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永远不会缺少自行找死的人。
如果是在东汉或隋、唐，打破原有规则的刘孝武会是那一个自寻死路的人，答案在于那三个时间段之内的世家是无敌的存在。
世家遭到重创的历史阶段并不多，其实也就五胡乱华初期以及安史之乱的这两个特殊时期罢了。
北府军有了新的动作，两万大军分批陆续南下，刘孝武却是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在去黄池攻打后赵的造船基地之前，刘孝武与王猛等人合力进行计划与部署，选在汾水河边建设了一个基地。
该基地的选址很讲究。
不是其它什么讲究，距离一处铁矿很近，便于获得铁矿。
距离近节省运输的人力，同时还效仿秦国修建了直道。
之所以特别提到“直道”这个词，它不是简单的修整路面，有铺上两条木轨。
运输铁矿石的马车，它的轮子是一种特殊设计，届时可以放在木轨之上，马拉着跑起来会飞快。
其实就是原始版的火车。
基地有两条铺着木轨的道路，分别通往铁矿场和煤矿场，相较铁矿场离得比较近，煤矿场远了一些。
所以那个基地是集冶炼与锻造、制造为一体，真正投入生产一定会源源不断产出各种铁器。
选在汾水边上，还是特地挑选水流湍急的河段，自然是有其它的设计。
没有错了，刘孝武将使用水力锻造。
作为配套的煤矿场，建设的麻烦程度并不低。
煤炭并不能直接用来当作冶炼时的燃料，需要经过特殊的加工，要不然冶炼出来的铁锭会充斥各种杂质。
首选就是洗煤的步骤，再来是矿石的进一步甄选，随后进行炼焦与熄焦，工序不可谓不多。
有了以上的步骤，煤石就变成煤炭，可以用于冶炼的燃料了。
类似的加工步骤一直到北宋时期才被发现，掌握那些工序之后，煤炭开始被大批使用于冶炼。
如果刘孝武不知道煤石需要额外加工才适合用作冶炼燃料，自信到没有经过试验就大批适用于冶炼，等产品被生产出来，傻眼的同时就是造成了庞大的人力物力浪费。
“匠人配合吗？”刘孝武已经看到正在忙碌的匠人。
王猛答道：“回主上，很配合。”
那些被北府军救回来的匠人，存活了八成以上。
他们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身子骨的元气肯定无法全部补足，可是已经投入各种劳动。
有了他们的加入，北府军想要打造什么物件，不缺手艺很好的匠人动手，效率比之前不知道高了多少倍。
“懂得冶炼的人较少，大多是木匠。”王猛特别提醒刘孝武这一点。
毕竟是在造船基地劳作，肯定是木匠居多。
“一定要抓紧进度，争取两年之内将基地各配套完成。”刘孝武说道。
最终活下来的匠人约是一万五千。这并不是一个小数字，可以说绝对能够解北府军的燃眉之急。
不是所有匠人都将投入该处基地的建设，讲事实也是该处容不下那么多人。
想要打造基地，肯定是先从容身之所打造而起。
刘孝武下意识看向基地内的一座座建筑物。
其实，大多数建筑物是那一批匠人到位之前就已经盖好，不是等他们过来才修建。
匠人过来主要是打造各种与生产有关的设施，包括工棚。
木匠多了的好处就是，盖房子或生产工具效率瞬间提升。
“主上真不修葺城主府？”王猛突然问这个。
自从萧何提出“非壮丽无以重威”的观点之后，官方建筑需要修得高、大、上已经成为一种共识。
很多人认为既然有了足够的匠人，尤其是那么多的木匠，的的确确是应该重视刘孝武的居住和办公地点。
“晋阳”城内的那一座城主府已经有些年头，以前居住城主府的人是没有本事，到了刘孝武住进去就该有新气象。
他们没有建议刘孝武全部推倒重建，自己都认为有些小家子气，结果只是建议修葺都没有得到刘孝武的接纳。
“‘晋阳’只是暂时的治所，日后将会转移到‘长安’。”刘孝武没有向多少人透露过这个打算。他以莫名的语气说道：“石虎调集数十万人在‘长安’大兴宫阙，倒是省了某日后耗费民脂民膏。”
王猛并不是第一次听刘孝武说会以“长安”作为日后的都城，只是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以后，乃至于能不能打进关中都属于犹未可知。
毕竟，后赵又在作死，可后赵不是第一次作死，天晓得后赵到底什么时候会把自己作死。
然后呢，羯人失去统治权，还有看上去很强大的羌人和氐人，新一轮的胡人共主不是出身羌人便是氐人，恐怕轮不到其他人来控制“长安”的。
自信心沦丧到这种程度？那是死了一千五百万以上的同族，南方千多万同族坐视，给生活在胡人统治下众人造成的深度打击。
不能怪生活在胡人统治下的其余人丧失信心，他们看到或亲身经历过太多的悲惨，能够活着已经是一种侥幸，真的不敢奢求更多了。
知道刘孝武与他们的不一样是什么吗？相较于其他人对胡人畏之如虎，刘孝武的无畏很像是一种无知。偏偏北府军在刘孝武的领导下一直在获取胜利，尽管没有让他们恢复自信，听到刘孝武的那些远大目标，至少没人觉得会是天方夜谭，会带上一丝带着怀疑的期盼了。
“将有限的资源，用在最急缺它们的地方吧。”刘孝武看向了正在盖房舍的位置。
诸夏这一边，封建时期的建筑物其实是以木材居多，并且还研究和发明出多种工艺。
王猛确实没有看到刘孝武对居住环境有太高的追求，可是又能从一些生活的细节之处发现比世家子还讲究，觉得刘孝武这个还挺矛盾的。
真是刘孝武对居住环境没有太大讲究吗？并不是的。单纯就是没有到刘孝武追求生活品质的时间，关注点和注意力全用在发展势力上面了。
这是一个天大的事实。
封建时代的多数人，生活质量一定比现代人更差。
那是时代带来的必然差距。
实际上是什么？封建时代的多数人，他们的生活质量相较现代人只是优越在什么都取自大自然，没有太多的科技狠活。
至于说有权或有钱，生活在哪一个时代能将生活质量过得差了呢。
刘孝武不想在“晋阳”因为居住环境大搞工程，的的确确是认为没有必要。
拿修建一座城主府来说，光是寻找适合木头的人不知道要动用多少，别说还有材料运输这么一回事。
且先不用计算兴建工程期间的粮食消耗，没有便利的交通工具，发现材料并运回，每一条运输路线上不知道会倒下多少人。
刘孝武亲自历经过不止一次行军，连军队都能走一路死一路，何况是根本没有衣食住行保障的普通人？
“没有使用钉子吗？”刘孝武看了有一会，真没有发现在使用钉子。
王猛心想：“这不是很正常吗？”
建造一座建筑物，结果一整座建筑物没有使用一颗金属钉子，全世界也就华夏这一边存在。
刘孝武是有听说过这么一回事，只是没有想到“榫卯”技术能传播这么广，还以为是独门秘笈之类的高科技。
实际上?榫卯技术最早出现在约七千年前的中国河姆渡文化时期?，考古证据来自浙江余姚的河姆渡遗址，还真的传播很广，单纯就是后来有更便利的技术，人们不愿意再玩得那么麻烦了。
然后，?榫卯技术从来都没有失传，一直应用在人们日常会使用到的家具上面。
“找到更多合适的木头囤积起来，接下来用于打造出更多的零件。它们将有大用。”刘孝武说得齿轮就是水力锻造锤的零件之一。
王猛已经知道刘孝武想要干什么，只是碍于没有见过实物，光从蓝图去进行分析，能够品懂机器的原理，还是不太敢相信作用能有那么大。
因为没有真正见过，所以带着质疑？讲实话就是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刘孝武的知识高度其实也就那样，不是依靠自己回忆或研究搞懂水力锻造锤，很直接拿出准备好的资料，再让其他人去负责摸索，直至造出实物而已。
有完整的资料，之前没能将水力锻造锤打造出实物，还不是由于缺乏相应的技工？
没有什么好觉得奇怪的地方，有相应的蓝图与材料，的确还是需要有合格乃至于优秀的技工，来将实物制造出来。这也是明明好多年前已经造出过一个什么东西，或者是曾经达到过什么技术高度，结果未来却再也办不到的原因。缺得正是能够将既有科技水平实现的工作人员。
一部水力锻造锤需要的部件很多，大多数部件都是木头结构，其余需要用到金属的部分则是暂时采用青铜。
使用青铜当然是刘孝武有制作其它金属的技术，奈何科技树被点亮的前提下，产品还是需要迭代更新上来。
之所以那样搞，不是为了搞清楚更新材料的每一个步骤，简单就是生产一些更为高级的材料之前，需要完成必备的条件，达不到先决条件无法实现跨越。
刘孝武对这个基地无比看重，未来北府军能不能做到横扫天下，看得就是这个模板到底搞得怎么样。
如果这个模版成功，有太多的区域能够进行复刻，类似的基地一多，不止军队会获得源源不断的军备，其实也能够大批生产农具。
讲实话，农具的生产急迫性质不低于武器装备，只不过是北府军面对的形势过于恶劣，只能优先满足军需。
为什么当初刘孝武没有选择其它地方发展呢？时空虫洞出现在晋地是一回事，从现代搬过来的物资在什么储存地点也有关系，要说起来就是晋地不缺煤炭了。
要说什么地方可惜，大概只有晋地的铁矿质量并不怎么样，乃至于可以说比较差。
没有说错，晋地缺乏大型铁矿，同时铁矿石的含铁量以及杂质较多。
只不过话又说回来，对比其它区域的铁矿，华夏大地的铁矿品质都很差。
那不是在胡说八道，与之某些地方整座大陆几乎是建立在铁山之上相比，不但开采容易且含铁量超高，并且杂质还非常少，对比之下华夏大地的铁矿缺点简直是太多了。
非止是铁矿，文明发展初期重度依赖的铜矿，华夏大地的铜矿储量与质量也比较差。
当然，要说有什么幸运的地方，大概就是华夏大地的矿产不是最丰富，可什么矿场都有这一点了。
随着科技一再迭代更新，出现了极其特殊的材料，华夏大地才在稀土上赢了一回。赢不止是赢在稀土的储量，还有相关提炼技术的领先，其中以技术领先最为关键，用最低的成本实现量产才能抓住世界的命门。
刘孝武手头有着非常多的技术，能不能将之一一实现，可能从造船基地解救回来的那一批匠人，他们将成为其中的关键。
“每一名匠人安排一个或多个学徒。若是顺利，日后主上不会缺少匠人。”王猛对此其实挺诟病的。
尽管学徒以九岁以上十五岁以下居多，可这般年纪的人已经可以干农活了。
北府军本就缺乏劳动力，结果刘孝武那么一安排，直接划拨了近万人去当学徒。
那可是近万人啊！
近万人，即便是九岁到十五岁，知道能伺候多少亩的农田了吗？
难道是王猛不知道培养匠人的重要性？不能这么说，可要说多重视也是未必。
歧视“奇技淫巧”是儒家与墨家争夺霸主宝座留下的毛病，也就是在春秋时期已经有瞧不起“手艺人”的观念了。
王猛当然知道更好用的工具做起事来会更加事半功倍，奈何他是一名地地道道的儒生，以学识的“含儒量”之高，很难没有儒家门徒该有的毛病。
文化层面赋予的植入，其过程就是一种润水无声，搞到哪怕是压根从未产生过接触也会存在排斥，甚至都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那种排斥。
基地还在建设阶段，学徒自然还没有到位。
刘孝武南下之前，一应学徒会陆续抵达。他过来视察，其实也是亲眼看一看匠人与学徒的生活环境到底怎么样。
“按照主上的意思，只是外围布置驻军。匠人自行推选领班与组长，完成自我管理。”王猛看多了刘孝武给的书籍，搞得现在能说很多新词。
刘孝武点头说道：“他们历经了羯人的残酷管控，很容易产生应激行为。让他们自行推举管理自己的人，便是出现什么冲突，会是他们内部的冲突。”
想要人用心干活，待遇给够的同时，给予必要的尊重也是其一。
那些匠人在羯人的高度压迫下，精神状况方面多多少少出现了一些问题，真的非常容易被某种场景产生应激。
要是发生一点什么事情，闹得匠人认为脱离羯人虎口又掉进北府军这个狼窝，他们未必敢暴起或逃亡，仅是消极怠工都会整得很麻烦。
因此，与其刘孝武安排监工，真不如由他们自行推举。
既然是匠人自行推举，由他们选出来的自己人去监督，能够使之内心有更多的安全感，管理问题上产生矛盾绝对算不到其他人头上。
这里就是刘孝武玩得一点小手段，既能够直接避免与匠人产生冲突，也是一种分化手段，免得匠人过于抱团。
一种群体一旦形成抱团，真的就是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出现。满足他们一个合理的诉求，接下来必然会变得更加得寸进尺，无数合理或不合理的诉求就要冒出来了。
不是说什么压迫合理，仅仅是需要维持必要的平衡而已。
视察完基地的刘孝武走了，马不停蹄南下与部队会合。
王猛在基地待的时间也不是太久，等来了第一批学徒，亲自监督着入住，又亲自坐镇让师傅对学徒进行挑选。
“一定要选啊？”
“至少选一个学徒。”
“忒不习惯哩。”
“选吧，当儿子养。”
“呃……”
讲那样的话，可就要勾起无数伤心事了。
羯人自行掳走，或者被人送去黄池船坞的匠人，他们就没有一个是自愿。
有的人在黄池船坞一待就是数年，期间没跟家人有过任何联系，压根不知道还有没有家人活着。
其实，他们也万分清楚一点，自他们被带走那一刻起，基本上就被当成了死人。
不是没有人脱离魔爪之后，想要返乡寻找家人团聚。
再现实不过的事情是什么？
孤身一人没有活着回到家乡的可能性，有携带食物或饮水，半路上不是死于野兽之口，便是被其他什么人杀死或掳走。
让北府军派士兵护送？他们能够看出北府军对自己不错，脑子却没有到坏掉的地步，心里清楚哪有可能存在那种美事。
以前被张平送给后赵的那些匠人，要是被北府军解救出来会成为最为幸运的幸存者。他们的确无法回到家中，可是只要愿意就能够将家人接到工作的地方。
“听说了吧？”
“甚？”
“统领要给咱们发婆姨。”
“甚！！？”
多了两个感叹号，只是表达出听到之人的震惊和懵逼。
要发女人是一件真事，只不过要在登记时表示未婚。
刘孝武对于给麾下发女人这件事情十分热衷。
可别以为这是刘孝武不尊重女性，事实是当前年代不缺寡妇或无依靠的女人，她们孤身一人很难活得下去。
哪怕她们能够在北府军势力范围内找到工作，以为孤身一个女人会过得怎么样？
千万不要小看人性的恶，尤其是乱世时期。
乱世又作为一名无依无靠的女性，她们的安全是建立在虚假的幸运之上，但凡谁对她们起了恶念，讲事实就是没有半点自保的能力。
刘孝武需要人口，尽管在外解救回来会是现成的劳动力，远比男女结合生育更快，可是一个集体没有适量的婴儿，注定不存在拥有未来。
男女结合？女性有了可以依靠的对象，男性也得到了最大的束缚，生育还保障了集体有未来。
在最开始的时候，刘孝武就做下了一项硬性规定，但凡涉及到拥有“编制”就必须要有家人。
父母兄弟姐妹可无法变出来，丈夫和妻子却只要结合就行。
为什么刘孝武要做出那项硬性规定？道理太过于简单，无亲无故就代表没有丝毫牵挂或负担。而没有牵挂的人，他们背叛起来不存在负担，甚至随时随地都能够与人血溅五步。
刘孝武之前给单身的将士发媳妇，又给单身的匠人发媳妇，其实无论对哪一方都是有益。
“婆姨？哎哟！俺……”牛尺当初还在奇怪做登记就做登记，怎么还特地在‘照身帖’写着已婚或未婚。
所谓的“照身贴”就是身份证，没有照片的前提下，写清楚姓名、籍贯、体型特征以及家庭情况。
“真滴，还是假滴？”牛尺是丝毫不敢相信，可又带着很大的期盼。
四天后，第一批匠人半信半疑去参加了“扛麻袋”的活动。
等麻袋被拆开，里面真的有女人，没有匠人再有任何怀疑，现场爆发出来的哗然声不比打雷动静小多少。
哪怕那些女人里面不少是胡人，非但没有减少单身匠人的热情，反而是更加的期盼了。
胡族女人？北府军屡次出征不是白打，胡人的军队里面也不全是男人，其实一万规模的胡人部队，起码三四千会是女性。她们就是那些胡人士兵的母亲、姐、妹、妻子，胡人军队战败，随后落到北府军的控制之下。
不少得了胡族女人当媳妇的匠人，他们可能会在弄那事的时候，使上报仇的劲？
成了匠人媳妇的胡族女人？她们其实根本不在乎新男人是谁，求得就是一个继续活下去。
要都是晋人的结合，自然是更好了。
“仅是发婆姨便让匠人归心了……”王猛暂时没得离开，亲眼见识了那群匠人在心态与行为举止的改变。
那种改变最大的体现，莫过于匠人开始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像以往总是没事干的时候光发呆。
“大批接纳胡族女子，会不会变成一个铁弗势力啊？”王猛很担心这个。
讲实话，王猛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那个道理会体现在北府军是否能够越来越强大，不够强就退一步成为铁弗势力，以此减少各胡族的敌意，委曲求全活下去。
也正是那种理解方式，王猛对刘孝武又一次在内部不稳的情况下用兵，产生了忧虑的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