔弱的一个女人,私下能够跟崔器讲话,第一句就问:“刘使君可是英雄?”
没有正式拜堂之前,用“刘使君”这个称呼绝对正确。
崔器表情正常,态度也恭敬,只不过抬头看一眼张嫣,随即马上低头:“我主乃是汉惠后裔。如今治理三州之地,治下口众百万,帐下猛士十余万。”
西汉梁王的谥号是“惠”,正式称呼就是那样。只是多以“汉孝梁王”称呼。
“我主面对胡人屡战屡胜,近期更是新得一郡之地。如何不是英雄?”崔器反问。
张嫣脸上笑容绽放:“杀胡便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