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来接触之势力以杂胡居多,少有数百,多则千人,皆愿为主上效力以换取粮食。”吕岢稍微顿了顿,继续说道:“另有羌人与氐人,问主上是否进军‘长安’。”
杂胡不一定是多民族混居,也能够是不成势的胡人。
历史上,杂胡一般是各支强势胡族的补血包,也是强势胡族的马前卒,并且他们最爱干的事情就是依附强者。
现下的羯人绝对算得上是强族,不止众多杂胡屈服,羌人、氐人、匈奴人、鲜卑人也称臣。而鲜卑人、羌人、氐人或匈奴人也有一大批为他们效力的杂胡。
“前来询问的羌人和氐人,他们代表哪一个家族?”刘孝武问道。
吕岢说道:“并非苻氏或姚氏。”
那么除了苻氏和姚氏之外,羌人和氐人还有其他强大的家族吗?这是肯定有的。
一个族群就是由众多的家庭组成,可能有那么一个家族非常强势,也一定有排行老二、老三、老四……的更多家族。
该族群排行第一的家族,或许能够获得很多族人的效忠和爱戴,要说不存在敌人则是一种不可能。
吕岢讲了派人过来的家族都有哪一些。
“未曾听闻过。”刘孝武是真的没有听过。
“李氏与王氏,便是坚持盘踞关中的氐人、羌人各自首领。”吕岢说道。
那不是苻氏和姚氏主动从关中迁徙走了吗?他们带走愿意追随自己的族人,在关中的地位也被李氏和王氏所取代。
刘孝武真不知道李氏或王氏的情况。
这样的话?该不该重视派人前来的李氏和王氏,变成了一件需要做出反应的事情。
“他们是将关中视为自家地盘了?”刘孝武的理解就是这样。
后赵这个政权正在以非常快的速度自行瓦解,有人想取而代之是很正常的事情。
某地出现了真空,一定会有人想要填补空白,李氏和王氏将过来的刘孝武视为敌人,派人过来问那些问题,多少是显得很傻了。
“两家是要某离开,还是要跟某讲条件?”刘孝武问道。
吕岢答道:“并无其它说法。”
由于刘孝武在史书上找不到那两个家族的记载,多少是有些不知道该拿出多大强度去对待,思索了一番才说道:“拖住他们,争取更多杂胡为我所用。”
吕岢觉得反应很对,情不自禁拍马屁:“主上英明!”
英不英明可不看一时,不光要等谁才是关中之主,也要看更后面的发展。
李二凤英不英明?偏偏也是他亲手给自家子孙挖下无数大坑,顺带还坑了后续建立的新王朝。
指得是李二凤凭借一己之力,放送无数大礼包让周边胡族直接追平中原王朝的科技等级。
所以说,许许多多的人,何尝不是英明一时,结果是糊涂一世又遗祸子孙呢。
“这些杂胡……”刘孝武可不会小觑了那些杂胡。
有没有杂胡取代曾经强族的地位?有的,当然是有的。
例如匈奴强盛时期的丁零,等匈奴被汉帝国驱赶往西迁徙,丁零人一度在漠北崛起。丁零人也试图南下,可是被鲜卑人挡住。要是没有鲜卑人挡住丁零人,后面可要变成丁零人威胁中原了。
鲜卑人?他们其实就是上古先秦时期的东胡人。
东胡是取代各种远古戎崛起的一支势力,他们早期压着包括匈奴在内的塞外各族,后来被冒顿打得分裂,跑到辽东以外东北区域的一支形成了鲜卑族。
作为鲜卑族一支的契丹人,他们一开始也是杂胡。也就是宇文鲜卑败给慕容鲜卑,随后宇文鲜卑发生分裂,其中的一支变成契丹人,处在弱小阶段的契丹被认为就是杂胡。
当前的契丹不过是宇文鲜卑分裂的九个部落之一,待在东北深山老林里面以渔猎方式求活。
而像是羯人、氐人和族群数量看似极其庞大的羌人,典型就是从杂胡爬起来成为强族。
便是匈奴人,他们最初阶段也是被月氏人随便欺负的一支杂胡。
风水轮流转这种事情在草原上发生的概率远要超过传统汉地,匈奴人没了出现鲜卑人,鲜卑人被灭之后突厥人崛起,突厥人被赶跑又出现契丹人填补空白,等契丹人衰弱又有女真人崛起,女真人不行了则是古蒙古人横空出世,连曾经一度覆灭的女真人小部分残余都能再次崛起且改称满人窃取偌大江山。
很多人不知道一个事实,甭管哪一些强族崛起,历来以杂胡的数量最多。
在某个部族看似强大的时候,其实依附该强族的杂胡才是占绝对多数,许许多多的杂胡也顺势甘认是该强族的一份子。等这个强族衰弱,会由某一个杂胡进行取代。这也是为什么中原政权消灭一个强势胡族,很快草原上又冒出另一个强势胡族,给人一种杀不完的错觉。
吕岢念了几个部落的名字。
那些名字该怎么说呢?反正刘孝武听都没有听过。
“接纳并收编他们。”刘孝武说道。
吕岢说道:“可以指使,怕是无法收编。”
刘孝武不得不换一个说法:“接纳成为仆从军。”
这就对了!
杂胡历来就是担任各个强族的仆从角色,战时也是作为仆从军。
“不应给予粮食。”吕岢解释道:“匈奴人、羯人、羌人、氐人、鲜卑人……并未给予粮食,只是任由劫掠地方。”
吕岢提到了的族群就是西晋崩溃之后,主要肆虐中原的五胡,他们在差遣杂胡的时候,使用的是高压胁迫策略。
“放任劫掠?”刘孝武不是胡人,北府军也不是一个胡人势力。
再者说了,他们是来光复关中,有把握消灭或驱逐敌人的前提下,很难不把关中的一切资产视为囊中之物,哪能够允许他人肆意抢劫和破坏呢。
真要是任由仆从军放开了劫掠,可不就要变成李唐皇室的管理模式了吗?
吕岢低声说道:“关中除却在‘长安’服徭役之外,并无太多汉人栖息。”
那是事实。
关中现在的人口应该有个百万来,可是除了石虎调到“长安”当牛做马的那二三十万晋人之外,其它区域早就没有多少晋人了。
重提汉人概念由刘孝武而起,他却仍旧将非己方治下的那些人称为晋人。
吕岢多少也是在提醒刘孝武一点,既然重提汉人概念,不分场合就别分得那么详细了。
“受教!”刘孝武有错就认。
那是吕岢说得对极了!
刘孝武作为北府军之主,想要重塑汉人概念,可是又将汉人与晋人分得那么清楚,不是在给自己制造麻烦嘛。
话题重新回到怎么来管理愿意投靠效劳的杂胡方面。
虽然说是得道者多助,但还是要有该有的策略!
“非常之时,确实顾不得许多。”刘孝武说道:“便由从康总领。只是,不可过分放纵。”
吕岢精神大振,保证道:“臣定然不会让主上失望。”
建言之功不明显。
在建议传檄之后,吕岢继续忙前忙后,不就是为了争取发挥的余地吗?
每一个机会都是从担任某个职位开始,坐上那个职位也就等于有了权力,获得了更大的舞台。
“由松到紧形成管束,便于日后行事。”刘孝武真不是胡人,思维上要的仆从军跟胡人可不一样。
吕岢暂时不太懂,怎么管理仆从军会使用西汉、东汉以及曹魏、蜀汉、东吴的那一套。
没错啊,东汉末年到三国并立,成势的军阀或政权都有胡人充当仆从军角色。
曹魏的仆从军是南匈奴人和乌桓人(也称乌丸)。
蜀汉的仆从军是西南的各支蛮人。
东吴也有盘踞南方山林的东越人作为仆从军。
分裂之后还能压制周边胡人,其实也是历史上的独一份。其他王朝统治崩溃,做不到东汉灭亡后的程度,变成不得不向周边胡人服软或称臣了。
李渊建国之前,他向突厥人称过臣。
等李唐灭亡之后进入五代十国阶段,充当胡人儿皇帝的政权多不胜数。
赵宋签订“澶渊之盟”那一刻起,先后给辽国、西夏和金国交了两百一十七年的岁币。
朱明进入末期,无数人争先恐后给螨清当狗。
才有了“国恒以弱灭,独汉以强亡”的说法。
有了任务的吕岢充满干劲去做事了。
刘孝武扫视留在现场的其余人,说道:“灞桥仍旧可以通行,某需人统率骑兵先行,一冲直抵‘长安’城下。”
其实,灞桥不止一次塌过,一次次被重新修复。
而灞桥在很长时间段里面,一直是作为连通灞水东西两岸的重要交通枢纽。
待在“长安”里面的后赵各色人等,他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北府军杀进关中吗?要说没有人知道,怕是显得诡异得很。可是灞桥并没有后赵的驻军在把守,周边的方圆三十里内也看不到打着后赵旗帜的部队。
北府军进入关中可没藏着掖着,光是城池已经夺下了四座,还有刘孝武率军一路向“长安”进发。就问问,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不引起轰动?
知道北府军进入关中的人一定很多,待在“长安”城内的许多人绝对早就收到消息,只是他们有没有告知石苞比较难猜。为什么没有对北府军做出该有的反应,一样不那么好猜透。
所有人都知道,结果石苞不知道?听说过“欺上瞒下”这个成语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能够肯定的一件事情就是,石鉴决定去收拾石祗的时候,把当时在“长安”的显赫人物几乎全部带走了。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也就是石鉴那么搞,不但让石苞手底下变得没有可用之人,留在“长安”的那些边角料对集结军队属于是有心无力呢?
并不奇怪啊!
有些人有权,他们是真的有一大批追随者。
而有些人有权,只是他们坐在某个职位上,失去职位或者仍旧坐在职位上不一定有人乐意搭理。
要说更现实的事情,到现在还看不出后赵要完蛋的人,他们绝对是蠢透了。真要是蠢人,他们能够爬到某个位置,一定是父辈给予萌荫,真正到了生死存亡阶段,会有一大批人站出来劝或是干脆拒绝服从命令。
任何时候出现乱局,再是看明白形势的人,排除掉早就处心积虑,否则是个正常人都会是选择先行观望。
刘孝武要派出骑兵先行,并不是奔着偷袭而去。
后赵是在原有“长安”城的基础上进行修葺。
所谓原有的城池,它在西汉修筑,一直存在到目前。中间也进行过扩展,占地早就远不止西汉时期的三十六平方公里了。
西汉的都城并不是秦国都城,前者在渭水南岸,后者在渭水北岸。
那么大的一座城池,并且城墙外面有着密密麻麻的庄园。不要忘记石虎在“长安”大肆兴建宫阙的事实,到处也都建立营寨囤积材料或提供人驻扎的营区。
造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事实?别管城池内外到底是有多少人,只需要知道各种设施的占地面积超乎想象的大,进而简单来说绝不是一场偷袭能够夺取下来,想要拿下只能是彻底击败敌军。
曹雄站起来:“主上,臣请命率骑兵先行。”
后面又有数人站起来请命。
刘孝武考虑到曹雄的履历是一直待在‘雁门关’应对塞外诸胡,说道:“那便辛苦仲德。”
“定然不负使命!”曹雄大声说道。
来到灞桥附近的两万五千左右北府军,不缺能够骑马赶路的将士,制约是有多少战马。
刘孝武早让萧昌统计过,划拨两千人马给曹雄,又嘱托道:“某会让四千杂胡随同行动,想来仲德知晓如何指使杂胡?”
曹雄知道不断有杂胡过来投靠,数量是多少并不清楚。
至于怎么来使用杂胡?曾经的张平没少吸纳杂胡,曹雄哪可能会不懂怎么指挥呢。
顺风的时候,杂胡会是很好的助力。
比较要命的地方在于,一旦稍微呈现颓势,最为要命的不是敌军,会是那些原先看似听话的杂胡。
“臣下去准备,争取及早出发。”曹雄请示道。
刘孝武先颔首,再说道:“可寻从康调拨杂胡。”
曹雄浑身有劲地行礼,再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离去。
“余下……”刘孝武环视众人:“亦做好准备,随时听命出发。”
抵达灞桥的北府军根本没有扎营,只是原地进行休息而已。
停歇阶段的各部队,他们不是光坐着干等,可以吃随身携带的干粮,更需要赶紧派人去运水,好让士兵的水袋得到补充。
没有时间和条件将水煮沸,寻找的水源自然是来自流动的溪水或河水,反正不到什么水都喝的窘迫地步。
“城池内外有将近三十万汉人,可否派人潜入联系,以作内应?”萧昌建议道。
这件事情不用别人来提醒,实际上刘孝武早就在做了。
暂时没有相关反馈送到刘孝武手上,无法让他来得知被抓来的人愿意配合。
萧昌没有得到回应,奇怪地注视着刘孝武,有点搞不懂状况。
谢浮叹息一声说道:“羯赵在关中的大战不止一场。石鉴东出带走军队二十余万,想来城池内外早就空虚,仍不见有人反抗。”
会有那一声叹息,压根就是谢浮知道被胡人肆虐二三十年之后,遭到司马氏与一众世家抛弃的人,大概率没有那个胆子自主寻求翻身。
“主上已然率军前来,如何能够一样。”萧昌认为谢浮太悲观了。
“胜之北上不过数月,长久位处晋地不曾外出,未见落于胡人治下何等悲惨。”谢浮只提这一点。
对此,萧昌还真无法反驳。
倒也不是萧昌在南方的时候,对北方正在发生什么一无所知。
主要是听说,那真的就只是听说,跟亲自看到和作为实际被压迫者,一定是不一样的。
那就好比如,听说谁被欺负,认为就是应该反抗。可不敢反抗的人,必然是有不敢反抗的理由。那绝不是纯粹的打不过,可以是欺负人的霸凌者,他的家庭背景远胜被欺负者的家世。
躲在南边的那些人,他们大可以骂被迫留在北方的其余人软骨头,再发表怒其不争的种种言论。可是让南方那些人北上,他们又没有那个胆子了。
待在灞水东岸的北府军没有立即通过灞桥来到灞水西岸,主要是防止周边藏有敌军,部队过桥期间遭到袭击。
刘孝武需要一支部队先行,其实讲究的就是分出前、中、后三军,防止一旦爆发激战没有空间来调动部队,实施该有的战术动作。
不是能派斥候侦查吗?这就涉及到更复杂的层面了。
玩即时战略游戏,不作弊开全地图,哪怕一直有“放眼睛”的玩家都能够被电脑伏击。
缺乏及时通讯手段的情况下,斥候即便是发现了什么,他要有命回去通禀自己的发现。
另外,斥候的所见不一定是真实,他有可能被敌军给欺骗了。
统兵将校一直在接收信息与线报,到底哪一些信息、线报是真是假,真的信息有没有过时,非常考验判断力。
韩非子的“兵者,凶器也,不可不审用也”并非是阻止用兵,也不是只单单提醒要谨慎用兵。
任何涉及到军事的事项,再是小心翼翼都不为过!
曹雄率军出发后的半个时辰,位于灞水东岸的北府军也开拔出发。
期间,刘孝武亲自见了一个前来投奔的杂胡首领,一来是建立统属关系,再者就是亲自提问相关信息。
在实际跟那些杂胡首领接触过后,刘孝武马上明白怎么回事。
决定投奔的杂胡首领,他们所认知的世界里面,投效不等于效忠,更多是想尾随进行劫掠。
那就看刘孝武的本事怎么样,到底是驱使他们充当马前卒的炮灰,还是能够收编起来成为长期可以使用的仆从军。
让刘孝武选择继续进军,不是那些杂胡首领都说了什么,其实是经过外派斥候的反复搜索,附近的确没有成规模的后赵部队。
西岸的方圆五十里开外,遍处有一股股人马在活动,他们这是在坐等爆发交战,站在赢的那一边或肆意劫掠。
“乱,真的是乱。”刘孝武面对这种乱局,后脑勺多少是有些发烫,太阳穴也一鼓一鼓的。
需要指挥大军,也要面对所有情况进行处理,怎么可能轻松?
灞桥距离“长安”大概三十公里的样子?骑马代步耗时一个半小时可以抵达,步行则是至少需要走六个小时。
当然了,刘孝武的本部携带众多辎重与被拆散了装载车辆上的攻城器械,远比单纯徒步行军的速度要慢一些。
每过一刻钟,刘孝武可以得到前方的汇报。
走在最前面的曹雄所部,他们是有遭遇到成股的队伍,只不过那些队伍没有做出攻击行为,多数一溜烟跑掉,少数远远在附近尾随。
“进军太顺利了!”刘孝武倒也不是认定会困难重重,只是顺利到觉得不真实。
萧昌笑着说道:“怕是石鉴抽空了关中的军队。”
那种可能性超级高。
“主上,石苞得知我军在向‘长安’进发,所做选择必是收缩兵力进城,依据城防困兽犹斗。”萧昌又说道。
什么样的道理,讲实话就是刘孝武都懂。他只是进入患得患失的心态而已。
当事情有可能办成,那一件事情又显得相当重要的时候,确实是会让人陷入患得患失的纠结心态。
“某重视关中,可能其他人并不在乎。”刘孝武在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态。
要是石鉴重视关中,他不会率军离开,不是吗?
如果说石鉴现在最在乎什么,肯定是赶紧将石祗和前燕的联军消灭啊。
所以了,的确是那么一个道理,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在乎,重视程度怎么样,对待某件事项出现区别。
“主上,曹将军已抵达‘长安’城下。沿途并未发生交战,城内守军已上城墙。”
刘孝武听着最新的消息,忍不住回头看向“北地郡”的方位。
既然顺利进军到“长安”的城下,接下来无非就是攻取罢了。
对他们来说存在风险变成率军盘踞在“北地郡”的苻洪,甭管是苻洪袭扰或切断他们的补给线,或者苻洪转移到其它区域攻城略地,也可以是苻洪趁“长安”发生交战收编当地人马,总之就是苻洪所能够做的选择实在是太多了。
“我都率军杀过来了,后续还有三万援军在路上,总不至于又是让苻氏捡漏吧?”刘孝武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