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孝武当然不会跟桓温联姻。
同样是割据势力,一样有着明显的区分。
张氏与桓氏就是不一样。
这里的不一样,不是指被东晋小朝廷视为叛逆,而是两者在刘孝武计划中的地位,以及对北府军所能产生的影响。
北府军实际与后赵为敌,前凉与北府军是唇亡齿寒的关系。
桓温日后一定会与东晋小朝廷兵戎相见,一旦刘孝武与桓温是联姻的关系,到底北府军在什么状态下会被卷入南方内战就有点不好说了。
可能的话,刘孝武当然更希望统一北方再南下,不是被迫在不合适的时间卷入南方的战事。
“主上为何不委婉,而是……”吕岢认为刘孝武在跟桓温集团的接触上缺乏耐心。
刘孝武笑着说道:“与南郡公接触,直来直去为妙。”
有些人太擅长顺着杆子爬,无疑桓温就是这样的人。
要是太讲究人情世故,性格又是那种犹犹豫豫的类型,一旦被桓温给缠上就绝对要完蛋了。
实际形成割据的桓温,他后来为什么还能被封为丞相?正是他擅长与人交流。
当然了,司马昱继位后封桓温为丞相并未被接受,也没有让桓温再去“建康”。
等桓温过世,东晋小朝廷还是追赠了丞相,搞得有些不伦不类的。
历来只有追赠谥号,等人死后再追赠官职就显得很奇怪了。
刘孝武不会跟桓温集团玩拖拖拉拉,该是什么态度就明明白白展示出来。
遭到刘孝武明确拒绝联姻之后,周楚不能说没有恼火。
毕竟,桓温是朝廷封的南郡公,刘孝武只是北方一个割据势力的首领。不管刘孝武事业做得多大,没有得到朝廷的封赏就是属于没有名分。
另外一点,只要后赵政权存在一日,能够对北府军产生极大威胁,必然会让刘孝武的事业像是建立在沙硕之上,成为“草头王”一类的角色。
堂堂的南郡公想与“草头王”联姻,怎么看都像是在抬举“草头王”了,不是吗?
直接点来说,就是有正式编制和没有编制的区别。
夏收与补种已经结束。
在那期间,位处“河内郡”、“河东郡”和“襄国”区域的后赵军队果然对北府军采取了行动,只是他们皆被挡住或遭到迎头痛击。
农忙时节竟然还展开军事行动?要不怎么说是后赵政权呢。
正常情况下,到了农忙的季节就不该有什么大动作,避免因为缺乏劳动力而影响生产。
自后赵政权建立之后,也就石勒在位期间讲究生产,步入石虎统治时代则是全部然不在乎了。
石勒是一个真正想要坐江山的君主,他尽管也没有怎么善待晋人,有过各种各样极尽的羞辱,可是起码很重视生产。
石虎的残暴则是发挥在各个方面,不但明确将晋人视为猪狗,更是一再带头破坏生产。
只是短短几年的时间,石虎打破了石勒好不容易制造出来的平衡,将积蓄消耗一空不提,更是一再采取了涸泽而渔的掠夺方式。
到现在,后赵政权的统治范围之内,其实也就各个家族重视生产,并且还一再被来自石虎的命令给打断。
哪一个想正经统治的人,明确知道民不聊生的现状,会不管不顾就是要大修宫阙啊?
然后,破坏生产绝对是石虎有意造成,尤其是无视民不聊生还在大批调动劳力修建宫阙,以及几乎每一年都大规模征召军队出征。
看似石虎的举动很昏聩,可要是转念一想,想一想谁处在“食物链”的最低端,马上就能够理顺石虎的想法了。
羯人处在当前中原“食物链”的最顶端,世道再怎么样的不好,反正饿不到羯人头上。
其余各族日子过不下去,有晋人这个最底层的存在,他们不会选择反抗羯人的统治,一定是更极致地压迫晋人。
所以了,世道越是不好,晋人的消失速度就会越快,是不是?
“石虎称帝了。”
刘孝武得知这个消息,很难说没有感到意外。
称帝了啊?
石虎是在与前凉作战的前线称帝,不是回到“襄国”或去“长安”再称帝。
而石虎的称帝也比原历史版本早了一年。
这是刘孝武在消灭张平势力之后,历史进程发生的第二次重大改变。
其实,有新的变量出现,哪可能说历史不会被改变呢?
那个变量所掌握的力量更为强大,对历史的改变必然更大。可以说这是一种理所当然,换成有了穿越者,历史却是一点都没有被改变,只能说该穿越者混得不怎么样。
石虎提前称帝,并且还是在爆发战争的前线称帝?
难道是石虎察觉到事态相当不妙,使用称帝来鼓舞自己?
或者说,病重状态的石虎觉得再不称帝,只能等着某个儿子追封?
不管怎么说,石虎就是称帝了。
称帝之后的石虎并未对麾下大肆封赏,甚至丢下正在交战的大军,只带着精锐护军去“长安”了。
等刘孝武收到那些消息,产生的第一个想法很直接,认为那是明知必死的石虎在展现最后的疯狂。
为什么有些人,他们年轻的时候各种英明神武,等步入人生的最后阶段却是极限展示昏庸手段呢?简简单单就是经历多了,性格出现了扭曲。再来就是觉得时日无多,再不疯狂做作就要没有机会了。
石虎的提前会产生什么影响,尤其是对北府军而言?
一定会有影响,只是不太好说多大,多好或者多坏之类。
刘孝武并没有召集人开会,表现得好像不知道石虎称帝了那么一回事。
开会做什么?讨论石虎称帝将对北府军出现什么影响吗?
无论石虎是否称帝,后赵与北府军是敌对的关系并不会发生改变,与其召开大会有人在会议上提出与后赵进行缓和,不如干脆不召开会议。
寻找机会与时机跟后赵缓和关系,是北府军内部一直有人提出的论调。
不能将他们视为投降派,只是他们认识到北府军与后赵的巨大差距,给出需要缓缓图之的观点而已。
可是在特殊的时间段,一些不利于团结的话,真的就连讲都不该讲出来,免得观点提出来引发一系列的不好效应。
刘孝武不可能向后赵屈服,明显是后赵处在强势地位的前提下,不好让刘孝武明确表达出来。不能创造条件给某人提出相关话题,再逼得刘孝武不得不进行表态。
在现如今,北府军与后赵在各个区域的交战烈度并不大,爆发交战的地点却是有些多。
有了地盘之后,关注多地点的交战是很正常的事情。
通常情况下就是多地点发生摩擦,并且会处在持续交战状态,双方的用兵规模却是不多。
等参战兵力规模到了一定的数量,当然是变成战役级别的较量了。
刘孝武关注各方战事,主要关注的地方便是敌军的兵力,交战地点附近有没有后赵大军在集结的迹象。
后赵的主力在前凉区域?这样按照常理来说,只要后赵跟前凉的交战仍在继续,不该让后赵再向另外一个势力开启新一轮大战才对。
可是,谁让后赵的首脑是石虎呢。
石虎这个人不能以常理视之,他要讲常理就不会将统治的国家主动搅得乱七八糟。
随着石虎称帝并去到“长安”城内,他的一众子嗣也都汇聚了过去。
石虎的长子……,也是后赵政权第一个太子石邃。石邃性格上跟石虎几乎没有两样,残暴到了一种极致,后面试图谋逆被石虎废黜并处死了。
石虎的第二个太子……,也是当前的后赵太子叫石宣。
“近期石宣可是干了好大一件事啊!”刘孝武说完便“哈哈哈”大笑起来。
在场被刘孝武分享喜悦的人并不多,多数是“河东郡”出身的人。
刘孝武也没有卖关子,说道:“石宣暗杀其弟石韬,并阴谋篡夺石虎的皇位。现在石宣已经被石虎虐杀了。”
什么叫父慈子孝?后赵的石氏一家子一直都在上演。
“胡人便是胡人。”薛强大声说道。
其他人进行附和。
给胡人当狗是一种势比人强之下的迫不得已,他们这些世家子可不会当了狗还感到骄傲。
当然了,他们对刘孝武以及北府军的感观没有多好,仅仅是又一次的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听闻后赵那一边发生丑事,愿意口嗨上那么几句。
这一次,石虎的又一个儿子谋逆失败,不光只是石宣遭到虐杀,连带好些属于石宣一系的人也被阖家屠光。
要说在这么一次事件中哪一个人尽情闪耀光芒,竟然是前赵的安定公主。她在史书上没有留下名字,因为一开始被石虎定为昭仪,便以后宫嫔妃的等级为名,史称刘昭仪。
与刘昭仪生活在同代的人,比如说刘孝武,其实到现在也打探不到刘昭仪的名字。
简简单单就是贵女名字不轻传,只有近亲的人才知晓。
后赵连续发生了那么多的大事,并且农忙已经结束,刘孝武想要趁机夺取整个“河东郡”,才让好些出身“河东郡”的人过来。
所以,刘孝武召集他们过来,真不是只为了跟他们分享后赵闹出来的笑话。
在目前,北府军实际控制的“河东郡”区域到“安邑”周边止步,最主要的防线则是涑水流域。
如果不是发生太意外的情况,本该是后赵从前凉撤军,可能是当年,也可能是隔年或相隔两三年,后赵集结大军尝试灭掉北府军。
石虎的称帝是意外也不是。
讲得那么矛盾,实际上就是石虎早有称帝的野心,以前是强制按耐住,到了按耐不住的阶段而已。
本就病重的石虎,他再历经儿子谋逆,其它一系列的权力斗争。从石虎的身体状况,再到几个儿子互相不服,百官与各族有着他们自己的小心思,恐怕很难再有对北府军大举用兵的可能性了。
换作是其他人,预测后赵无法对己方用兵,敌强我弱的现状下应该是抓住时间进行内部梳理和建设。
刘孝武却是内部梳理和生产不想落下,同样要展开新的军事行动。
“某将对河东继续用兵,召集诸位前来主要询问各家可做何等贡献。”刘孝武跟他们分享完后赵政权的丑事,没有多余寒暄直接提问。
北府军攻下涑水以北的土地,涑水以南只是控制包括“安邑”在内的周边。
在军事行动暂缓之后,刘孝武没有像过去那般完全剥夺各个家族的产业和人口,只是让他们上交其中的五成,许多家族的私军也得到了保留。
事后,刘孝武以有功的方式,同样对“河东郡”之外的那些有功人员进行了厚赏,该给的土地给,物质的赏赐也比较丰厚。
尽管跟优厚世家或豪强的“传统”做法相比起来,显得刘孝武还比较苛责,可出现那种转变还是让刘孝武在世家或豪强这边的名声逐渐得到扭转。
如果那些世家或豪强识相的话,他们应该更为对刘孝武的部署或计划进行配合。
毕竟,善意从来都是互相,不能是单独一方的热脸贴冷屁股。
一段时间下来,刘孝武只看到世家或豪强嘴巴上说好话,实际行动上非但不配合还在拖后腿。
他们也就只是敢拖后腿,没敢有更过分的举动。
要是有世家或豪强跟外部联系,试图搞什么里应外合,别说是被刘孝武抓到证据,哪怕只是风闻而已,一样会让刘孝武实施剧烈的手段。
可别以为那样做的刘孝武很冲动,要知道的事实是东晋年间多得是晋人当叛徒,给胡人当内应的事情屡屡发生。
所以,等到某人真当了叛徒,胡人杀进来各种施暴再后悔,还是察觉到了相关端倪,立刻采取必要手段呢?即便事后发现某人是被冤枉,其实就是宁可杀错不可放纵。
“不知主上如何用兵?”郭强小心翼翼地问道。
北府军只是控制“河东郡”大约三分之一,好多家族只是主要成员在“安邑”被俘虏,随后带到了“晋阳”这一边。
也就是说,大多数河东世家的不少区域并不在北府军控制范围之内,他们仍然有选择的余地。
郭强不是在试探刘孝武的动作有多大,问得事情是刘孝武要他们做到什么程度才满意。
刘孝武看了吕岢一眼。
“诸位。”吕岢笑呵呵地问道:“尔等身在‘晋阳’可谓人尽皆知。家族或许还有退路,尔等难道有退路?”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人在“安邑”被俘获,他们到了“晋阳”先是当阶下囚,后来被从牢中提出来重新安置,更后来有人率先投效,有人将宁死不屈表演得太过火被杀,随后大批人归顺了北府军。
这些看似被迫归属北府军的人,他们背后的家族确实是还有退路,只要将他们抛弃掉,可能胡人并不会清算。
有一点吕岢说得没有错,他们的家族是有退路的样子,他们本人则已经没有退路了。
“尔等不为己身,亦为家族着想。后赵诸多大乱……”吕岢重复了刘孝武刚才讲过的一些话,最后敦促道:“动用你们的人脉,联络亲朋好友当内应,为主上立功吧!”
如果只是爆发内乱不算是后赵步入王朝末日。
真的,后赵没少爆发内乱,每每有人以为要完蛋,结果还是活蹦乱跳。
最为重要的事情是石虎病重,他的儿子一点都不和睦!
多个儿子谋逆,本就意味着后赵这个政权在高层的绝对不平稳。
掌控一切的老王病重将死,他要是真的死了,本就不和睦的一众儿子会干什么事情呢?
类似的事情可以在史书上翻阅到,给出的例子还不止一个。
必然是老王一死,一众有继承权或没继承权的儿子拉起各自的队伍,随后打了个昏天暗地。
一众百官肯定要各自站队,甚至是权臣实际干出取而代之的动作。
巅峰状态的王朝在权力交替之际都异常脆弱,何况是后赵这般的政权?
世家子的教育中涵盖读史,正因为他们有读史,发现即时环境是怎么样,完全可以从史书中找到很多模板进行对照,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基本不用费脑子多猜了。
然而,恰恰是后赵好多次看着要玩完的样子,偏偏好好地活了下来,搞得好多人对于后赵是否会完蛋一点都不自信。
现在轮到被刘孝武招呼过来的人进行权衡,表态或不表态,要表达出什么态度。
“主上麾下不应有私军。”薛强一脸正经地往下说道:“臣决议交出全部私军。”
在场的世家子先震惊,随后不顾刘孝武也在现场,明晃晃用憎恨的表情看向薛强。
薛氏的产业大部分是在北府军势力范围内,再来是薛强在投效刘孝武之后,没少跟王猛见面。
因为薛强跟王猛一直见面,所以知道的事情真不在少数。
王猛所负责的事项挺多,很多直接涉及到北府军的核心,不用向薛强透露太多,仅仅是开荒的进程,到收获季节收了多少粮食,完全足够薛强大致判断出北府军的实力以及什么稳定度了。
封建时代的话,只要不出现饥荒,其实真乱不到哪去。
薛强知道那是刘孝武的铁腕起了效果。
什么铁腕?就是刘孝武一开始不管不顾,将几乎所有土地强制夺取,既是大肆搞军屯,又是分发土地鼓励生产,果然在收获季节来临的时候,取得了该有的收获。
那让薛强不得不担心一点,害怕刘孝武看到那样的成效再次出现心态上的改变。
什么意思?简单来说就是,刘孝武前不久又效仿传统舍得分赃,搞不好会因为看到硕果累累又变成不再愿意分赃了。
不管刘孝武选择怎么做,只要无法鼓动士兵进行反叛,谁敢有异心必定会被清洗掉,再不甘的人也只能忍受着。
那样一来,到底该怎么选,薛强已经想明白了。
知道什么叫上善若水吗?儒家经历早就给出了答案。
儒学是周公旦创立,他们曾经成为了主导。
后面到战乱多发的年代,儒学不再适用于大争之世,跌落到只能叫嚷的境地。
曾经的风光不再,没有让学儒的人就此沉沦,他们一直在致力于重新翻身,不就在汉元帝时期迎来机会吗?
哪一个世家的历史不是百年以上?甚至百年都不配称为世家。
多少世家眼见着王朝更替,王朝灭亡他们仍旧存在,也就懂得了“此一时,彼一时也”的道理了。
拿薛强身处的处境,无法抵抗就先保存自己,等待可能出现的转机。
要是转机一直没有出现,努力去创造才是最积极性的选择,薛强这一代日子不好过,刘孝武这一代人强硬,他们都会有后代,总有一天会迎来转机。
那些人尽管憎恨薛强的服软以及出卖,也将态度表现了出来。
可是,他们也就敢向薛强龇牙,以此再向刘孝武展现不愿意屈服的态度而已。
连憋屈都要隔着一层表达出来,其实就是半掩琵琶半遮面,用这样的方式来展示什么叫别扭,轮到最后屈服也能给自己多留点虚假的自尊。
现场陷入沉默。
一点都不着急的刘孝武用冰冷的目光一个个打量过去。
哪怕是某人与刘孝武形成对视,很快就会挪开。
这种安静持续到有一个人跟刘孝武形成对视扛不住心理压力,表态也愿意交出私军,才算是被上了发条一般,逼迫其他人不得不跟着做出相同的表态。
“如此甚好。”刘孝武知道要真正打到他们家门口,甚至是打到他们家门口都会生变,有了他们今天的表态,则是已经够了。
那是“留下话柄”的效果之一,但凡曾经有说过,哪怕是最终再抵赖,总归是会心里犯虚。
“三日后,大军南下。”刘孝武放下这句话,示意想走的人可以走了。
那是北府军早就集结待命,连带辎重也是一直充沛的状态,随时都能够进行开拔。
留出三天的时间,主要是让那些人写信上交,审阅信件之后,再由北府军的外派人员跟他们的家人联系。
“有暗语吗?”
“回主上,可能有四个家族在信中留下暗语。”
各个家族当然有特殊手段,信件里面暗示话中有话,得到暗示的人立刻能够找出暗语。
回答完的薛强分明看到刘孝武嘴角一勾,刹那间的眼神比冰块还要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