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真是慕容氏一条忠心耿耿的狗啊。”刘孝武心里那么想,也真的将话讲出来。
一句话说得阳鹜面露错愕表情,随后转为愤怒:“你要与大燕为敌?”
什么大燕?
对,那是前燕对自己国家的称呼。
前赵、前凉、前燕等等是后世史学家,由于五胡乱华和南北朝时期的政权更迭太频繁且国号大多重复,便于分辨才给的称呼。
刘孝武突然间笑了:“一条狗而已。哪怕是一条有用的狗,以为慕容鲜卑会为了你跟某翻脸?”
在后赵这一边,不管是担任什么官职的晋人,他们是一条狗的事实被明明白白又从各个层面明示出来。
慕容氏统治的前燕还是有所区别,倒是真让一些晋人以为他们是统治阶层的一份子了?
刘孝武没有亲自手刃阳鹜,站起来在阳鹜气得发抖的情况下,拉开安全距离之后,喊外面的亲卫进来。
“杀死他。”刘孝武没有什么色厉内荏的表情,讲得话也不大声。
哪怕是以软弱着称的东晋,自认为士族的人,他们还是保持着佩剑的习惯。
阳鹜拔出佩剑,直指刘孝武,问道:“果真要与大燕为敌?”
其实吧,阳鹜也知道前燕不可能为了自己在当前跟北府军翻脸,尤其是北府军真的能够给后赵制造麻烦,也一直在给后赵制造麻烦的前提下。
现在阳鹜能够让刘孝武产生忌惮的只有一点:“某来见使君,大多知晓。”
来到某人家中作客,东道主却是将客人杀了,无论在什么年代都会引起一片哗然。
此时此刻,刘孝武只要思考要不要换亲卫这么一件事情。
刚才刘孝武下达的指示很清楚,可一众入了室内的亲卫竟然在犹豫?
“杀了他!”刘孝武认定需要让自己说第三遍的话,不止是换掉亲卫,该是将这些亲卫后面一块全杀掉。
亲卫不是仪仗队,他们既是刘孝武的盾牌,也会是最后时刻要用的利剑。
作为亲卫但凡对效忠的对象发出的指令在执行上略微有所迟疑,所代表就是变得完全不可信了。
因此,甭管他们是不是迟疑杀掉阳鹜会不会得罪前燕,反正就是没有立刻执行命令。
“杀!”
一个亲卫先动弹,随后一拥而上。
“尔敢!!!”
阳鹜虽然是有点岁数了,但平时一定时常练剑。他竟是招架住第一个冲上去亲卫刺出的剑刃,后退两三步抵在墙壁上才被三个亲卫剑刺而死。
外面也在发生交锋。
任何年代有点身份的人,怎么可能独自一个人出门呢?
封建时代的话,身份越高越会是前呼后拥。
跟着阳鹜一块来城主府的人,站在会客厅外面候着的三人被解决,留在城主府外面的其余人则是被骗到合适的位置再解决掉。
刘孝武杀死包括阳鹜在内的十七人,其实并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只是一样吸引来了在城主府的一些人。
这些人大多是降人的出身,他们已经习惯在没有任务的时候来城主府……,或者说主动来刘孝武的眼皮子底下接受被监视。
“主上?”张韬听到厮杀声,犹豫再犹豫才过来,来的时候恰好是看到已经被杀的前燕之人,尸体在被搬走。
更早在场的其他人,来得最快的人当属成方。
当然,成方跟其他人不一样,他已经好几次独自领军,能够看得出受到刘孝武更大的信任,听到厮杀声没有丝毫迟疑就提剑赶了过来。
“阳鹜行刺于某。”刘孝武当然不能说真实过程。
只不过,阳鹜竟然会行刺刘孝武,真正相信的人没有几个。
当前是什么整体形势?毫无疑问就是乱世。
而从东汉末年军阀乱战开始,特别是曹操得势之后,为什么而杀人早就变得不多么重要了。
他们相信或者不相信,其实没有太大的所谓,有个杀人的由头就行了。
说白了身处乱世,每一个人选择站队就行,其它别深究太多。
一众人开始破口大骂阳鹜,骂得难听或斯文,无外乎就是一种表态。
“花无类带人前去抓捕阳鹜的随行之人。”刘孝武吩咐道。
得到任务的花无类行礼应“唯!”之后,干脆了当去做事。
刘孝武没有多留人,只是让成方留下,其余人各自散去。
本来吧,刘孝武对杀死阳鹜就没有想要掩盖,其实也掩盖不住。
成方没有问刘孝武为什么突然间杀死阳鹜的问题,更不会问一旦杀死阳鹜会不会使得前燕发兵来攻之类的话。
北府军之主是刘孝武,并且事情已经实际发生,接下来面对也便是了。
其实也是权力构造的问题。
能够有今天规模的北府军是在刘孝武的绝对主导下成型,任何层面的权力只有刘孝武愿意给,其他人才能够手里有权。
与此同时,可能刘孝武的有些手段很粗糙或粗暴,真真切切剪断了他们对军方的触手。
有那么一个天大的事实,在任何时代无法将手伸进军方的领域,什么“大事”都别想做成。
“方信。”
“臣在。”
两人面对面坐在一个凉亭。
这一座城主府并不是张平始建,他只是住过。
天晓得这一座城主府有过多少任主人,一再得到扩建则是很容易看出来的事情。
在刘孝武入住城主府后,陆陆续续发现了七条暗道,倒也没有全部堵死,只是堵死了通往生活区的那些暗道,其余的暗道派人日夜盯着。
一定还存在没有被发现的暗道,只是刘孝武大多数时间是领兵出征或在某地视察的状态,很少时间才会住在城主府。
生活区域的岗哨众多,也有专门的驻守卫队,安全得到最大保障。
即便是那样,生活在城主府的刘孝武一众侍妾或子女,肯定还有相关的风险。
只不过,刘孝武的侍妾或子女不住城主府又能够住哪里呢?
他们的存在也使得这一座城主府像是一个陷阱,只等着什么人从暗道出来,再被顺藤摸瓜杀全家了。
是的,没有错,看上去刘孝武并不绝对在乎侍妾或子女的安全,只是在东晋年间三年的时间,活成了一个封建时代的枭雄模样。
难道是老刘家的人掌权就立刻觉醒,变成一个冷血的政治机器吗?也许吧。
刘孝武看着远方天际不断飘过的云朵,轻声说道:“关宁率军出关,本该每五日送回一道战报,至今已失联十余日。”
“……”成方大概理解刘孝武的意思。
那是刘孝武基于成方与关宁共事太久,询问关宁有没有已经背叛的可能性。
毕竟,关宁率军出塞,不说正在作战的地点多远,仅仅是出塞就很难让刘孝武有所管控。
要说有什么管控?其实只有那些士兵的家人在关内,一块反叛不止要连累家人,连带之前获得的土地也要变得没有。
从刘孝武找到机会就斩断众人对军队的触手来看,其实成方能够看出刘孝武是一个多疑的人。
效力的人多疑?讲实话并不全是坏处。主要还是看他有没有成事的可能性,再来就是能不能给众人吃肉。
当然了,刘孝武在多疑的表现上不是学曹老板玩什么动辄杀人,暂时也没有搞什么大清洗。
出塞的关宁连带出征的军队失踪?
“主上……”成方略微迟疑,还是说道:“塞外多有特殊,或是关宁躲避各部落联军围剿,可能送信之人出现意外。”
并不是刘孝武认定关宁反叛。
北府军有完整建制,包括该有的制衡。这也是刘孝武每每愿意给予统兵将校,他们足够大自主权的原因。
刘孝武先点头,再笑着说道:“且不论何种原因,某或许需要向塞外增兵。”
换而言之,不管是关宁率军反叛,还是塞外诸胡又组成联军,一概都会威胁到脆弱不堪的长城防线。
幸亏是“黄池之战”已经打完,发生什么事情都让刘孝武手头有现成的富余兵力来应对。要是在打“黄池之战”出现那种事情?他们的撤离肯定要出幺蛾子。简单就是从容或急迫的区别。
成方也就明白刘孝武为什么要独独留下自己。
“羯赵随时可能反扑,再有杀死慕容氏使者的事情,某只给方信五千步骑。”刘孝武等成方点头,才继续说道:“某亦给方信调动长城边军的权利。”
成方一听只有五千步骑还在暗自叫苦,一听有权利调动长城边军,心里变得更苦了。
能够指挥的兵力增多,不是好事吗?
那要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北府军在长城沿线的边军其实只有八千左右,他们本来在王连召的指挥序列。
不久前北府军才刚刚东征,后赵在“襄国”集结了重兵,加上他们需要给远在前凉地界的石虎一个交代,有极大可能性发起进攻。
那种为了给石虎交代的征战,可能是闹出一点动静,不是真要杀进晋地。
问题出在刘孝武剥夺了王连召对长城边军的指挥权,还是交到成方手上。
所谓的问题便是,降人集体有意识向浊水一系靠拢,显然就是刘孝武不乐意看见。
军队效忠的对象是刘孝武这位北府军之主,指挥权的委派当然没有问题。
可是王连召面对后赵可能展开的军事入侵,处在正缺兵力的时候,手头的兵力却被剥夺,并且还是转到降人头头成方的指挥之下。
刘孝武能够不知道后赵有发动新一轮入侵的可能性吗?不能吧。
这样一来,成方知道怎么回事,等王连召接到命令也会猜测出来,他们哪怕是演戏也要假装出现嫌隙,降人一系与浊水一系更是要停止互相靠拢。
“主上,臣是否需要注意东面?”成方指的是前燕可能的派军西进。
没有得到率军出塞的任务之前,前燕使者的死亡跟成方只是间接关系。
等成方接管长城边军,变为成方是第一线的负责人。
那是前燕并不与北府军直接接壤,中间隔着后赵与塞外等势力。前燕向后赵借道,以当前局势石虎绝不可能答应。前燕真出兵只能走塞外的路线,迂回再从长城沿线进入晋地。
“自然要防备。”刘孝武认为前燕九成九不会出兵,可凡事就怕一个万一。
至于为什么怕,还是将阳鹜杀掉?不是阳鹜敲诈刘孝武这么简单。
刘孝武知道阳鹜这个人已经有一段时间,清楚阳鹜多么受到慕容氏的重用。
这么说吧?慕容氏能够打赢鲜卑内战,多少有阳鹜在中间出力;如果只是鲜卑内战,不会让刘孝武不顾风险杀死阳鹜,最重要的事情是阳鹜在帮慕容氏在幽州站稳脚跟过程中出了大力气。
在阳鹜的劝说下,慕容氏对当地的晋人世家采取更温和的态度,成功地让当地的晋人世家误以为慕容氏与其他胡人不同,办起事情来更加用心也愿意出力。
不是那样子的话,慕容氏真正的崛起才多久,哪可能建国十年左右有那般的体量,又在苦寒之地发展出那样的实力。
什么样的人最为可恨?当然是汉奸……,不对,阳鹜是晋人,不是汉人。
反正叛徒最可恨,特别是背叛之后为主人立下汗马功劳的叛徒,他的每一次成功都是罪恶,还会给后人留下不该有的榜样!
所以是,刘孝武早就有心干掉阳鹜,哪怕不是今天被勒索动怒,某天等阳鹜自行离开也会派人截杀。
当然,等阳鹜离开北府军的势力范围再截杀才是最优选项,刘孝武确实是冲动了。
只不过,刘孝武对阳鹜一直有杀心,压抑那么长一段时间,早就到了临界点,发生阳鹜勒索的事情而被触发了而已。
如果要掩盖刘孝武在当东道主期间将阳鹜杀死的话,其实不是无法操作。
乱世嘛,什么事情不会发生?
北府军控制“晋阳”的时间并不长,有敌对残余蛰伏在城内是很正常的事情,他们为了破坏或挑拨北府军与前燕的关系,精心策划之下灭掉阳鹜了。
也能够是后赵知道前燕与北府军互相靠拢,制造了灭掉前燕使团的事件。
刘孝武在杀掉阳鹜之后怎么面对前燕,取决于前燕对阳鹜的死亡是什么态度。
三天后,成方率五千步骑离开。
多数人并不知道成方要去哪里,到底是出击某处,还是到哪里进行驻防任务。
而在赵雍去前凉之后的第二十四天,传回了消息说是张重华答应了联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