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方都认定接下来北府军会向东晋小朝廷和后赵进行臣服?他们有那样的看法,还是认定北府军过于弱小。
北府军弱吗?这个要从多方面来盘点。
到底什么算强大或弱小,到底是体现在军事实力方面,还是经济实力上面呢。
封建时代没有那么多的科技代差,经济实力可以对国家产生的助力是体现在增益粮饷上面。
两宋够富吧?不妨碍只能守成,出现战争也是在守卫城池方面才能保证胜率,到了野战不说每战必败,可是野战胜率真的低到可怜。
小猪大帝依靠文景二帝的积累大力发展军事,一度爆发出极为强悍的军事实力,可是等经济不允许也就回落了。
所以说,单单一个方面强不足以长久,还是要互相能够产生助益才是。
他们认为北府军弱,北府军也才取代张平这个势力不久,主要是当前胡人势大,不占什么“天时”;北府军占领区域的人心尚未归附,不存在“人和”的优势;“地利”倒是让北府军占了,问题是长久战乱导致各方面的生产被破坏得比较严重。
天时,地利,人和,哪一个最为重要?要说肯定是天时了,简单因为运气足够好就可以让不可能变成可能。
地利方面?有再好的地利,没有足够的军事实力支撑,敌人一样可以“大力出奇迹”啊。
人和?人心多变,可能上一刻还众志成城,下一秒就人心思变了。
总归来讲,北府军出现的时间太短,可是刘孝武拿出来的多项举措奔着得罪世家而去,同时跟胡人与世家、豪强为敌,哪怕是一直在赢,仍旧让人不是多么看好。
那也是自东汉末年以来,世家帮谁就让谁笑到最后,形成的一种固化观念了。这种观念持续了多久?一直持续到新中国诞生,人们才知道原来普通人团结起来也能干翻权贵阶层。
所以了,简单就因为刘孝武针对世家和豪强,一下子就容易让人更不看好。
为什么不看好北府军还争相拉拢?理由可就显得更为简单了。
他们眼中的北府军迟早要玩完,肯定是想着趁北府军没有玩完之前极尽利用啊。
“我错了吗?我没有错!”刘孝武坚定地这么认为。
率军击败并且取代张平实力,结果刘孝武玩得是谁的土地归谁,原本的佃户、奴隶也各归原主,追求的是世家和豪强投效?这么个玩法,世家和豪强随时能够迎接新主。
张平的覆灭过程不就是那样子吗?
当时刘孝武趁张平在北方与铁弗匈奴、塞外诸胡作战,大军自浊水流域开拔,杀进临汾平原或太原盆地都没有遭遇到顽强抵抗,一路走来更多是在招降纳叛。
那不就是当地世家与豪强不再看好张平,选择了迎接新主吗?
倒也不是刘孝武亲身历经世家与豪强说背叛张平就背叛,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不会信任。他一开始就奔着清算世家的这个目标,褫夺资产与土地、人口是想将各项资源直接控制在手。
本来就不信任,何谈什么信任上的多寡?
只不过,后续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其实也让刘孝武有点醒过神来,清算世家仍然要继续,只是使用的手段不能再那么粗糙了。
“景略带薛强来与某一见。”刘孝武是先搞清楚王猛忙不忙,得知王猛稍有空闲才召唤过来,给了上面那一句话。
那都是在刘孝武见完周楚的两天后了。
王猛不知道刘孝武为什么突然间要见薛强,只知道由自己去带来,跟其他人带过来见刘孝武是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
由其他人带薛强到刘孝武面前,一切就是公式化的过程。
刘孝武知道王猛是薛强的至交好友,选择让王猛去提人过来见面,释放的信号就是要看王猛的情面给薛强一个机会。
新近一战……,也就是“盐池之战”打完,在涑水流域有了防线,包括占领“安邑”这一座桥头堡,明眼人能够看出哪怕后赵再有大军来犯,北府军的南方不再是洞开的状态。
那就是北府军已经渡过最为艰难的时期,起码在北府军已经控制的区域,世家或豪强短时间内很难依靠外部势力来完成翻身的目的了。
战役是打完了,刘孝武也先落实了一部分的封赏。
所谓的一部分封赏,指的是以首级记功,士兵可以获得多少永业田的部分,将校的封赏却是还没有进行。
拿敌人的脑袋来换取永业田,没有什么太复杂的地方,要有也是翻找文牍看看哪里的土地充分,进行该有的封赏分布和落实。
打赢了战役,过程中哪一名将校的功劳多少,战线后方有所付出的人怎么计算功劳,分辨起来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谢艾作为“盐池之战”首功是无可争议的事情,只不过他作为客将,只能让刘孝武用其它方式感谢,无法使用土地和人口来作为赏赐,更是无法封官之类了。
刘孝武对谢艾的感谢是寻求向张氏前凉联姻,也派去了一支部队到前凉地界实际参与针对后赵的反侵略。
在北府军看似立足未稳的情况下,刘孝武舍得抽调一支部队前去相助前凉,其实显得极其难得,希望张重华能够品味得出来。
那也是互相善意对待的一部分。
毕竟,张重华可是让谢艾带了一千匹战马来北府军这一边当礼物,先讲明一千匹战马是白送,后面才提出结盟的诉求。双方一旦结盟,另外还有战马奉上。
尽管刘孝武早就决定跟后赵不死不休,问题是其他人不知道啊。
在“盐池之战”打完之后,刘孝武明明可以趁机跟后赵谈条件,比如只要石虎承认刘孝武对现有控制地盘的统治,北府军可以效仿曾经的张平,大概率是会让石虎答应下来。
可是呢,刘孝武还是派出一支部队去了前凉助战,接下来还要攻打在“邺”附近的造船基地。
这样一看,刘孝武非但没有辜负前凉的善意,乃至于给出了更大的善意作为回报。
也就是刘孝武压制了其他人,北府军内部不是没有人奉劝他见好就收,否则别说派遣军队到前凉助战,寻求与前凉的联姻以及继续攻打后赵其它地方,一概会被阻止下来。
什么人在劝刘孝武见好就收?当然是原本跟张平一块玩耍过的那一批人了。
那些人也很害怕胡人。他们是没来得及跑,或者是舍不得基业才没有逃到南方,很愿意付出一定代价可以换取到跟胡人和平相处。
在他们的观念中,认为打赢那一支胡人,会有一批新的胡人冒出来,打一定是没完没了的打,迟早要被群殴而亡。
以那种观念为基础,他们不至于胡人打过来就立刻投降,可是有得选真不愿意跟胡人拼命。
当下的中原区域,大到据地而守的地方割据政权,小到依靠邬堡或城寨自守的那些家族,基本都是抱着上面的那种心态。
那种心态怎么形容呢?其实必然形成各扫门前雪,随后再被各个击破,长期活在胡人肆虐的阴影之下。
刘孝武很想将能够团结的力量团结起来,起码是先扫灭或将胡人驱赶出去,干起来却发现想法的实现千难万难。
胡人入主中原的当下,并不是有可能面对亡国灭种的危险,而是已经在实际发生。明明那样的事情都已经在发生,不是没有人尝试让晋人团结起来,也不能说抱着那样想法的人无能,真的就是愿意团结的人不多,多数人仍旧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田。
曾经的祖逖率军北伐最为接近成功,而他的北伐其实并未获得“建康”朝廷的多大支持,完全是杀进中原之后得到极大的响应。
看到北伐有成功可能性的“建康”朝廷以及南方世家是什么选择呢?他们不是进行帮忙,物资和后续援军的拖延都算正常,不正常的地方是出卖祖逖的各种军略计划。
为什么要那样做啊!?
从北方逃亡到南方的那一批人,他们看到祖逖有北伐成功的可能性,想要干的事情是抢夺胜利果实。
本就在南方的世家或豪强,他们只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无论光复中原与否,北方的世家或豪强一样会高他们一头。在这种想法下,南方世家和豪强才不乐意看到北伐成功,什么办法都使上去,要的就是让北伐最终失败。
类似的事情以为只发生在东晋年间吗?到两宋一样在发生。作为大一统王朝的朱明,南北矛盾也一直存在。
甚至是到了明朝末期那一会,朝廷对江浙一带实施重税,到野猪皮构成极大威胁的阶段,南方人的想法是:凭什么拿我家的钱粮去保护北方人不受侵袭?我们巴不得那些自视高人一等的北方人不好过!
人的快乐大多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自己不好过的时候,有更倒霉的人,哪怕自己没有得到实际好处,能够看到一乐就是最大的快乐了。
担任首脑更要懂人性。
有过特殊经历的刘孝武,他不敢自认懂得人性,至少很清楚“党内无派,千奇百怪”的这一个真理。
刘孝武在浊水流域就有计划进行引导,先是搞出以张戈、赵雍为首的“从龙派”用于区分王连召、张甫、张靖等后续加入之人的“后进派”,效果上面显得非常不错,也是刘孝武一直能够掌握最大权力的根本。
只有麾下存在竞争,作为首脑才能充当仲裁者。
一旦手底下人结成一伙,以为他们会跟谁斗争呢?
到现下,刘孝武面对了新的局面。
此前,浊水流域的那些人合流成为“浊水一系”的新派别,有别于刘孝武进军之后招降纳叛的降人群体。
其实就是刘孝武需要给他们树立斗争对象,不能让他们有劲就想着往老大身上使。
现在情况又变了。
降人群体被刘孝武压制得太狠,甚至不断出现降人往浊水一系靠拢的现象。
出自浊水流域的那些人,其实真正有本事的人不多。
另外,浊水流域一样是地处中原,他们一样对胡人有些不小的畏惧心理。
有派系之别,再有刘孝武进行引导,他们为了争功愿意卖力。
若是让他们合流成功,会怎么样?
之前提到过了,不断有人使用各种方式劝刘孝武对后赵服软,换取可能的安生日子。
有安生日子过吗?
曾经的张平臣服后赵,不断拿出各种物资和人口换取后赵不发兵来攻。这是安生日子吗?对权贵阶层而言,他们剥削其他人去满足后赵的各项勒索,确实可以得到一时的安稳。
其实,他们认为的安稳压根就是假象,也是一种慢性自杀。
等后赵解决了那些明确为敌的势力或政权,便是张平这个势力灭亡之日了。
北府军内部已经出现寻求假安稳的趋势,不得不让刘孝武心生警惕。
抛弃或处理那些人是不是一种解决方式?刘孝武认为是,可又不能只因为他们奉劝服软就处置,想要进行抛弃也要有换班的人选。
恰好薛强经由王猛向刘孝武认怂,表达了愿意合作的意向。
再者是,刘孝武消灭张平势力过程中褫夺了足够的土地、人口和资源,各项资源不是那么紧张的情况下,不用再无差别褫夺世家或豪强的资产。
这样一来,接纳新成员的投效,用来制造“鲶鱼效应”再形成新的竞争环境,变成刘孝武需要尝试进行的新操作了。
也不怪原本跟张平一块玩耍的那些人,他们向浊水流域众人靠拢。
知道什么是“落架凤凰不如鸡”吗?
本来跟张平一块合伙割据的人,刘孝武没有按照老剧本去演,收缴了他们大部分的土地、人口和财货,私军更是没有留下一兵一卒。这让他们拿什么去跟浊水一系对抗啊?
要是和平年代,大家玩斗争的话,私军只是最后的手段,平时主要还是玩其它手段。
可现在是乱世,寻常手段不是没有用,耐不住一方输急眼了会动用私军。
刘孝武先是狭大胜收缴了他们的私军,后来又借铁弗匈奴和塞外诸胡的对抗,切断了他们对军队的触手。
也怪他们输了之后心虚,发觉不对劲想要抵抗已经不具备可能性,又被刘孝武分化搞得谁都难以信任。
那么多重的打击之下,降人群体只剩下被任意搓圆捏扁的份了。
失去了大部分的资产,手里面没有了私军,降人群体很难不会萎靡下来,刘孝武用浊水一系压制降人群体取得大成功。偏偏降人群体抵抗不了干脆不抵抗,转为打算融入浊水一系。
事情是那样的进展,是不是一件让刘孝武很开心的事情?如果不是浊水一系其实也就跟随刘孝武不到两年的时间,降人群体融合下来是一件好事。
相当现实的事情是,刘孝武跟谁相处的时间都没有超过三年,人心隔肚皮之下,不难担心某人的野心一再膨胀啊。
又不是没有相同的例子。
西晋政权的统治崩溃之后,北方活不下去的晋人自发抱团取暖,出现了“乞活军”这么一个群体。
事实上,“乞活军”真的就是如其名,由活不下去的人互相抱团,要在乱世之中挣扎求生,真不是有计划的组建起来,压根就是各地都是相同性质的队伍,慢慢冠上了相同的名号,也被胡人认为是一个有组织的集团。
因为胡人认为他们是有计划的一个集团,所以各支队伍也真的互相靠拢会合,真的形成了一个临时结合的集体。
为了活命的晋人带着绝望拼命,屡屡抗争下来不少队伍争取到被各个胡人政权收编的资格。
乞活军在相继被胡人收编之后成什么样了呢?
当前的后赵、前燕、铁弗匈奴等等胡人势力或政权,不缺乞活军出身的高官。
那一些原本只是奢求活下去的人,他们变成了胡人手里的刀,可以挥向同为胡人的竞争对手,也可以用来镇压某个地方的晋人,野心也是越来越大了。
人当然会是根据环境产生变化,从而出现心境和想法上的不同。
曾几何时,薛氏不过是想保存自己。
到了河东各世家推举薛氏当盟主之后,他们一开始很害怕,慢慢发现河东盟主的名头在胡人那边多少管用,也能够在与其他州郡世家和豪强交往中获得好处。
当了几年河东盟主的薛氏还真壮大了起来,哪怕是实力仍旧不如在河东盘踞了数百年之久的郭氏、卫氏等一些老牌世家,比刚开始真的会被轻易捏死,并不再是那一只小蚂蚁了。
实力对比上产生变化,薛氏对自身实力有了新的认知,不可能说不想得到更多。
如果没有刘孝武横插一杠子,找到正确道路的薛氏,他们真的成了一方军阀,随后在城头不断变换大王旗的政权更换中,一直在“河东郡”屹立不倒,又在南北朝年间成长为将门世家,更后面的隋唐年间更是“关中六大姓”之一。
薛强在得知刘孝武愿意见自己,并且还是由王猛过去通知并领着过来,哪里不知道机会来了呢?
只是吧?薛强过来只是被刘孝武请着坐下,长久时间里刘孝武只在翻找文牍或看着某份文牍思考,着实让薛强找不到开口说话的时机。
好几次薛强看向王猛,只得到一个温和微笑的表情作为答复,时间一久太难让薛强能够不变的越来紧张了。
阖族命运和性命都落到他人一言而决生死的地步,任谁都会难以冷静得下来,自然不会让薛强例外。
北府军不是占领了“河东郡”的首府“安邑”吗?
前赵和后赵的统治体系乱七八糟,只管收税和破坏,建设和维持行政架构的运行就是个笑话。
所能找到的相关文档被刘孝武命人搬空,肯定是其他人先整理,送到刘孝武这一边来已经按照类别重新排好。
刘孝武在看的文牍,最新的文牍竟然是八年前,能够找到的薛氏资料最新是在十一年前。
“胡人啊……,与蝗虫无异。”刘孝武放下手中的文牍,无奈又气恼地讲了这么一句话。
那是绝对的事实!
作为割据势力的张平等人,他们可能在公文上作假,至少没有拿行政体系当摆设,搞得好几年不增加一份新的文牍。
本就坐立不安的薛强可算看到刘孝武放下文牍,还没有拿起新的文牍看,再听到那一句评价,多少能猜测出刘孝武是在看什么了。
“看得是各个家族有多少土地吧?”薛强现在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胡人一点人事不干。
在魏晋期间,各个家族就在狂搞土地兼并的操作了。
只不过,在胡人杀过来之后,各个家族自行逃亡与后面人口锐减,不说是一朝回到开始之初,名义上手捏着那一块地,其实就是只能放任荒着。
偷来或抢来的土地,拿到就没有想过要放手,至于用不用那更是他们的事了。
现在有可能被刘孝武从各个家族割取?哪怕是明知道无力抵抗,内心里的愤恨天晓得多大。
“威明乃是河东盟主。”刘孝武知道这个盟主是怎么回事,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轻声问道:“某该如何来对待河东盟主啊?”
要杀不用见面。
尤其是,想杀的话,不可能让王猛见证。
薛强可是知道王猛受到了刘孝武的极大重用,否则也不会趁着王猛去看望,求王猛为他美言了。
北府军止步于“安邑”不再南下,其他在涑水流域之外的家族还能大口喘气,像是老巢在“汾阴”的薛氏可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现在可不光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某种程度上北府军比各个胡人势力或政权还要狠。
所谓北府军比胡人更狠,特指胡人还会“摇号选择幸运玩家”只针对倒霉蛋,到北府军这边干得却是要一锅端啊!
“使君担有吩咐,强愿为之解忧。”薛强即便是面对胡人,多少时间没有这么卑微过了?
要知道一点,不久前桓温派出使者……,也就是周楚作为使者,一样对薛强进行过拜访。
当时,周楚代表桓温拉拢薛氏,讲得是一旦桓温集团北伐,薛氏愿不愿意进行配合。
没有等周楚说需要薛氏配合什么,薛强直接摆出送客的架势。
固然是南边那些家伙没少坑人,坑死的义士不知道有多少,可是不至于让薛强连表面客套都不愿意做吧?
还不是薛强跟其他晋人没有区别,一方面是对南边的朝廷完全没有信任感,再来就是认定当前的胡人强大到无法反抗。
看刘孝武与薛强的相处方式,摆明就是桓温搞错了步骤。
要是桓温北上控制住薛氏的老巢,再问薛强愿不愿意合作,结果立刻就会变得不一样了啊!
“某予临机专断之权,只要求收缴各家五成土地、资产,佃户、奴隶则是完全上交。”刘孝武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薛强,问道:“威明可能做好?”
薛强满脸苦涩,应道:“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