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温的妻子是司马氏的公主，他的嫡出子女自然是有着司马家的血脉。
可能是从司马懿开始的那一阶段，司马家连着几代都当畜生，血脉被诅咒了一般，甭管是司马家或其他姻亲，生出的孩子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联姻这种方式很古老，早到可以追溯到远古的原始部落时期，用联姻的方式来取得互信，顺势进行深度结盟。
春秋时期的赵氏之主赵毋恤用干掉姐夫再将姐姐所生子嗣剁成肉酱，再逮着代国群龙无首的局面趁机吞并，来打破联姻的互信基础，摆明事实告诉世人：联姻只是一种手段，只要是手段就能拿来利用。
倒不是赵毋恤第一个向姻亲动手，只是他的手段太暴虐，着实也是太出名了。
在赵毋恤之前，干过类似事情的人并不少，其实早就让联姻不再变得那么可靠。
多得是人知晓联姻不一定可靠，联姻这种手段却还是层出不穷，到底是为什么呢？简单就是付出少，双方真的可以瞬间变得比较亲近。
只不过还是那一个问题，司马氏的血脉被诅咒，但凡有司马氏的血统，后代都显得很是愚笨。
刘孝武可不想让自己的后代染上司马家的血统。
仅仅桓温是司马氏的女婿这一点，注定了刘孝武不会接受与桓温结成联姻。
要是出于政治层面，讲实话就是刘孝武也不想跟桓温搅和到一块去。
论事实的话，司马氏对待桓温可是一点不薄，王氏对桓温也有扶持，可桓温用那样的方式进行回报。
如果桓温是不满东晋小朝廷的腐朽，有心想要光复中原才进行切割，那肯定是桓温跟其他人不一样，不想要继续当虫豸。
问题是什么？桓温不是出于崇高理想，也就是北伐收复中原。他就是产生了野心，也是碍于跟司马氏、王氏矛盾增多，才发生冒险出击巴蜀的事件。
在出兵之前，桓温并没有必胜的把握，真的就只是一场被逼无奈的军事冒险而已。
看结果就是桓温的冒险取得成功，可成功消灭成汉只是桓温实现野心的第一步，距离取代司马氏可能还有九十九步之遥。
不要忘记刘孝武有历史资料参考这一点。
正是因为知道桓温都干了什么，要不然刘孝武其实可以捏着鼻子联姻，大不了就是娶来当花瓶罢了。
周楚为什么会信心满满以为刘孝武会答应，乃至于刘孝武可能觉得是一项惊喜呢？答案在于“九品中正制”的影响。
阿三那一边，低种姓娶了高种姓，后代就有机会成为高种姓。
玩“九品中正制”的魏晋时期，男方娶高门的嫡女，一样有机会可以让子嗣成为高门的一员。
阶级固化嘛，不就是看血统吗？欧罗巴也是那样玩的。
哪怕是到现代，欧美区域看姓氏，例如姓波旁、温莎、柴斯菲尔德、摩根、杜邦、肯尼迪、亚当斯……等等，谁不知道他们的牛逼？
其实，华夏这一边在“九品中正制”从明面消失之后，血统论后续一样在暗地里成为潜规则。
比如到了隋唐年间，有谁不知道“五姓七望”的家族成员充斥朝堂与遍布各州郡呢。
就是到了相对讲“皿煮”的两宋，无非就是变成玩“学阀”的那一套，这个学阀一帮弟子，那个学阀一帮弟子，光看姓名分不出阵营，一问学问出自哪一个书院或私塾，圈里人就立刻明晰对方在政治层面是友是敌了。
“某已派人前去‘姑臧’求亲。”刘孝武给了周楚这个答案。
周楚稍微愕然。
统治前凉的张氏？在东晋小朝廷那一边，自从张骏称王就被视为叛逆了。
当然了，桓温集团现在也被东晋小朝廷视为叛逆，还是恨不得立刻除而后快的那种。
“张氏凉国岌岌可危啊……”周楚说道。
看着前凉确实好像活不了多久的样子，像极了随时随地会被后赵所消灭。
这就让周楚比较困惑刘孝武为什么会向前凉寻求联姻，想道：“跟随时可能覆灭的张氏凉国联姻有什么好处？成了之后，北府军变得无法坐视张氏前凉覆灭，一定需要出兵援救或攻击羯赵减轻张氏凉国的军事压力。无论张氏凉国是否覆灭，羯赵也一定要对北府军用兵的啊。”
那不是一种自找死路吗？
在包括周楚的所有南方人看来，他们一直在等着刘孝武向后赵称臣，暂时没有看到刘孝武对后赵称臣，无非就是刘孝武当前的胃口没有得到满足而已。
那是太多人给的历史答案，其中就包括了张平、姚弋仲、苻健、李农等等。
后赵看似是一个政权，其实就是畏惧或忌惮羯人的残暴，多家联合起来搭成的草台班子，再多北府军一个后续入股的股东并不算突兀。
那么多人可以玩一手能伸能屈，其他人自然也就认为在晋地发展的刘孝武向羯人屈服不算什么，甚至觉得那样才算是一种合情合理。
毕竟，羯人看起来真的是太强太强，打不过就加入非但不丢人，相反是为了保证生存。
人的第一追求是什么？当然是活着！
所以了，包括东晋小朝廷在内的所有势力或政权，他们是真的在等刘孝武什么时候带着北府军向后赵臣服来着。
至于明明在等着北府军向后赵臣服，为什么东晋小朝廷还派人要求刘孝武向司马聃这个东晋天子效忠？这个在所有人看来都是不起冲突的。
说白了就是当下称帝的人只有一个司马聃，他也是由东晋小朝廷和后赵、前燕、铁弗匈奴等等势力或政权背书承认的唯一天子。
那就在政治地位上形成了明显的分层，大可以是：你们玩你们的，我玩我自己的。
说得更通透一些，只要后赵、前燕等等的国主没有称帝，管他自称天王还是什么奇葩玩意的称号，待在南方苟延残喘的一众虫豸就可以继续糊弄南方人，拿着民脂民膏接着奏乐接着舞，过得就是醉生梦死的美好生活。
周楚可不知道刘孝武一点不想自己的后代粘上司马家的血脉，沉默了有那么一小会，笑着说道：“以使君的基业，大可有平妻。”
没毛病啊……
西晋的时候，门阀和世家已经将平妻玩出花来。这家娶了那家，有需要再次进行联姻，玩一手“你们都是我的宝”来互相糊弄，为得就是形成更加复杂的盘根错节局面，形成一碗水端平的美好局面。
与之那些门阀或世家相比，反倒是显得胡人比较淳朴。在需要更换联姻对象的时候，胡人干得事情是杀掉现任妻子，娶一个新的妻子，保持只有一个正妻。
刘孝武一时间无语。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这么无耻啊！
那是怎么回事？
桓温此时此刻真的需要盟友，能拉拢到“建康”朝廷的谁都算，要是能够在外部有手握重兵的盟友就更是救命稻草一般的角色了。
某种程度上来讲，桓温在东晋小朝廷势力范围之外有盟友会显得更重要一些，那个盟友在北方控制一大片基业就更为合适了。
没别的。
桓温攻灭成汉之后，马上就叫嚣要北伐。
不是桓温真的想或不想北伐，单纯需要有那么一个“政治正确”的口号而已。
只有叫嚣要北伐，桓温手握重兵才算是一种情有可原，能够使用各种话术狡辩自己绝不是想要实施割据，或者手握重兵为得就是随时能够干死“建康”朝廷。
“这个……”刘孝武不知道那是周楚临时起意或者桓温早有交代，万万不可能娶有司马氏血脉的女人，明确拒绝却要成为仇人，只好糊弄道：“某一定给予南郡公合适的答复。”
什么叫合适的答复？
联姻是桓温集团先提出来，答复“合适”的话，一定就是暗示会答应啊。
周楚尽管很想立刻确认下来，搞不懂刘孝武为什么会拖着，有求于人的现实情况下，不懂也就选择配合。
在周楚想来，变得完全排不上号的老刘家跟桓温联姻，真的是一种抬高门第的结合，实在是想不到刘孝武有拒绝的可能性。（老刘家排不上号，指的是拥有的地盘与财力、人口）
门第之别什么时候不存在呢？
老刘家曾经是皇族没有错，可是一朝天子还有一朝臣。
另外就是刘协让老刘家的统治终结变得很不体面，当了几十年的傀儡不提，要被篡位也不以死明志给老刘家的王朝陪葬，接受了山阳公的封号享乐了好些年。
已经有刘协苟且偷生，还多了一个“此间乐不思蜀”的刘禅，更加让老刘家的统治终结得更加不体面了。
后面的例子找不到，不能找一找前面的好例子吗？
商纣王起码还在亡国之前自焚了。
商纣王的历史定论是老姬家写的，可是老姬家无法掩盖一些事实，到了现代之后，起码现代人知道帝辛都干了些什么事，以现代人的观点去看，老姬家无疑就是反派。
一国的终结以末代之主陪葬，无论主动求死或是被杀死，总归可以然国家的灭亡显得比较体面。
被从帝位上踹下去还苟延残喘，乃至于关起门来接着奏乐接着舞？打从事实上就是会拉低王朝的评价。
所以了呗，魏晋在排比姓氏高低的时候，老刘家获得名义上的政治地位可能不低，实际是被提防得很严格，导致真没有多少硬实力。
世家搞形式排名，可不止是简单排一个名次的高低，关乎到各种“合法”的超多匹配待遇。
是个人都知道魏晋把统治搞砸了。
可是，不放弃他们抱着门户高低不放，也根据门户排比的高低来看人下碟。
有一个好的门户排名，真的可以在东晋小朝廷势力范围取得诸多便利，不难怪周楚认定凑成桓温与刘孝武联姻是在拉刘孝武一把。
毕竟，哪怕最终司马氏的统治被推翻，门户之别的玩法还是会继续存在下去。
各门阀或世家一定也会带着门户观念，无论刘孝武是在北边发展，或者被迫跑到南方，肯定是不可避免会进行接触。
那样一来，给刘孝武一个好的门第背景，不是帮忙又是什么。
比较现实的情况是，刘孝武非但不喜欢魏晋搞出来的那一套，有机会也会清算搞出那一套的家族，怎么可能混进去一块玩耍。
两人又聊了一会，等何从过来禀告，说是刘孝武该去处理某事，可算是让这一次与周楚的见面散场了。
“那算是病急乱投医吗？”刘孝武前往新的地方，对于周楚突然提出的联姻，很难不会有所猜测。
在当前，桓温集团面对的形势算得上危急。
桓温是率众攻灭了成汉没有错，可是巴蜀先是三国并立消耗了大批人口，后来西晋统治期间又有大批人口外迁，更后面就是氐族李氏统治的种族清洗，落到桓温手里的巴蜀真没有剩下太多晋人了。
那到底巴蜀有多少晋人？其实没有任何官方数据，只有史书的只言片语，充其量也就剩下十来万晋人。
蜀地在历史上确实是挺多灾多难，好几次几乎被杀空人口，每一次都是当时的新朝从外地各处迁徙人口充实。
按得到巴蜀的二十万晋人来算，加上当地的氐人或杂胡，桓温攻占巴蜀可以获得四五十万人口。
肯定要算上桓温原本在东晋小朝廷获得的势力范围，当下的桓温手里应该是捏着七八十万人口的样子？其中胡人占的数量不会低于三十万。
一半对一半？那就是没有主体民族的架构基础，任何统治者面对治下的那种人口种族分布，一定要头疼得大了脑袋。
统治者的族人不多，谁都要面临内部的种族纷乱。
即便是使用各种政策强压自己的族人，那也是自己的族人足够多和理智为前提，压制“自己人”是出于各民族团结来保持国家稳定所考虑。
统治者的族人数量不占优势，再去搞优待其他民族的政策？多得是例子来证明国家搞到四分五裂才会是最终的下场。
其实刘孝武这一边面对的情况不比桓温好上太多。
北府军控制的区域，登记在册的晋人数量约是六十万左右，里面有多少并非晋人，很难查得一清二楚。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刘孝武实施清算，种族倾向的主义上过于明显，不想死和想获得更好待遇的胡人必须假冒晋人，登记的时候说自己就是晋人。
实在无法假冒的胡人有多少？包括屡次交战的战俘和仍旧在北府军势力范围内活动的胡人，数量应该不会少于二十万。
只要不是白皮肤的羯人，讲实话就是刘孝武真没想过全部杀掉，清算是针对那些有固定资产以及有人指认的渣渣。
刘孝武连晋人的世家或豪强都褫夺资产，哪里可能放过有资产的胡人啊？
之所以那么干，真的就是刘孝武需要资源，只有手握一批足够的资源，接下来什么事情才能好办。
名声？比如褫夺世家或豪强的资产，搞得不被北府军控制的区域那些世家和豪强抵制，那总要北府军先活下来，才有资格去面对反弹。
死了那就真的死了。
名声坏？
听说过“周处除三害”没有？
活着才能扭转风评，是一个不可争辩的现实！
“燕国之主薨逝了？”刘孝武见到阳鹜，由阳鹜告知慕容皝死了的消息。
前燕派来使者团队，与北府军的接触过程还算顺利。最为起码就是双方暂时没有互相为敌的空间，反而在针对后赵上有很大的合作需求。
那样子的话，阳鹜收到慕容皝死亡的消息，又对刘孝武进行通知，走得就是正常的邦交程序。
也就是面对阳鹜，才让刘孝武使用“薨逝”这样的说法，背后那就直接说“死了”的词语。
“新主已经继位。”阳鹜没有讲慕容儁的继位过程，话题直接跳到：“使君是否派人前往？若是派人前往，小人安排人手领路。”
这是一个试探。
前燕是派了使者团队来到北府军这一边，双方的接触都在往正面发展，可是并未正式建交。
倒不是前燕在拿捏什么，其实就是刘孝武没有建国或复国，两边的“行政级别”不对称啊。
“某自然派人前往吊唁。”刘孝武没有丝毫迟疑。
前燕刚刚历经权力交替，有再大的事情都要与之让位。
阳鹜没有再提其它的事情，讲完就告辞离去了。
“……，刚才阳鹜是不是有什么提示？”刘孝武自己没有看出来。
随行待客的韦平想了想，说道：“主上，慕容氏怕是想请主上转圜，与之‘建康’朝廷重新修复关系。”
那不是前燕刚玩了一手变更后赵才是正朔吗？搞得前燕与东晋小朝廷的关系陷入历史最低点了。
而前燕某种程度上比较仰仗来自东晋小朝廷物资上的支援，并且政治层面上也需要一定程度的背书。
是的，前燕先向东晋小朝廷臣服，为得就是获得册封，好吸纳势力范围内的晋人减低反抗情绪与归附效力。
慕容氏势力范围内的晋人比后赵势力范围内的晋人更强大吗？这个该怎么说呢，一言两语不是那么好说得清楚。
能够说的事情是慕容氏崛起的时间比较晚，之前鲜卑也有着太多实力不弱的部族。
在没有消灭宇文鲜卑和击败其他鲜卑部族之前，慕容氏就是几大鲜卑部族中的一个而已，并且还不是最亮眼的那个部族。
曾经的宇文氏才是鲜卑各部的霸主，人们认定就算鲜卑会发生内战，极大可能性是宇文鲜卑笑到最后。
结果已经出现，笑到最后的是慕容氏。
慕容鲜卑能够建国且有现在，根本上是吞吃了那些战败部族的人口，并且还对东晋小朝廷称臣换取了当地晋人世家和豪强的投靠。
恰恰也是慕容氏以对东晋小朝廷称臣来换取那些晋人的投靠，不像羯人是用武力迫使己方势力范围内的晋人当牛做马又当耗材和食物，慕容氏在对待晋人上面与羯人一比就显得温和许多了。
注意，是有对比情况下，慕容鲜卑与羯人进行对比，看上去对势力范围内的晋人才显得手段温和，不是说慕容氏对晋人真的多么温和。
可能是慕容氏认为已经站稳脚跟，他们用转为承认后赵才是正朔的方式试探之下晋人的态度，要得就是试探那些晋人到底跟自己是不是一条心。
什么意思？还能是什么意思嘛，慕容氏认为时机已经合适，要针对内部搞清洗了啊。
也有可能是后赵过于势大，前燕心中惴惴不安，闹得搞出正朔之辩，慕容皝又死得太不是时候，把前燕面对的格局搞得太那啥了。
不管是慕容氏出于试探之下晋人的态度，或者是后赵势大之下的选择，闹出了正朔之辩这么一出戏，随着老王慕容皝死掉，一个不慎可能就要发生叛乱。
以前有提到过，前燕行政体系内的不少晋人保留私军，对吧？
手持利器的确有起杀心的资格。
并且以前战败的宇文氏还有残余，段氏鲜卑好像又有些恢复实力，
前燕治下的晋人会不会因为慕容氏转为承认后赵才是正朔，搞“拨乱反正”那一套？
外人看待东晋小朝廷，可能是处在很强和很弱的“薛定谔的猫”状态之中。
一直以正朔地位自居的东晋小朝廷，面对前燕的背叛会做些什么事情呢？
可能东晋小朝廷会对前燕的那一番装聋作哑，继续关起门来过醉生梦死的小日子。
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东晋小朝廷派人联系前燕之下的晋人，派人领导他们尝试推翻慕容氏的统治。
“南方那些虫豸已经习惯不当人，他们才不在乎燕地起事能不能成功，怕是真的会小动作不断。”刘孝武心里想着，可那些虫豸坑死的人真不知道有多少了。
即便是燕地起事的晋人失败，大概率在东晋小朝廷看来就是狗咬狗，谁死了都算是活该。
而东晋小朝廷派人去燕地忽悠，说不定真能忽悠到几个傻子起事。
不用多，只要有一个世家真的起事，鉴于胡人与晋人的相处生态，届时哪怕慕容氏分得清傻子和识时务者的区别，其他胡人恐怕是恨不得清洗一波再划分资产吧。
所以，只要前燕自行乱起来的话，一概都是东晋小朝廷赚到，也是一种报复成功了。
然后，要是前燕势力范围内的晋人举事，残余的宇文鲜卑余孽和段氏鲜卑会不会趁机报仇？这可是非常说不准的事情啊。
出于可能出现治下晋人进行叛乱，现在的前燕又要变招，还求到了刘孝武的头上。
这个嘛……，只能说是世事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