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懂得看脸色，稍作迟疑也就找了个借口告辞。
主要也是刘孝武给予李光很大的脸面，要不然李光可不愿意这么配合。
等李光离开，帐内的其余人也都出去。
“有一事告知德彰，万望德彰不要泄露消息。”刘孝武脸色非常慎重。
谢艾当然看得出刘孝武的慎重，人却是陷入迟疑。
有一些秘密知道跟上了贼船差不多，在上了贼船之后，想要下船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乃至于别想着下船了。
“什么事情呢？跟哪一个势力有关，不会是要说凉国的什么隐秘吧？”谢艾心里想着，没有对干货的好奇，更多是陷入忐忑。
有这样的反应，说明谢艾不是一般人，看上去趋于冒险用兵，为人的性格却是比较稳重。
同样一个人有多面性格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作为一名统帅，平时与战时完全不同的两种性格，类似的人只要能活着基本是胜多败少。
没别的。
之前有提到过，对敌的情况下，双方主将都会收集对方的情报，主要是摸清对方的性格怎么样，再根据其性格来做出针对性的部署。
那样一搞，平时跟战时的性格不一样，超大概率会造成误导，做出的部署非但无法出现正面效果，反而是上当受骗的一种，怎么可能不吃亏呢。
只是吧？没有出名之前是那样，出了名就很难误导到敌方的主将了。
刘孝武看到谢艾脸色的瞬间变化，笑着说道：“虽是牵扯到凉国，但是好事。”
谢艾的脸色这才放松下来。
关于唇寒齿亡，那肯定是嘴唇和牙齿都有关，无法单指哪一项。
现在的情况是，前凉与北府军在某种程度上跟一条绳上的蚂蚱差不多，互相之间不可能真正精诚团结，可是也不会故意坑害对方。
两个势力的合作，怎么可能精诚团结？
只要是合作的模式，顶多就是尽力配合而已。
也就是当前胡人势大，要不然前凉与北府军连合作的空间都不会有，想得更多的是兼并对方。
关于上面那一点，根本原因多少是有“大一统”思想在作祟。
击败同族便于兼并，完成兼并也更加便于融合。
那是真的。
本身就是同族，分出胜负处置了领导阶层，普通人该怎么样还是那个样。
不同族群那是生存空间的较量，分出胜负可不光领导阶层会受到影响，战败族群的生存空间必然受到挤压。
如果是战败后被异族统治，当前就有现成的例子，胡人正在肆意欺凌与屠杀治下的晋人。
无论前凉兼并了北府军，或者是北府军将前凉兼并，刘孝武或张重华疯了才会肆意屠杀对方治下的人口，顶多就是拿他们当牛做马而已。
气氛被刘孝武突然间搞得比较严肃，看样子还要讲出很大的隐秘？
这可就让谢艾不得不调整好心情，坐姿也改成正襟危坐的样子：“请赐教。”
刘孝武不用调整坐姿，稍微抿了抿嘴唇才说道：“石虎将死。”
谢艾先“啊！？”了一声，身躯一顿像是要站起来，控制好下意识的动作重新坐稳：“使君派了刺客？”
什么鬼？
到当下，派出刺客去解决某人的风气很重。
当然了，比不上春秋中后期的南方。
春秋时期的吴国和越国才是玩刺客流的高手，两国死于刺客的达官贵人多不胜数。
只是哪怕作为明确的敌对，派刺客去暗杀或偷袭一方之主这种事情，怎么看都不靠谱。
倒也不是说没有成功的可能性，只是成功的几率太低，再来就是成功之后的麻烦会很大。
国家与国家，或势力与势力，行使暗杀的手段，无论成功或失败，一概都能让对方在死掉首领之后变得同仇敌忾，并且新继位的统治者必然要玩命。
新继位的统治者之所以玩命，可以是由于血脉和亲情，也能够是出于收拢人心。他们但凡有脑子就该懂哀兵必胜的道理，趁着同仇敌忾赶紧将对手解决掉，要不然下一个面临被暗杀风险的人就是自己了。
谢艾下意识问了那么一句，问完自己都觉得荒谬。
不说成功或失败之后，北府军要付出的代价，以刘孝武取得的成就，不应该那么冲动或傻才对。
刘孝武错愕说道：“某怎会行使如此手段？”
国家与国家的敌对，不是杀掉对方首脑就能够分出胜负那么简单，最多也就是让敌国换一位首脑。
而敌国首脑的更换，上面已经提到刺杀需要付出的代价，没有提到敌国首脑与继承人的区别。
敌国的首脑昏庸，多傻才会想去杀死，反而要求神拜佛祈祷那个昏庸的敌国首脑一直活着。
再者说，一国之主的安保必定很严，真不是随随便便能够靠近。
没错，可以用远程武器袭杀，可是也很难携带远程武器活动在一国之主周边活动。
现实情况是什么？封建王朝的君主并不轻易外出，但凡一方之主外出，周边必定是被检查了一遍又一遍，任何无关人等都会被驱逐，最少也会要接受被检查一遍或几遍。
所以，演义作品里面的白鱼龙服，想象一下也就算了，可别去真的当真啊。
“某说得是石虎已经生病，还是恶病。”刘孝武也不卖关子。
谢艾先是困惑，后面一脸的震惊：“使君起兵不过一年，事先早已在后赵布置……”
也不对啊！
老刘家已经颓丧和衰弱，那些世家根本不怀念汉室的统治，投靠后赵的世家哪怕知道石虎生病的消息，不可能将消息透露给刘孝武知道吧？
前凉跟后赵一直是敌对的关系。
事实上，前凉不是没干过拿同族身份当情分，联络在后赵的晋人官员，试图以同族情分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干点什么。
可是呢，前凉对后赵的晋人官员或世家子的说服行动九成九以失败告终，乃至于派过去的使者被那些晋人官员或世家子捉拿去给石虎表忠心，使者都得到一个死得很惨的下场。
几次那样的例子过后，前凉彻底不对后赵的晋人官员或世家抱有多余的期待了。
然后，既然老刘家已经不行了，哪来的能力在石虎身边安插人手。
真的是老刘家有能力获取石虎的信任，不该是刘孝武应该在后赵当官，并且官职还不会低到哪去吗？
谢艾乱了分寸，非常想要问清楚，可是仅存的理智还是控制嘴巴紧闭。
不管刘孝武是从哪里得到石虎病重的消息，愿意说出来就是十分信任谢艾了。
可是，刘孝武又事先交代谢艾不能说出去，那就变成谢艾不能询问消息的来源。
“某大概有两年的时间用于各种准备。”刘孝武盯着谢艾的眼睛：“德彰若是有意共图大业，及早来也！”
先是透露石虎不久于人世的消息，再讲那样的一句话，使得话的份量变得十足。
差不多也是让刘孝武让谢艾早做抉择，有点来晚了就要赶不上趟，来得越晚能够分享到的果实份量越少的意思。
如果谢艾非但不来北府军一块干大事，相反将消息透露给张重华呢？
那也不算刘孝武太亏。
等石虎一死，后赵的那些王子拉起队伍打内战，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会发生，差别就是提前得到消息的前凉能够事先进行准备。
不会是等石虎死后，前凉连消息都收不到。
谢艾要是不保密，只是让刘孝武认清谢艾的为人，哪怕以后仍旧将谢艾纳入麾下，起码知道不应该将谢艾视为心腹。
这一件事情讲完，谢艾不用再多问刘孝武有什么目标了。
摆明就是刘孝武要紧抓时间进行一系列的准备，就等着后赵大乱扩张地盘。
“使君……，爱某，某……定不让使君失望。”谢艾不是故意说得磕磕巴巴。
能够被信任是一件令人幸福的事情。
谢艾知道刘孝武一直想要招揽自己，先将两万多大军交出指挥，现下又告知那种隐秘的消息，能够分辨出刘孝武是爱极了自己啊。
那种“爱”是倚重，千万别想歪了。
不想自己拉起山头，能不能得到首脑的倚重，历来决定可以有多少发挥，地位方面又是怎么样。
再者说了，谢艾为前凉立下那样的大功，得到的是君主的漠视，以及一众同僚的排斥。
明明谢艾有天大的本事，并且也将本事发挥出来，对吧？
前凉的形势还是那么不妙，看似已经到了败亡的边缘。
结果发挥本事的谢艾非但没有得到重用，相反要被排斥到边缘位置，乃至于有性命之忧。
这里面一定也有谢氏跟某些家族恩怨情仇的遗留问题，可前凉那么不妙，谢艾有力挽狂澜的本事，那些人还紧抓以前的仇恨不放。
对，要是谢艾发达起来，他会找那些家族算旧账。
问题在于，一旦前凉败亡的话，不用谢艾找他们麻烦，能不能躲过后赵的屠刀还不好说，不该暂时先放下私怨，一块合作解除国家面临的危机吗？
这让谢艾怎么选？
张氏对谢艾有什么恩惠，谢艾已经用力挽狂澜作为回报。
有新的路子能选，谢艾选择新的路子，不过是“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罢了。
谢艾一番挣扎与权衡，苦笑着说道：“使君，某秋季便举家而来。”
怎么还苦笑上了？
这是谢艾将刘孝武说出石虎将死的消息，视作一种让自己立刻做出选择。
刘孝武是有让谢艾赶紧做选择的意图，只是真不到逼迫立刻给答案的地步。
只不过，谢艾立刻做出选择，对刘孝武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
“德彰予某，定然可比管夷吾啊！”刘孝武就不太会举例子。
想当初，各种狄人、夷人、戎人强势，周室各封国都有被灭者，管夷吾与吕小白有仇，可是吕小白还是接纳了管夷吾的投效。
在吕小白足够信任管夷吾的前提之下，不单是管夷吾将齐国发展起来，还成功联合其他诸侯一块收拾旧山河，保证了仍然“冠带蓄发，衣襟右祍”的面貌，不用过“衣襟左祍，披发纹身”的生活。
在当下，胡人已经成功入主中原，形势比春秋早期诸胡肆虐还要严重。
刘孝武不是在自比齐桓公，认为谢艾可以胜过管夷吾的话，只要他们成功收拾旧山河，取得的成就就是真的胜过。
主要也是老刘家对韩信相当不地道，要不然刘孝武可以自比汉高祖，再期许谢艾能够比肩韩信。
没说错，韩信是吕雉所杀，可吕雉是老刘家的媳妇，等于就是老刘家干的，推给吕雉个人反倒是老刘家没有担当了。
“某需派多少人与德彰返回？”刘孝武问道。
其实刘孝武不该问，尽力派出更多的人手才能够显示出诚意。
另外，谢艾是要举家搬迁到刘孝武的治下，也要入职北府军，导致刘孝武怎么都要跟张重华沟通一下。
是那种，哪怕谢艾主动向张重华辞职，都要让刘孝武与张重华沟通的流程。
毕竟，从前凉辞职的谢艾会到刘孝武麾下，事情的进展已经注定，早说早让事情变得清楚，免得以后误会重重。
谢艾也不客气，说道：“请使君派一千骑兵，另使赵德诺一同前往‘姑臧’。”
刘孝武立马就是露出开心的笑容。
谢艾主动说清楚需要的人手，不光是诚意加上诚意，也在表态期间发生什么事情都不是刘孝武准备不充分。
关于上面那一点很重要！
谢氏在前凉的实际状况明显非常不好，一直以来都在遭到针对。
谢艾主动辞官，会搞得连张氏的庇护都没有，与谢氏有仇的世家可能按耐不住动手。
有来自北府军的一千骑兵，不光是一支不弱的护卫武装，也是北府军以集体形式在奉劝跟谢氏有仇的家族别轻举妄动。
并且谢艾还请求赵雍随行，更是加上了另一层的保障。
作为刘孝武家臣的赵雍去见张重华啊？基本就是刘孝武无法亲自前往，展现出来的最大诚意了。
毕竟，刘孝武没有亲族，更是没有正妻，派家臣总比派小妾的父亲或兄弟去见张重华更为合适。
谢艾见刘孝武对自己有求必应，更有信心处理好辞职的事情，不会因为他对张重华的辞职，闹得前凉与北府军产生不愉快。
其实，当下的做官不等于效忠。
说白了就是，并非大一统的格局，天上在同一时间有好多颗“太阳”来着。
在这种格局之下，君臣可以是合作的模式，不一定就是效忠。
既然已经决定，刘孝武和谢艾的效率都不会太慢。
只是，前凉还在与后赵交战，想必谢艾回去之后很难立刻辞职，可能以击退后赵大军作为辞职条件，也算是作为前凉的官员再帮张重华一把，以此为条件跟前凉和平分手。
有一千在北府军在前凉那一边，谢艾也对刘孝武做出请求，明说会让在前凉的北府军亮出旗号参战。
对此，刘孝武直接同意了下来。
不管前凉的君臣有什么考虑，他们已经送来一千匹战马作为礼物，哪怕是前凉渴望与北府军结盟，怎么都该让北府军对前凉有所表示。
再加上谢艾会到北府军任职一事，有一千北府军前去助战，能够减少张重华心中的芥蒂。
“德诺，你在前凉期间可以自己做主，视实际情况代某向凉王求亲。”刘孝武当然会跟赵雍进行沟通。
赵雍笑着说道：“臣正要提及此事。”
已经成为一方势力之主的刘孝武虽然有很多妾室，但是没有名正言顺的正妻，怎么可以嘛！
最为重要的事情是，赵雍可是知道刘孝武没有亲族，那就更加不行了。
刘孝武是已经有了子嗣，可全是庶子。
不是说庶子就不是儿女，根据时代背景的现实情况，只有绝对没得选才会让庶子充当继承人。
那些妾室所生的儿女，现在年龄最大也就刚满周岁不久。
作为刘孝武的家臣，可是让赵雍恶补了不少知识和常识，其中包括对效忠对象的继承人安排。
不趁刘孝武的一种庶出子嗣年龄尚小，赶紧让刘孝武娶一名门当户对的正妻，以后极可能会在继承人的安排上出现大问题。
很现实的事情就是，刘孝武真的没有血亲，一定会在一众子嗣长大之后进行任用。
而庶子要是有官职，手上有了能用的人手，哪怕作为庶子没有野心，他手下的那些人会甘愿一直充当无关紧要的人吗？多得会是试图冒险当从龙之臣的野心之辈。
所以了，赵雍对刘孝武赶紧娶正妻，可能比刘孝武还要心急。
张重华当然有女儿，只是他本身也就二十二岁，子嗣最多也就九岁。
刘孝武要娶张氏的嫡女为妻，不能娶张重华年幼的嫡女。
那也只是刘孝武和张重华可能会讲究，东晋小朝廷那一边早就不讲究了。
话又说回来，政治联姻拿出未成年女儿出嫁，其实在诸夏历史上也不稀奇，只是正常情况下权贵干不出那种事。
刘孝武要跟张重华联姻，娶的只会是张重华未出嫁的姐妹。
“张氏怕是求之不得。”赵雍对跟前凉联姻的事情充满信心。
也就是赵雍知道刘孝武对东晋小朝廷和其他晋人世家的看法和感观，不了解则是会劝刘孝武寻求向司马氏或王氏求亲。
司马氏的女儿非常不值钱……，也不该是说是不值钱，明白来说就是烫手山芋。
至于烫手到什么程度，了解没有世家想娶就行了。
为什么都不想娶呢？并不是司马氏的女儿多么不好，原因可就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其他世家？他们的嫡女只会用于“内销”模式，用于加强加深各世家互相之间的牵绊。
刘孝武已经在晋地站稳脚跟，寻求跟司马氏或跟某个世家的联姻，难度方面都不会太大，最差的结果也就是娶了个不受重视的嫡出女而已。
可是，赵雍不是知道刘孝武的想法吗？
娶那些给胡人跪下当狗的世家之女，岂不是变成娶了一条狗，自己就是对狗动鸟，生出来的子嗣会是什么成份？
至于说在南边苟且偷生和依然在坏事干尽的那些世家？其实赵雍倒是想说服刘孝武克服对他们的恶感，能够跟强大世家联姻可能会有很大好处。
奈何赵雍了解刘孝武的想法，不敢轻易开那个口啊。
选择跟前凉联姻挺好的。
看似风雨飘渺的前凉，其实没有那么容易败亡。
作为前凉都城的“姑臧”在数十年经营下已经变成一座雄城，加上胡人不善攻城的关系，只要前凉君臣心理防线不崩溃，后赵压根就无法将“姑臧”攻克。
那是“姑臧”一次次历经了考验，仍然伫立给的答案。
现下的前凉和北府军都在遭受后赵的极大威胁，两相结合无疑可以更加互信，有利于后面的各项合作。
如果考虑更久远的未来？刘孝武与张重华联姻，日后到了分出胜负的阶段，不管到最后是谁吞并了谁，分出胜负不用非得完全清除领导阶层。
要是刘孝武这一边在兼并战争中获胜？继承人有张氏的血脉，原本效忠张氏的那些人，他们会更加没有心理障碍地接受刘孝武接管张氏领地的事实。
两天后，谢艾与本身隶属前凉的人出发，他们需要先去“晋阳”一趟，带走在“晋阳”的人手，再经由塞外返回前凉的地界。
刘孝武当然是暂时留在“安邑”这一边，处理相关的后续事宜，并且有额外的很多事情需要做。
包括处理当地的世家，以及为不久的将来攻夺整个“河东郡”做提前准备。
当然还有其它的事情，比如接触姚氏与苻氏。
不是刘孝武主动去接触，一定会是姚氏与苻氏派人过来。
姚氏会不会派人过来？刘孝武笃定百分百会，最为起码就是寻求让姚襄安全回去。
至于苻氏会不会派人过来嘛？北府军已经能够实际威胁到他们在努力经营的地盘，只能说有极大概率会派人过来。
还是那一句话，各族虽然跟羯人一块肆虐中原各个区域，他们却是有自己的诉求，不等于就是彻底跟羯人捆绑死。
羯人目前仍旧势大，哪怕石虎死后也不等于羯人会立刻衰败。
刘孝武很理智地知道，该与各族虚与委蛇，不要带着情绪而全然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