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进去?”
“不!且先叫门。”
薛强带人来到郭氏的主要邬堡之一,只是带了五百人,哪有能力将邬堡攻破啊。
邬堡占地应该有七八顷地,有着高约五米的外围城墙,里面还有许多矮墙与建筑物组成的一道道防线。
真要攻打眼前这样的一座邬堡?恐怕五千兵马都未必够。
薛氏跟郭氏有交情。
到现在两个家族也没有完全撕破脸。
薛强露面叫门。
认出薛强的郭氏看门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开门,只说马上前去通报。
其实,在外面来了五百多人马的时候,邬堡内的郭氏众人已经得到示警。
由于来得只是五百人,他们只将邬堡的进出通道关闭,喊来了附近的青壮警戒,并未大肆发布警情。
大概是让薛强等了一刻钟,郭惜之才过来。
“威明兄何故前来啊?”郭惜之没有让人把门打开,来到城门上方探出身子发问。
“定是有应来之意。”薛强严肃喊话:“从元打算这般与某讲话吗?”
内外相隔不提,还居高临下,显得很失礼啊。
不是要撕破脸的话,同样作为世家子,互相之间都会将礼仪看得很重。
这也就导致了一种特点,一旦互相怀疑的话,仅仅从礼仪规格就能够发现端倪。
“德康也在?”郭惜之像是才看到卫汪,打了一个招呼。
卫康骑在马背上拱手为礼。
其实,一样是作为数百年的世家,卫氏在“八王之乱”中损失惨重,早跟一个空架子差不多了。
发生“八王之乱”的时候,不管是下错注,亦或是其他人太狠,卫氏的嫡系几乎全被杀死,人脉关系差点被摧毁殆尽。
卫氏在“河东郡”仍被算作老牌世家,架子完全是一众旁支支撑起来,也是原先的底子太雄厚。
到现在,一样是逃到江淮以南的世家,卫氏能够拿得出手的人物只有卫铄这位史称“卫夫人”的女书法家。
卫铄已经嫁人,丈夫是江夏李氏的李矩,结果被称为“卫夫人”。单单从这个称呼就能够品味出来,直接显示出卫氏实在没人了的现状。要不然的话,无论她多么出名,该是称呼“李夫人”才对。
郭惜之稍微退后一步,问道:“左近可有藏兵?”
他们拖拖拉拉不打开城门是为哪般?当然是先探明外面除了那五百人之外,到底还有没有其余人,又是藏了多少人。
对他们这种有名号的世家来说,平时的互相拜访当然不是这样。通常是某个世家的家主露面,邬堡的主人就开门待客了。
可当下的局势比胡人统治“河东郡”更为复杂,尤其是薛氏成了刘孝武的爪牙,郭氏却没有打算对刘孝武进行依附。
郭氏非但不打算依附刘孝武投入北府军,相反他们已经决定致力于配合后赵将北府军从“河东郡”赶走。
那也不全是郭氏有女在给石世当玩物的原因,其它理由要等郭惜之思考要不要开门,再将原因告诉薛强和卫康,劝说他们跟北府军划清界限。
“被发现带着恶意而来了吗?”卫康是庶出,受到的教育跟嫡出真不一样。
很好理解。一个家族的嫡出受到的是精英教育,庶出则是快乐教育。
一个人能够达到什么成就不全然由教育来决定,可是受到的教育确实能够支撑起成就的下限。
薛强知道卫氏的困境,更知道卫康的个人能力,提醒道:“笑得更自然一些,万万不可一脸紧张。”
他们就真的来了五百人,后面一个藏兵都没有。
至于为什么带五百人就敢过来?前一段时间北府军对各家族进进行梳理,又有薛氏带头交出私兵,导致各个家族的私兵不得不交出去。
哪怕是郭氏私藏了私兵,无论数论到底是藏着多少私兵,同样作为世家都了解彼此的套路,郭氏藏下的私军只会是在野外,不是目标明显的邬堡或城寨里面。
薛强带来的这五百人,里面只有五十人是薛氏和卫氏的家奴,其余全是北府军序列的士兵。
当然不是薛氏和卫氏真的将所有私兵交出去,他们一样藏了一部分私兵。藏起来的私兵只会在最后的临死反扑才会使用,平时不可能明明白白拿出来用的。
基于郭氏也不敢将私兵安置在邬堡或是城寨,才让薛强带五百人就敢上门。
出现矛盾的地方了?
既然这座邬堡里面不会有郭氏的太多私兵,有四百士兵的薛强怎么还不敢打?
没有什么矛盾的地方。
邬堡内是没有郭氏的太多私兵,可有上百户的人口,他们之中的青壮打野战或许不行,依托防御工事打防御战不成问题。
那也是到了守城战阶段,守将会动员青壮守城,击退敌军却不敢带青壮追杀出去的原因。
没有经过正经训练,动员起来守城,起码有保卫家乡的信念,也有城防的优势。
可要是没有得到过正经的训练,还真的就是无法在旷野作战。
所谓的没有得到过正经训练,包括但不限制于武器的使用,听不听得懂各种军事信号,能不能列阵等等。
啥玩意都不懂,战场上个人的血气之勇过于脆弱。这也是占据绝对数量优势的乌合之众,他们为什么每每被正规军一冲就散的原因了。
正当薛强以为郭惜之不会开门的时候,两扇门板在令人听了会泛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只是打开了允许一人一马能够通过的缝隙就不再张开。
郭惜之根本没有下去迎接,待在城门上大声喊:“威明兄,德康兄,大部人马不必进城了。”
要是其它邬堡或城寨的人有郭惜之这样的警惕心,任何一座邬堡或城寨的陷落,一定是要用堆成叠的尸山来铺路。
“杀进去!”薛强先低声提醒周边的人,给他们足够的心理准备,再大声喊道:“杀进去!”
喊完的薛强可没有策马当先,反而是下马躲在马匹后面。
郭惜之过于警惕,直接导致进去会有未知风险。
人都惜命。
薛强不止惜自己的命,更要为整个家族数百口人考虑,要不然也不会承受不起压力向刘孝武进行屈服。
同理,郭惜之也是惜命,自己与家族众人的性命,才会那般小心翼翼。
可是邬堡的大门打开了。
必须了解到一点,涉及到城门这玩意,它的开启与关闭都不会太轻松。平时刻意不上油,推一下就会发出很大的“嘎吱”动静,其实就是“报警器”的作用。而平时一滴油都不上,门板又厚又大,推动起来要用很大的力气。
在薛强第二次喊出“杀进去”的时候,门边的郭氏之人稍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就想将门合闭。
可是在薛强第二次喊出来,队伍中已经有骑兵向前冲,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控马冲到门前,控马前蹄踏向想要关门的那人后背,马蹄直接踏得他口喷鲜血软了下去。
完成那个动作的骑兵,没有等战马恢复四蹄站立的姿势就跳下马背,举刀对着门缝里面挥砍。
“此,何人也?”卫康下意识问出声。
薛强并不知道那名骑兵叫什么名字。
在他们惊讶的时候,其余的北府军已经鱼贯冲上去,城墙上也有箭矢射下来。
卫康很庆幸自己学薛强躲在马匹后面,要是仍然骑在马背上,说不定要被城头射下来的第一波箭矢带走了。
城头能够在发生异变就射下来箭矢,代表着邬堡内早有准备。
只是吧,真不是谁操起弓就能将箭射出去,想射箭射得有准头更是要练很久的时间。
薛强从落下的箭矢数量判断,对卫康说道:“五百人定然可以拿下。”
暂时未能进入邬堡的北府军将士,有携带弓箭的士兵已经开始在对城头展开反击,城头射下来的箭矢锐减,更是没有人敢轻易冒头。
肯定不是五百人全部进去,需要分队在外围看守,免得不该跑的人给跑了。
在刘杰的率队下,他们将城门的控制权争夺到手。
等待城门被完全推开,后续的北府军士兵却不是立刻鱼贯而入,相反是等待持盾的袍泽上来,组成盾墙才有序进入。
“尽量不留缝隙!”刘杰可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果然,他们哪怕是组成盾墙进去,走出不长的城门洞就立刻听到盾牌传来频繁的磕碰声,可见到底有多少箭矢被射过来。
只不过,恰恰也是射来的箭矢数量太多,多到了绝对的不正常。
“真有来自羯赵的队伍!”
当下不是两汉了。
在两汉那一会,婴儿满周岁不是抓周,而是在父亲的帮助下完成“射礼”这一道成长礼仪。
不是让刚满周岁的婴儿持弓射箭,只是父亲帮扶着让婴儿做一个持弓射箭的动作而已。
也是因为有那样的习俗,汉人在当时普遍善射。
东汉末年开始,神州大地乱了足足一百多年,对于普通人来讲别说是给满周岁的婴儿举行“射礼”仪式,多数人一生就没能有一个后代。
为了活下去而极尽挣扎的人,他们想有一口吃的属于千难万难,更没有条件去学习射箭,自然而然让懂得射箭的人数锐减。
汉人需要营造学习射箭的风潮,而射箭并不是必备技能。
轮到胡人就不一样了。他们的很多生活需要用到射箭技能,属于是被生活逼得必须掌握射箭技巧。
哪怕是胡人入主中原,不是必须掌握射箭技能,多数胡人还是掌握射艺。
刘杰透过盾墙的缝隙看去,看到了站成并排的至少三十个胡人,里面白皮肤系人种至少占了一半。
“留几个活口,审问是否还有其他胡人。”刘杰再一次提醒。
所以,为什么来攻打这一座邬堡?当然是收到了相关的线报,不单单是藏着一些胡人,里面可能还有一条大鱼。
只是吧?生死较量之前,先告知要留下活口,必然会让参战的士兵觉得很生操就对了。
以命相搏的杀斗场,敌人拼尽全力要杀死自己,自己却需要留手?谁不会郁闷万分啊。
幸亏也是价码明摆,谁抓住关键人物得大头,其他人再分润功劳,要不然大概率就是多数人稍有不对转身就撤了。
顶着盾推进,期间不是没有人倒下。
总有人就是那么倒霉,不到两厘米的空隙能够被箭射中。
等到推进足够的距离,才让刘杰下令解散盾阵,众人向着最近的守军发起冲锋。
邬堡内能够称得上守军的数量并不多,多数是在钟声示警下慌忙赶过来支援的青壮和健妇。
是的,没有错,女人也抄着家伙过来加入交战。
任何国家或民族,到了危难时刻哪里还分什么男女,该拼命谁都得上。主动找敌人玩命,好过死在己方的杀鸡儆猴之下。
邬堡的占地空间不够大,无法设置瓮城之类的设施。
第一波反抗的人被杀散,邬堡的前端失守,后面反抗变成徒劳。
等薛强和卫康见到郭惜之,刚才还尽显魏晋风流的郭惜之已经没了右臂。
“刘孝武给了尔等何等好处,使得尔等甘当走狗?”郭惜之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着没讲好话。
什么叫魏晋风流啊?刚才的郭惜之还是一身用料十足的华服,袖口垂下能让布料垂到地上,衣服的染色还很鲜艳。
甭管是能垂到地面的布料,还是颜色鲜艳的染色,生产力低下的年代有这么一套,换成粮食可能足够寻常人家吃上一两年。
所以“魏晋风流”也不是只发生在魏晋年间,对吧?
薛强和卫康一脸无语。
他们都屈服胡人过,要论当狗,有谁没当过吗?
郭惜之要给胡人继续当狗,怎么还有脸嘲讽薛强和卫康呢?
在这个时间和地点,郭惜之说那些话,嘲讽的是薛氏和卫氏破坏了世家的礼仪规则,假装来客骗门又杀人了。
“不过是各为其主。”薛强可以理直气壮这么说。
扯到“各为其主”的话,真就是无关道德或礼仪,变成完全各凭手段的较量层次。
郭惜之听薛强那么一讲,不再有语言上的嘲讽,闭上眼睛打算任凭处置。
“抓到了!”
薛强正在犹豫要不要上高强手段逼问,听到喊声露出了笑容。
过了一会,刘杰亲自押着张雄过来。
张雄看上去没有好到哪里去,只是并未变成残疾。
本来吧,张雄还以为是被郭氏出卖,过来后看到郭惜之没了右臂,倒也不再怀疑是不是被郭氏出卖。
“混账东西,办事如此不牢靠!”张雄该骂还是骂。
这个张雄是谁啊?他是张豺的弟弟。
没有错,便是那个与安定公主有孽缘,又为安定公主立下大功劳的张豺。
只是呢,薛强、卫康等人没有见过张雄,并不知道张雄是后赵现阶段炙手可热的张豺之弟。
“留我性命!”张雄年纪不算小,眼见自家马上有富贵日子过,哪舍得没了小命:“要城池或财宝,尽可开口。”
仅是那一句话,直接让薛强判断出张雄的不简单。
可以拿人换城池?这样的人,身份一定不低,尤其是会显得很特别。
薛强却不能问张雄的出身,要不就会暴露对张雄一无所知的事实,接下来的问话可能得不到几句真话。
既然已经将关键人物俘获?薛强也不着急了。
他们不是来占领这一座邬堡,不会停留多长的时间。
邬堡里面有价值的东西收拾装车,再将生俘的人绑成串,再堆上干草干柴之类点一把火,薛强率队离开了。
四天后,薛强出现在刘孝武面前。
此时的刘孝武率军在“河北”这座县城郊外。
县城的名字叫“河北”,不是他们来到了河北。
城池原本就破破烂烂,多得是塌陷又没有修复的城墙豁口,里面还没有多少驻军和居民,两天前已经被北府军所攻克。
这一座叫“河北”的县城在大河附近,它距离“潼关”大约是二十公里?只是要过大河才能抵达“潼关”。
刘孝武只是带八千步骑过来,其余的部队分散前往攻打其它区域了。
“自称张雄,是张豺的胞弟?”刘孝武知道张豺是谁。
关注后赵庙堂动静的话,现阶段很难没有听说过张豺这个名字。
那不单单是张豺在安定公主成为后赵的皇后,以及石世成为后赵太子,两件事情上身影出现太多。跟石遵和石鉴最近发疯似得针对张豺也有极大的关系。
石遵和石鉴都是石虎的儿子。
张豺则是晋人。
两个后赵的皇子,他们疯了一样针对张豺这个晋人,偏偏又没有将张豺干掉,讲实话就是很难不让人对张豺感到好奇。
张豺是晋人,他却不是出身世家。这样都还能混成可以在后赵搅动风云的人物?本事可比那些世家子要大得多了。
“主上,根据审问,张雄交代羯赵派出多人,联络……”薛强说到这里停下来,主要是接下来的话讲出来,主要会引发刘孝武的不安,也很可能会搅得北府军不得安宁。
薛强却是不得不说:“联络可联络之人,试图分化拉拢,制造我军内乱。”
这样就说得通了啊!
郭氏有女当石世的侍妾。
张豺正跟安定公主与石世处在合作的蜜月期,派亲弟弟出马,为得是加重筹码。
也正因为郭氏有女给石世当侍妾,由张雄过来联络郭氏,效果不会是一般的好。
前往联络其他家族的后赵使者,他们大概率也是跟那些家族能够直接或间接扯得上关系?
刘孝武眯起了眼睛,好一会才笑着说道:“甚好。”
两个字而已,在薛强听来就是无数的人头落地,附近的河流要被染红。
主要还是刘孝武的所作所为无法让世家接受,着实有极大可能被后赵的使者一联系,马上让那些世家决定配合。
还是那一句话,给胡人当狗是很危险没有错,随时可能玩一出举族消消乐。
可是,胡人玩的举族消消乐是一种随机模式,不会像刘孝武玩全地图模式,要拿至少一半家产出来贡献。
人在面对好事或坏事的时候都会带着侥幸心理,认定会是自己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或者是笃定坏事一定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与处在刘孝武统治之下要没有一半家产相比,给胡人当狗只是有概率会遭殃。
目下是出现了族群观念,问题是这个时候的人们在族群观念上与后世不一样。
中国在现代的族群观念,那是历经了无数的苦难所形成,也就是近现代才达到真正的民族觉醒。
另外,哪怕是民族和国家正在面临生死危机,哪能缺了背叛族群和国家的败类?
他们知不知道做了什么是背叛民族和国家都不重要,一定知道自己的行为是一种背叛。而背叛的原因无外乎就是扯到利益。
“某不知胡族之中亦有此善于玩弄人心的胡人。”刘孝武一脸阴鸷地说完,目光看向薛强,问道:“有无人上门联络威明啊?”
薛强身上肌肉瞬间绷紧,努力控制着不让嘴唇哆嗦,说道:“臣并未归家,且近来一直走动,尚不知有无贼人上门。”
不在家,移动状态无法与家中联系?这个答案给得极好啊。
在之前,薛氏可是被河东各世家推举出来的盟主,怎么可能会没有后赵的使者上门呢?
现在的薛强无比庆幸下注早,并且还因为执行任务到处奔波,哪怕是族中有人犯了糊涂,仍旧让薛强有办法来解决危机。
其实,薛强有意劝一劝刘孝武,可别因为后赵的一些动作干激烈的事情,真那样就要上了后赵的当。
要命的事情是,薛强暂时不了解刘孝武,光看到刘孝武那一脸的阴鸷就不太敢说话。
“臣以为……,或是张豺此人献策。”薛强赶紧转移话题。
现阶段学习汉家文化的胡人不少,大多还是单细胞一般,搞不了太复杂的阴谋诡计。
考虑到张豺出动了自己的亲弟弟,加上他近来出尽风头,有没有可能是他给后赵高层支招,并且还得到采纳呢?
真的是张豺建议,建议还得到采纳,他不是第一个在后赵有这般成绩的晋人,近期则是所有给后赵效力的晋人之中,属于绝对是出尽了风头。
刘孝武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谁献策导致后赵那么干的时候,明确知晓军事行动要生出波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