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东晋小朝廷会天然认为刘孝武创建的北府军就是应该臣服呢?简简单单是一种“大中国”的思维观念。
那个“大中国”的思维观念,其实是拥有“大一统群体意识”必然衍生出来的思维。
很多人只看看历朝历代的分分合合,感慨一句“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之类的话,他们不会去深究本质。
统治山河的政权崩溃,肯定会冒出来不知道多少个地方势力,他们再像是养蛊一般角逐出最终的蛊王,重新完成对山河的统治,随后宣布自己继承了先民的一切。
那是建立在文化认同之上,也正是因为文化认同,甭管是聪明或糊涂都必须了解一个道理,但凡不是奔着一统山河为目标的集团,他们压根不配继续存在下去。
参与逐鹿的各个集团有着相同的认知,也是为什么在新朝基本上建立起来之后,新朝的疆域会跟前朝区别不大的原因之一。
类似的事情在其他文明并没有看到。
其他文明的国家一旦灭亡,各地方冒出多少新势力组成政权,他们基本都认为自己是一个完全崭新的势力。
那也就导致了一个现象,哪怕是最终有一个集团成为独强,他们也没有“金瓯无缺”的观念。到最后扫灭其余势力也不会认为干死了所有竞争对手。
更多的是什么呢?其他文明的国家崩溃,该国家的各地方势力立国不被视为一种割据,属于是一个完全崭新的国家。
正是因为观念上的不同,一旦打不动之后就会各自相安,建交之后也真的能够长久并存,不是华夏苗裔那种非得干死对方,完全“继承”祖宗之地的玩法。
软弱到一定极致的东晋小朝廷,哪怕是无数的虫豸一点都不想北伐收复失地,他们压根不敢将真实想法说出来,时不时还要跟着喊一喊北伐的口号。
无非就是他们知道连喊一喊口号都不喊,自己是虫豸的事实就要彻底暴露。在“大一统”观念深入人心的事实下,必然会影响到自身的权威,进而失去作威作福的资格。
一度强大到所向披靡的罗马,他们分裂得各自安好,西罗马被灭也不会让东罗马非要收复故土不可,等东罗马死了之后,罗马也就彻底死亡,没有什么“余孽”试图重现罗马。
很搞笑的事情是,反而众多蛮族蹦出来自号罗马正统继承人,喊着重建罗马的口号争王争霸。
可能是罗马没有给其他人成功打个样的关系,他们的土壤上也就不存在“必须只有一个活着”的样本,偶尔会有国家在灭亡之后复国,仍旧没有产生“故土不可轻弃”的观念。
如果说强大的罗马在什么地方表现得无比糊涂,一定是他们之中没有出现过与始皇帝相似的人物,使用强硬的手段来干“书同文,车同轨,度同制,行同伦,地同域”的操作。
罗马给他们留下的版本是搞宗教,试图从统一宗教信仰的角度制造共同意识。
只能说罗马人取得了成功,也给后世各个王霸人物制造出绞架,脖子套上绳索再也挣脱不开了。
殷浩和顾悦之在回城之前,他们先去了附近的寺院,一番祈福完了才最终回城。
寺院?不是寺庙吗?
这个没有错。
庙很早就在诸夏大地出现,供奉的是历代先贤。
是的,庙不是用来供奉神或仙,就是供奉华夏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先贤人物。
作为“外来户”的佛教,他们暂时没有资格将自己的布道场所称之为“庙”。
讲事实就是“庙”在华夏古时候很神圣,非圣贤不够资格“入庙”。
然后,先秦时期只要是贵族都有家庙,只是不够“供奉”的规格,低一层次给先祖的灵位有一个安身之地而已。
魏晋时期当然已经有神话故事,一般是在真实存在过的人物身上进行艺术加工,也就是建立在事实之上的一种艺术幻想。
从西域传来的佛教,他们现在还是一个比较小的势力。
可能是太多人跑到先贤的庙里祈祷无效,无视是他们自身无能的事实,闹到信仰上出现崩溃,倒是开始有点“外来和尚好念经”的趋势出现了。
那也就导致东晋小朝廷势力范围之内,出现越来越多的行僧,一处处供奉“佛”的寺院悄然冒出来。
同样没有错,魏晋年间没有“和尚”,不是“行僧”便是“坐僧”。
行僧是各方游走传播信仰,他们干得最多的活却是帮达官贵人设计庄园,也会承包工程,简直就跟包工头没有两样。
坐僧则是得到某地权贵接纳,拥有了一块土地建立起寺院的那一类,固定待在一个位置传播信仰。
等外来佛教发展到一定规模,历史上第一场“神佛之战”就会发生在南方的大地上。
啥玩意啊?
其实就是,五胡乱华初期过后,正式进入到南北朝阶段,本土信仰文化与外来佛教文化冲突剧烈,本土一些人士在原有先贤基础上进行虚构,杜撰出各种神仙来抵抗外来佛教的入侵。
也是在南北朝阶段,道教的仙神才多了起来,并且还给每一位仙神附上背景故事,使得神话故事变得更为丰富起来。
后世读过南北朝历史的人都知道了,反正华夏本土道教没有在南北朝竞争赢外来佛教,出现了全面的大溃败。
在永和年间,开始有大批的权贵信仰起了佛教,将压根不知道来历的“佛”之视为一种精神寄托。
而在魏晋时期的“佛”跟更后面并不一样,要等道教反扑阶段,他们才“审时度势”就着当地特色虚构出诸多位的“佛”。好些“佛”其实是华夏本土的先贤人物,他们在经过被包装之后成了外来宗教的“佛”,打从事实上就是一种诋毁先贤的行为,可是那些权贵不在乎。
醉生梦死就是五胡乱华初期以及后来南北朝士族中人的追求,后世有人说他们是屈服于现实,悲愤又无奈之下,向残酷的现实做出妥协,才会活成虫豸的模样。说来说去无非就是无能罢了。
各种方面所导致东晋的“精英”在精神上全面沦丧,几乎每一个“精英”都有麻醉自己的方式。
有人面对故土沦丧,出生于顶级门阀世家,专注醉心于书法,不是依靠强大的出身尝试干一些实事。
也有人亲眼见过被他们抛弃的北方陷入地狱景象,逃到南方有了安身之地,糟践起了南方本地人,再对很不容易从逃亡而来的人各种残酷。
“丰年,可是无用啊。”殷浩归途之中,沿途不会缺少身无片缕也无居所的流民。
殷氏也是世家的一份子,只要是个世家一定拥有大量的土地。
殷浩一生就没有亲自下地耕作的经历,不妨碍他知道每一年收成的好坏。
今年气候很给东晋小朝廷面子,可谓是风调雨顺极了。
如期耕作的土地,到了收获季节收获满满,可是真的不关那些没有土地的人毛线关系。
南逃到江淮以南的世家或豪强,一样多得是未能获得寸土立足之地的家族,能够奢望不是世家或豪强的普通家庭多好吗?
顾悦之看着那些凄凄惨惨又麻麻木木坐或站在道路两旁的流民,低叹一声说道:“是啊,无用。”
看到了。
也进行了叹息。
内心里可能是真的生出同情。
然后呢?
没有然后。
拥有大量土地的那些家族,他们收获再多也不可能拿出一粒米施舍给流民。
倒也不是没有“施粥”的习俗,主要是从北方逃难而来,以及南方本地被挤压到失去生存空间的人太多,流民的数量实在是过于夸张,没有家族敢在这种环境下施粥。
他们要是有善心,顶多吸纳流民群体中身体健壮者为奴为婢,怕的就是施粥引来数量夸张的流民,放开粮仓赈济会变成填进无底洞,少许放粮施粥则是可能引发极其恶劣的民变。
什么说法?
大概就是既然施粥,不让围过来的流民都喝上一口,太容易好事变成坏事。
最大的问题是什么?谁敢面对可能涌过来的数万、数十万流民啊!?
又不是没有发生过施粥闹出大事的例子,乱起来就是当地糜烂,要被其余家族埋汰,政治声望也跌落。
在战乱的年代,愿意收纳人为奴为婢,只要不是他们造成了那些人的悲惨现状,讲实话就是在当好人做好事了。
毕竟,为奴为婢或当牛做马起码有活下去的可能,一直当流民哪一天成了旷野的一具尸体。
当下的年节,仍旧陆陆续续有晋人从北方逃亡到南方,闹到需要在边境设立专门拦截的哨卡。
“近期各家又在吸纳青壮了。”顾悦之说道。
殷浩好歹有扬州刺史的官职,哪怕无法真正管理扬州,怎么可能不知道有些人在做什么。
“是啊,又一次盛宴。”殷浩说道。
大概是北方南下的流民太多,尤其是扬州遍处能够看到流民,一些历经三国乱世的人没有死去,清楚且知道不做点什么一定会大乱。一旦流民的数量到了某个临界点,各世家与豪强就像是存在默契一般,会不约而同干吸纳青壮的操作
吸纳流民之中的青壮可以补充劳动力,财力足够也可以扩大私兵规模,更加可以降低爆发民乱的可能性。
说得更难听一点,流民之中的青壮被尽可能吸纳,哪怕真的爆发民乱,缺乏青壮的乱民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很容易就能够完成镇压了。
别看殷浩和顾悦之好像是在嘲讽似得,他们的家族一样在吸纳青壮,并且无视了流民群体中老弱妇孺的死活。
能怪他们吗?好像也不能。
必定会发生坏事的前提下,努力去消除坏事的强度,能够做到的也就那么多了。
他们的队伍靠近一个街道边的凉亭,先是听到大吼大叫,随后看着一个边跑边脱衣裳的人跑过。
见到那一幕的人,没有谁感到大惊小怪,知道无非就是吃了五石散之后,在散发药力而已。
殷浩与顾悦之也有吃五石散的习惯。
魏晋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吃五石散?不小心上瘾可能占多数,也有主动上瘾来麻醉自己的人。
内心因为各种原因很痛苦,吃散吃到神志不清,多少能一时间忘记烦恼。他们这样以为。
真正足够靠近凉亭,首先看到的是绸缎制成的帷幔,帷幔透光的里面人影绰绰,不断有欢声笑语传出来。
绸缎做成帷幔,看着还围了大圈,奢侈吗?只能说是当前南方斗富的正常操作罢了。
一边是绸缎帷幔围了一大圈,里面欢声笑语不断,还有肉香不断飘出来。
另一边则是被凶狠护卫拦在外面的流民。这些流民的惨况毋庸多言,他们却是只眼巴巴看向帷幔透光的人影,没有其它的举动。
可惜了,当代没有道人再玩“撒豆成兵”。
什么撒豆成兵?其实就是自己要饿死,或者亲人马上要饿死,在这个时候有一个道人过来说自己能治病,药方就是清水煮豆子,喝了起码能吊命,活下来的人变成道人的兵了。
大贤良师并无子嗣,年纪也着实是大了,身体又极其不好,怎么闹到无论权贵或黎庶都爱戴却要造反?可能他只是见多了悲惨,又发现跟权贵讲不通道理,只为了吼嗓子“请大汉赴死”吧。
可是包括大贤良师在内的很多人都搞错了一点,不是说活不下去造反不对,而是他们都忘记要将旧有利益集团全杀光了。
当然,没了旧有利益集团,也会出现新的利益集团,有一天新的利益集团同样会将一切搞得乱七八糟,等于就是根本无解。
殷浩或顾悦之对于看到截然不同的两面,可能是类似的景象见得太多,脸上表情没有任何的改变。
只是绸缎制作成帷幔作为炫耀而已,其实在东晋小朝廷才哪到哪呢。
斗富之风到底是不是西晋的石崇与王恺作为开头不好说,反正即便是国破家亡了一次,到窝在江淮以南仍旧让那一帮权贵乐此不疲。
真正有身份地位的人,他们的斗富场所不在城外,玩起来却是跟风雅一点都扯不上边。
曾经的王恺用糖水刷锅和石崇以蜡烛代柴烧饭,则是几乎变成了斗富的开场环节。
在斗富场合当侍女的风险性一直很高,无论有没有做错事,哪怕是客人自己的错误,一场宴会不杀掉几个侍女都不算是东道主在炫富。??
“我将去王氏……”殷浩发出邀请:“君叔一同前往?”
顾悦之知道殷浩很急,一时间又被气到了。
只不过,顾悦之不放心让殷浩自己过去,不是怕殷浩说错话之类,单纯就是怕到时候什么都不说。
他们野餐的地方距离城池并不是太远,一路走来到哪里都充斥流民,路边时不时还能看到一具尸体。
死在旷野之外的人,死得越像病死,会变得越加安全。
啊?
病死嘛,天晓得是什么病,避免了被人捡尸再被分食的下场。
对的,没有错,不光羯人会吃人,只是羯人不将其他人视作同一物种,他们吃起人来没有心理负担。
吃人这种事情,发生在乱世没有什么好奇怪,要不然以为“易子而食”这个成语是怎么来的?
不吃明显是病死之人的遗体,该共识是东汉末年瘟疫多发留下来的警示,口口相传早被传开了。
那些死在旷野的落难者,他们要是不进入野兽或人的肚子,但凡不是死在太偏僻的地方,三两天内会有专门的收尸人去收尸。
不是东晋小朝廷愿意将公共服务做得多好,还是被东汉末年以及三国并立期间的瘟疫多发吓到了。
看谁都是司空见惯,不会因为看到一具尸体而大呼小叫。
同时,谁也不会谈论为什么“建康”附近会有那么多流民,遍处都能够看到尸体,一样就是早已经司空见惯。
那还是没有看到更惨的其它地方,比如跟后赵接壤的区域。
在很多东晋跟后赵的交通要道区域,流民的数量远超“建康”周边,每一天由于各种原因死掉的人更是十倍或百倍之多。
作为都城的“建康”城外有那么多流民,其实也不全是从北方逃难而来,可以是某地的两个或多个世家火拼,把当地搅得稀巴烂,使得原本安居乐业的人变成流民。
甚至都不用世家发生火拼,他们的子弟或管事仗势兼并土地,一样可以制造出一批又一批的流民。
来到“建康”城门口前方,挤在城门附近的流民数量更多,还有几辆牛车在人群附近游荡,一旦牛车的车驾上堆满尸体,牛车便会在车夫的牵动下去乱葬岗抛尸。
不用刻意观察,每一具尸体看上去都是被饿得骨瘦如柴。
城门当然有许多士兵在站岗,他们的主要作用是阻止流民进城,但凡是队伍中没有像样的车辆,一概会进行严格的检查,乃至于是故意刁难。
像殷浩、顾悦之这种骑着高头大马又有大批护卫的人?城门的士兵甚至会驱赶走城门附近的普通人,再一脸谄媚地目送他们入城。
这样的事情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吗?没有的吧。
面对掌握生杀予夺的人,表现得谄媚与讨好才是常态,真有多少人可以不亢不卑啊?
现实就是,慕强是所有生物的本能和习性。
比如说,知道某人很有钱,哪怕他的钱不会分出去半分,反而会从别人口袋里掏钱,信不信多数被掏钱的人还会是在面对他的时候各种谦卑和讨好。
仅仅是一道城墙,好像是分出了两个世界。
城内看不到遍地的流民,乃至于街道上一个乞丐都看不到。
当然也不是每一个城内的人都穿着光鲜,更加不可能说城内没有流民或乞丐,只是无法生活在阳光下的那些人躲到了某个犄角旮旯的阴暗处。
琅琊王氏的名气极大,可要说他们能够整个南方的主,恐怕就是极大的误会了。
说到底,琅琊王氏只是成了世家的领袖,依靠所有世家可以跟司马皇族掰腕子,不是一个琅琊王氏就死死压制住整个国家,能够多么极尽地为所欲为。
按照道理来讲,拜访这种事情通常是先送拜帖,征得同意又约好时间才上门。
可是,殷浩和顾悦之并未向琅琊王氏送去拜帖,很直接地径直上门了。
不是殷浩或顾悦之失去了礼貌或当代没有那么多礼节,他们来到琅琊王氏府邸正面前的时候,很多人从两边的侧门进进出出。
为什么堂堂琅琊王氏看上去像市场?简单因为到了南方各世家展现各自财力的季节。
到了这种时候,再是假装也要装出一副自己很阔的假象,免得被踢出“豪门队列”了。
真正富有的人家,他们一点都不怕被人看到拥有多少财富,相反会害怕别人看不到,更加极力地展现出来。
看看琅琊王氏府邸门前的广场有什么?大门前摆着一株大珊瑚树,它也不知道是添加了什么点缀或被怎么处理,阳光照射之下显得金色和银色斑斓,尤其是它的周边没有卫兵看管,
殷浩和顾悦之只是扫了那一株珊瑚树几眼,不像其他刚来的人会凑上去围观。
琅琊王氏在两处偏门有安排专门的人迎来送往,殷浩和顾悦之同样也有。
等殷浩和顾悦之见到王彪之,地点是在一处饮宴之上。
饮宴不知道已经进行了多久,看上去不像传统的宴会。
所谓传统的宴会就是各自有一个座位,每一个人遵守礼仪坐在自己的位置。
这一场饮宴看上去绝对可以用群魔乱舞来形容,喝醉或嗑药嗑嗨的人各种诡异行为,半醉不醉的权贵当场与美姬上演交配,甚至不远处的好多区域,还有这个丈夫与他人的妻子当众交配,他的妻子则是在另外的男人胯下承欢。
尽管不是每一个世家的子弟都那般荒唐,可真的就是谁对此都见怪不怪。
“君叔与渊源来得正好。”王彪之出声招呼,像是在分享很好笑的笑话,说道:“方才传来消息,北方那一位自称汉室宗亲后裔的蛮子,他拒绝桓温的联姻建议,要与张氏叛逆联姻。”
殷浩和顾悦对视一眼,脑子里面想的事情是:“作为王氏重要族人对刘孝武是这种态度,看来近期没有可能发动北伐了。”
不知道是不是殷浩拉拢刘孝武的想法连提都没有提,亲自从王彪之这里看出琅琊王氏拿刘孝武当成蛮子,也对刘孝武选择与凉国之主张氏联姻看成笑话。尽管群魔乱舞的宴会已经见得太多,还是让殷浩有种自己身处地狱的既视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