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赵发生内乱并不令人觉得稀奇,他们一直都在爆发内乱,连“叔侄和睦”、“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都不止上演了一次。
统治者的家族都玩成了大乱斗,能奢望其余官员可以和平相处吗?怎么可能的事情嘛。
“主上。”陈生这一天突然前来,看上去还比较匆忙:“姚氏和苻氏愿意上书为主上讨得并州牧加平阳郡守、河东郡守。”
那是什么话啊?
后赵可没有“并州”这个行政单位,平阳郡守和河东郡守也是另有其人。
哪怕是有并州牧,北府军已经实际控制了“并州”、“平阳郡”和“河东郡”大半区域,轮得到后赵来封官吗?
如果不是石虎病重,眼见着老命不保,其实哪怕是后赵一直在爆发内乱,只要刘孝武不臣服,他们不可能接受刘孝武控制那些地盘的事实。
甚至可以说,后赵一时间看似承认刘孝武对那些区域的统治,等他们消灭前凉或者撤军不久,绝对立刻对北府军展开新一轮军事行动。
刘孝武问道:“两家使者回去了吧?”
陈生一个愣神,迟疑说道:“臣来时,两家使者尚在。如今是否回去,臣……,不知。”
拿刘孝武已经实际控制的区域来作为停战条件?这是姚氏和苻氏在造成既定事实的前提下,出力让后赵不再出兵讨伐北府军。
要是后赵没有大乱,倒是能够看出姚氏、苻氏多少算有诚意,也能够帮到刘孝武的忙。
现在的问题是,北府军顶得住后赵的第一波反扑,并且后赵自行大乱起来了。
后赵无力再次征讨的形势下,姚氏和苻氏再开出那样的条件,非但显得没有诚意,甚至是有点拿刘孝武在当猴子耍。
所以了,才有刘孝武询问姚氏和苻氏的使者是不是已经回去。
刘孝武对陈生说道:“仲德啊,姚氏必然有难,苻氏已经发现危机降临。”
事实上,病重的石虎开始发疯发狂,针对石宣的叛乱扩大清洗规模不提,朝堂上与石宣叛乱无关的羌人、氐人也一再遭殃。
现如今姚弋仲已经被免去丞相一职。
丢了官的姚弋仲没有半点留念就走,看样子乃至于有点像是怕走得慢了,极可能马上要死于非命的狼狈模样。
好歹是对丞相的任免,不给理由说罢免就罢免,真的只有在后赵才能看到那种事情发生。
信号足够明显,便是姚弋仲自认对石虎立下诸多大功,该跑还是废话不说一句就跑。
而姚弋仲这一跑,很直接将石虎针对羌人的意图昭示,羯人和羌人的矛盾可就不再是掩盖在看似平缓河面下的暗流汹涌了。
先是被免除丞相一职,随后姚弋仲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跑。他这一跑的影响可不单单是揭开羯人与羌人矛盾变得尖锐的事实,羯人对外其他各族只是非常残暴和残暴的区别,必然让在后赵这口槽里一块嚼料的氐人、匈奴人、鲜卑人也察觉到不对。
怎么不提晋人?
在后赵这一边,无论是担任高官或一无所有,晋人一概不被当成人。
需要提到的已经提到,张豺被竖起来成为靶子,一定有不少晋人中的傻子凑到张豺身边,等着一块被后赵内乱胜利者来泄愤。
有点政治素养都能够明白一点,那分明是石虎意识到自己将要死亡,开始在为石世未来的统治铺路,连其他胡人泄愤的对象都安排妥当了。
“张豺乃是晋人。”刘孝武提醒道:“晋人却猛然得势,乃至于成为皇后与太子的心腹,仲德不觉得诡异?”
并不是说没有晋人受到过胡人的重用。
受到胡人重用的晋人真不少,可大多手里没有兵权。
尤其是在后赵这一边,晋人可以担任很高的文职,手里则是一定没有兵权;相反手里有兵权则是不能担任高官,并且一定会遭到极为明显的提防。
非常尴尬的事情是什么?晋人一旦稍微有抱团的迹象,立刻就会迎来灭顶之灾。这一闹,闹得晋人不敢搞小团体。
陈生对于张豺猛然间得势,肯定认为是一项异常,只是有过相似的例子,想法上没有刘孝武那么充满恶意。
晋人在胡人政权得势的例子真不少,尤其是在前燕那一边。
在后赵发生那样的事情则是,谁得知了都认定是一种反常。
原因是后赵跟前燕同为胡人,他们的统治手法却不太一样。
“张豺手里有兵,兵力却不多。再则他是晋人。”刘孝武再次提醒。
陈生不傻,他的所学也能揭晓答案:“主上是说,张豺乃是石虎竖起来的靶子,为给其他胡人泄愤?”
树立靶子是帝王心术的一部分。
胡人都已经入主中原那么多年,哪可能不知道帝王心术是什么?
以前的石虎可能不屑于玩弄帝王心术,一概是怎么爽快就怎么来,到了身体垮了的临死之前无法再爽快行事,只能是换着花样玩脑子了。
要是石虎让某个胡人一时间非常得势,那个胡人站稳脚跟的可能性极大。变成是让一个晋人突然间得势,以后赵的政治环境,别说是那个晋人没有数量夸张的私兵,便是有十数万私兵,逃不了在群起而攻下惨死的下场。
仅仅是从石虎不喜欢自己那些儿子,偏偏将所有儿子和侄子召唤前去“长安”就能够看得出来,猛然得势的张豺就是一个过渡式的靶子,很快就要被当成柴火烧掉。
“仲德既然来了,接过招待各方使者的任务吧。”刘孝武进行安排。
那些势力,不少本就有派人来到刘孝武这一边,又来了新的使者,诉求必然出现变化。
讲实话,刘孝武不是太在乎他们想达成什么目的,会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无非就是察觉到后赵发生大乱,例行公事似得互相串联,趁后赵大乱试图把握住可能出现的机会。
他们无法确定后赵会乱到什么程度,没有那个胆子立即展开行动。
北府军这一边在刘孝武的一系列的命令下,现阶段已经展开实际的行动,没有受到干扰的话,眼见着都快拿下整个“河东郡”了。
陈生前一脚刚走。
后一脚薛强来了。
在近期,薛强出现在刘孝武这边的频率很高,每一次都能带来新消息。
“主上,清河崔氏有人前来,来者乃是崔氏世子崔潜。”薛强一脸怪异地进行汇报。
清河崔氏?这个家族在东汉时期于“冀州”有不俗的影响力,军阀乱战初期站错队,随着袁绍兵败被狠狠地砍了一刀;轮到老曹家统治河北区域,崔氏当然是进行滑跪,可是分出旁支北上和南下,一支去了辽西,另一支则是到江淮。
到魏晋时期,崔氏还是一个不多么起眼的家族。这个不起眼是跟显赫的世家相比较,并不是说他们更为落魄之类。
反正吧,崔氏在东汉或曹魏年间,不算是真正崛起过。
到前赵政权阶段,崔氏摇身一变成为前赵的姻亲……,所谓姻亲就是崔氏有儿女成为前赵统治者的女人,不是崔氏女担任皇后。
轮到后赵来肆虐中原的阶段,崔氏干了什么事情呢?他们献妻送女,换来了石虎的信任,也是在该阶段得到迅猛发展。
可能不单单刘孝武纳闷崔氏派人过来干什么,来得还是崔氏的世子,有得是人猜测崔氏过来有什么意图。
总不至于崔潜是来向刘孝武献妻送女的吧?
如果刘孝武轻佻,问一句“是来献妻送女”的吗?引起听者一阵发笑的同时,会让刘孝武变得“望之不似人君”了。
说白了就是,有家族可以尽显荒唐,只要不是干出太过于伤天害理的事情,胡人肆虐中原的前提下,无外乎就是一种求得家族延续的手段。
石虎要求一众世家中送出秀女。崔氏在必须献女的情况下,要求一众族人连妻子都要贡献?看似无比的荒唐,可在同代的世家去看,看了之后必然泛起各种心酸,哪怕取笑也是在私底下,不可能公开取笑的。
对于世家来说,个人的荣辱与生死事小,家族能否得以延续或得势才是事大。
他们更明白一件事情,经营名声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变现嘛。
“崔潜愿意报效主上。”薛强讲了崔潜过来的原因。
刘孝武略微错愕,随后说道:“报效于某?如何报效某啊?”
“或是传递消息?”薛强的认知中,崔氏并不强大,名声还比较差劲。
也正是崔氏的所作所为,他们在胡人那一边属于没有什么威胁,好像的确很适合打探消息。
刘孝武当然知道各个世家善于寻找后路。
在当前,北府军从哪一方面都算是在晋地站稳了脚跟,结果最差也是能够实施割据,确实是值得一些家族来投靠了。
可是呢,当今天下看似有潜力的势力可不止北府军一家,与之北府军相比较,雄踞东北的前燕在声势上要更大一些。
眼见着后赵要迎来新一轮动荡,内外皆有势力虎视眈眈,要说哪一方能够占最大的便宜,排队来进行一轮比较,好像轮不到新兴崛起的北府军吧?
刘孝武没有马上见崔潜的意思。
并不是刘孝武由于崔氏的名声,没有打算接受崔潜的投靠,只是没有必要那么快亲自接见崔潜,可以由其他人先行接触,等崔潜透露出足够重要的信息,再让刘孝武亲自出面。
如果刘孝武没有记错的话,等待后赵灭亡之后,崔氏改为投靠了前燕。
只不过,崔氏在魏晋南北朝一直都不怎么起眼,没有在军事、文治或艺术上出过什么名人。
长年的一系列动荡中,清河崔氏依靠屡屡能够站队正确,花了将近四百年的时间进行了重新的积累,可算是在隋朝年间超过东汉末年的成就,直至李唐时期才成为举足轻重的世家大族。
许许多多在隋唐年间牛逼轰轰的世家,他们在东汉或三国与魏晋时期,其实从实力到声望真的非常一般,五胡乱华到南北朝才用尽各种手段维持家族的延续与发展。
正如世间该有的规律那般,只要强大到一定份上,曾经所有的黑历史都将一时间被掩盖,能够尽情地去释放光芒。
在五胡乱华时期,提到清河崔氏,人们想到的就是献妻送女;等到了隋唐年间,提到清河崔氏则是变成五姓七望之一了。
不是别人忘记他们的黑历史,单纯就是他们变得足够强大,害怕提起了被报复,从而选择了闭口不言。
后赵正在爆发内乱,他们派出使者想从内部瓦解北府军,不能成功瓦解也要让刘孝武被各个家族的反叛搅得焦头烂额。
可是,世家之所以能够发展成为世家,哪里是那么好忽悠?
一众世家中只有郭氏被成功忽悠。而郭氏上当的理由太简单,他们有女儿成了石世的侍妾。
有那一关系存在,不用石世说要让郭氏之女当皇后,先将郭氏侍女安排上一个差一点的后宫品阶,再承诺登基之后会照顾郭氏,足够郭氏卖力办事了。
可别觉得搞笑啊。
许许多多的家族,他们真的就是受不了那种诱惑,明确知道其中的风险,还是会义无反顾进行下注。
毕竟,赌输不至于死全家,赢了却是能够让家族瞬间被放开发展通道,凭什么不赌一赌呢?
在刘孝武转变策略之后,不再针对所有世家或豪强,只消灭有取死之道的家族,没收他们的资产,诛杀首恶再将其余人重新分配。玩法上变得符合起“传统”了。
肯定不是其他家族变成能够保全所有资产或私奴。
按照“传统”的话,一个地方更换了统治者,各个家族要进行“投献”这种行为。也就是主动拿出几成的家产献给统治者,换取新的统治者不进行针对,也是换来一些官职,大体上就是进行交易。
有什么问题吗?少了那个杀得血淋淋的过程,完成利益上的输送与靠拢,显得是多么文雅啊。其实这也是华夏苗裔在“含蓄”上的一种表现。
北府军新一轮针对“河东郡”的军事行动,没有遭遇到强有力的抵抗。那是胡人非但没有抵抗的心思,察觉到北府军到了就先行逃跑,导致当地的晋人家族不抱可以抵抗成功的信心,能够讲条件投降就立刻投降,不能投降在抵抗之后也很快被消灭了。
刘孝武本就是带着攻城拔寨的决心过来,以前打造的攻城器械大多被带着南下。
不善攻城的胡人,他们的不善攻城是因为确实没有打造攻城器械的能力,对付邬堡只能是拿人命去消耗。
真要是攻打城池或邬堡、城寨,胡人其实会抓捕周边的晋人过来,驱使抓来的晋人实施攻城,真不是胡人拿自己的命不断去填。
携带了工程器械的北府军,只要将攻城器械往前面一放,三成的邬堡或城寨立马投降;要是守军再不投降,那就砸上几枚石弹,六成的守军也会投降;誓死不降?那当然是各种攻城器械压上,攻破之后不封刀了。
在北府军对“河东郡”的军事收尾阶段,刘孝武收到了后赵从前凉撤军的消息。
不长的半年交战下来,前凉一座城池都没有失守,却也不是后赵无功而返。
前凉实施坚壁清野,本就一种自残伤敌的打法,坚守阶段更是无法进行农耕。该战法真的就是到了万不得已才会使用,最后打赢了己方也会元气大伤。
很现实的事情是前凉没得选。他们已经到了没有能力跟后赵打野战的窘迫程度,明知道坚壁清野会造成极大的损失,只能咬牙进行实施。
“羯赵出兵二十余万,撤回的兵力约是十七万。”刘孝武之所以知道这么清楚,自然是获得了新的渠道。
张戈只关注一件事情:“主上,羯赵会否出兵进犯?”
如果“河东郡”是后赵的固有领土,该说的是后赵收复失地。问题在于无论羯人或哪一些胡人,他们都是外来者。
东晋小朝廷或者哪一个由华夏苗裔组成的势力或政权,一概有资格用“光复”这样的词汇,独独就是那些胡人没有。
组建了势力的刘孝武,他成功在晋地站稳脚跟,哪怕暂时没有正式打出汉室的旗号,远比窝在江淮以南的那些人更有资格在夺下哪一片去之后,使用“光复”这样的词汇。
当然会存在另外一种情况,入侵者将当地的人杀光,完成了人种与文化的取代,土地没有了原主人,自然就是属于入侵者的了。哪一天新的不欢迎其他人踏入这一片土地,强盗们的后裔倒是可以吼嗓子“外来者滚出去”。
刘孝武简单地说道:“石虎是真的要死了。”
那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病重的石虎大多数时间陷入昏迷,很少有清醒的时刻。
要不是石虎还有一些忠心耿耿的人,他们抱着石虎会好起来这种不可能的奢望,早让石虎在床榻上被剁成肉泥。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笃定石虎必死无疑,后赵的内乱必定加剧。
来自“长安”的最新消息显示,后赵皇后与张豺合谋发布矫诏将石斌给诛杀了。
发生那一件事情的时候,石虎的其他儿子不是没有闹,只是“禁中管控”之下,无法见到石虎确认诏书真伪,再来也是石虎的儿子很愿意失去又一竞争对手,搞得石斌死得非常顺利。
石虎还能出面的时候,光是儿子就亲手弄死了两个。这也是多数人不太确定诛杀石斌是否矫诏的最大原因。
也是在半年的时间左右,堂堂皇子连续死了两个。不管他们是不是自己找死,接连有皇子死亡,只会让人心更加惶恐,一众掌权者哪有心思再去管外部发生什么事情,光将注意力集中在如何自保上面了。
闹到了什么程度?北府军收复“河东郡”期间,后赵中枢一道新的指令都没有传达,先前布置的使者更是没有发挥该有的威力。
“我们挺幸运。羯赵内乱一再加剧,时不时死一个皇子或高官,导致没有家族敢于实际发动。”刘孝武是真的在庆幸这一点。
要不然的话,真有一些家族动不动来一下,哪怕北府军可以将他们镇压下去,恐怕也是要对人心造成打击。
直接说就是,军事占领某一块区域,结果该区域不断有人不服起兵,不止是会被迫不断打治安战,同样会使得多数当地人认定占领军就是该滚。
已经完成占领,结果还要面对无休止的反抗,当地必然会越打越烂。
付出了军事成本,加上长时间没有产出,继续占领就会变成很大的负担。
这样一搞,放弃就是白付出,不放弃则是要持续投入,再是国力强盛的国家都会在不断放血中变得衰弱,何况是底子不厚的北府军呢。
前一段时间,刘孝武没有功夫跟各个势力掰扯。
东晋小朝廷的来人先威胁后来恳求,只为刘孝武向“建康”朝廷称臣。
新来的前燕使者得知阳鹜已经死亡先暴跳如雷,后面变得可以好好说话。
铁弗匈奴的使者威胁北府军必须在塞外完成撤兵,遭到拒绝表示可以称臣。
几句话概括了几个政权或势力的使者,他们的一应作为,过程当然是要更为复杂得多。
他们在态度上的改变,到底是为了什么?其实还能是什么,跟天下格局风云的突变直接挂钩。
前燕来的使者刘翔,他在前燕担任长史一职,官职真不低微。
能够见到刘孝武之后,非但刘翔对阳鹜的死不提一字,相反表现得非常谦卑,没有聊上几句,切入正题:“我主同意联姻,不知使君何时派人迎亲?”
申明!
刘孝武是派人向慕容氏求亲没有错,可不是要拿慕容氏的某个女人当妻子,顶多就是妾室,更可能是娶到手就养在一边。
“随时可派迎亲队伍。”刘孝武先给答复,再问道:“贵主何时领兵南下?”
刘翔却是极力否认:“我主未有南下意图。”
“近期,我主欲再次讨伐高句丽。”刘翔可能是觉得前燕集结大军瞒不住,补上了这么一句。
那不是前燕刚刚完成权力的更替吗?
逐渐开始汉化的慕容氏,他们已经在使用汉人的礼仪,包括国丧不用兵这一点。
哪怕慕容氏统治下的前燕不讲究相关礼仪,仅是权力更替期间为了维稳考虑,一样不该有什么军事行动,对吧?
结果是什么?明明丧期没过,真的就是在集结大军。
在前燕集结大军的那一会,阳鹜死亡的消息绝对没有来得及传过去。反而是绝对收到了石虎病重,并且还从对前凉作战前线返回的消息。他们集结大军要针对北府军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只是怎么看都不高。
“哦?攻打高句丽?”刘孝武摆明不信,并且将不信表现在脸上。
刘翔明显开始变得紧张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