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地理位置划分“潼关”是在“弘农郡”的地界，关隘位于大河以南。
刘孝武带上五千人继续向西，其他部队会在后面陆续跟上。
走通道一直往西，大概五十公里之后就是进入渭水南岸。
当地的渭水河段并没有连通两岸的桥梁，想要过河要么是搭设浮桥，不然就是进行泅渡。
往西的路途上到处能够看到乱世最常见的景象，各种原因倒毙在道路上或两旁的人或动物尸体，以及一些被丢弃车辆和物资。
尸体当然会有区别，死亡不久比较新鲜叫尸体，死亡时间较长而进入腐烂阶段叫尸骸，没有血肉称骸骨。
人对同类尸体腐烂发出的臭味异常敏感，闻起来远要比其他动物的血肉之躯腐烂发出的气味更臭。为什么不一样？经过科学研究表示是刻在基因层次的警告，不光味道闻起来更臭，看到了也会受到更大的刺激。
“不见交战的痕迹。”谢浮阐述事实：“怕是被沿途遗弃的伤患，饿得倒毙的饿殍。”
其实从一些腐烂现象不严重的尸体就能够辨识得出来，受伤导致死亡的尸体会从伤口处先腐烂，饿死的尸体则是肚子干瘪。
绝大多数的人类尸体，往生者身上并没有遮羞物，真的就是赤条条来到人世，身无片缕往生。
考虑到这里距离“潼关”不远，也许是撤离“潼关”的那些乱军抛弃自己受伤的战友，杀死掳掠而来的人，才导致能够看到那么多尸体。
并不是每一支军队都有战友情，事实是绝大多数军队没有这种情操，尤其是封建时代的军队。
“乱军一再劫掠，仍旧处在缺粮状态，看来关中生存环境极其恶劣。”华驭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飘忽。
当下的哪里都不缺乱军。
注意，也就是说乱军在哪一个区域都有，差别是多或少。
一直战争频发的后赵与前凉，乱军的数量一定比东晋小朝廷治下更多，行为上也会显得更加残暴。
刘孝武治下一样存在乱军，长久征剿下来大多躲进山林里面，找到机会就会出来劫掠一波。
为了应对乱军，让刘孝武拿出两汉的国策，实施乡里结社制度。
所谓的乡里结社制度可以视为民兵组织，平时集结起来训练，必要时候起到保卫邻里的作用。
所以，结社制度跟保甲制度不是一回事，前者是半军事化，后者干脆是限制地方。
华驭尽管还没有看到关中更多的乱象，大体上能够猜出会是怎么回事。他也知道刘庆派人回去禀告，盼着前凉军事行动能够更迅速，一旦顺利杀进关中的话，可以好好来跟北府军讲条件了。
“让将士们拿布捂住口鼻，沿途不得喝生水。”刘孝武下达了指示。
收拾和掩埋沿途人和动物的尸体？要是有足够的时间，确实应该那么做。问题在于他们很赶时间，需要尽快抵达合适的位置，能够收集到舟船就利用起来架设浮桥，没有足够的舟船则是加紧打造起来，数量合适也是用于将浮桥架设起来。
某区域的尸体数量一多，不用刻意区分是不是人类的尸体，很容易让瘟疫爆发。
尤其是无论人或动物，死亡可不会挑地方，一旦在死水潭倒毙，尸体泡在水潭里面腐烂，动物的抵抗力比较强，人一喝必然会生病。
匈奴人跟汉军作战，等匈奴人处于劣势的时候，一直使用宰杀动物泡在水里腐烂的原始生化战手段。当时许许多多的汉军将士因此中招，瘟疫也在出塞军中和边塞城镇频发。
三国时期每隔一段时间爆发一场瘟疫，便是因为不断有人喝了泡尸体的水源生病，再不断发生传染所导致。
也是在三国时期，特殊阶段而导致火葬成为普遍现象。这是华夏文明在封建时代首次以火葬为主的时代。纯粹就是发现土埋不靠谱，不得不采取特殊的处理手段。
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以及事死如事生的民族，闹到人死后需要搞火葬，可以想象被逼到了何等窘迫的程度。
后续的北府军抵达，收拾尸体一样会集中起来火烧，绝不是挖坑埋起来。
向西的北府军走了三十多里，沿途极少能够遇到活人。遇到的活人基本是麻木状态，麻木到看见成规模的军队都不知道要躲避了。
实际上，能避就避开军队在封建时代是生存智慧。盖因封建时代的军队普遍不讲纪律，扰民只能说稀松平常，动辄奸淫掳掠才是常态。
北府军的军纪当然没有差劲到了哪里都奸淫掳掠的地步，可是也做不到能够秋毫无犯，欺负人或偷鸡摸狗的行为一定存在。
“到哪里了？”刘孝武驻马在道路边上。
高大由左右看了看，说道：“当是距离‘华阴’不远？”
“某知晓距离‘华阴’不远，问得是此处可有名称。”刘孝武又不是没有派斥候。
高大由不是本地人，压根就答不出来。
附近没有明显的地标，不是经常走动的当地人，还真就回答不上来。
要说地貌的话，附近倒是比其它地方好不少，起码能够看到成片的树林。
他们所说的“华阴”位于“潼关”西面约三四十公里。
根据斥候的汇报，说是“华阴”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
不是“华阴”原本没有居民，原先居住着数千各族人，后来麻秋率军到“潼关”驻扎，驻军不断肆虐周边跑了不少。
等北府军与石鉴在“浢津”交战，石鉴率军继续向东，消息传到“华阴”又是跑了许多。
直接说就是，居住在“华阴”的人知道“潼关”守军是什么德性，没有人认为能够守住关隘。他们需要担心一旦北府军拿下“潼关”继续向西，途经“华阴”会不会造孽。
如果是晋人，其实还能抱着侥幸的心态，留在“华阴”城内观望。
可是……，需要知晓羌人和氐人一直在关中做什么，后来石虎将重心转移到关中又是干了哪一些事情。
前赵政权崩溃之后，羌人和氐人在关中做的事情就是针对晋人，前期是个成年晋人男性就杀，后来才变成将晋人男性抓捕为奴。
轮到后赵建立，石勒阶段让关中晋人稍微得到喘息，可是好景并不长久。等石虎统治后赵的阶段，羌人和氐人重新恢复对关中晋人的极致欺凌和压迫，并且还多了更为残暴的羯人。
在那十多年的时间里面，晋人男性普遍没有后代，晋人女性成为各胡族的生育工具。那都不叫关中晋人的数量断崖式下跌，该说是快在关中消失了。
其实，类似的事情在不同的地点和时期发生过很多次，尤其是在甘陕地区。经常是族裔屠杀导致汉人的人口下降到不足百分之十，后面才又陆续从其它区域迁徙汉人过去，让甘陕的汉人数量上涨成为当地的主体民族。
那是两汉灭亡阶段，三国并立到五胡乱华和南北朝时期，炎黄苗裔在甘陕的血泪史。
其实，隋唐覆灭之后，同样的事情又再发生，只是面对的胡人变得不一样了。
赵宋？无论北宋或南宋其实就是属于割据政权，从头到尾就未能光复并统治所有传统汉地。
没有统治所有传统汉地，不是割据政权又属于什么？
北宋完全统治甘陕的时间并不长，党项人建立西夏就占了大半，后面干脆由党项人长期统治甘陕。
南宋不用说的吧？干脆偏安在南了。
一直到朱明建立并坐了江山，老朱家才向甘陕进行超大规模的移民，当地的汉人重新进行了充填。
而到螨清统治时期，螨人朝廷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挑起甘陕的民族矛盾，爆发的大乱可不是只有一次两次。
这么说吧？螨清主动挑动的暴乱，几度让甘陕区域的汉人数量下降到不足百分之十五。光看这个数据，用膝盖来想都能想到当地汉人的生存环境是什么状况。
那还只是甘陕，更西边和西北边没有列数据。
很多数据就不能摆在台面上来细讲，要不然又要说汉人欺负少民。其实许多时候汉人一直吃闷亏，可是为了团结还得牙齿混血往肚子咽！
一直在吃亏的汉人能够数量那么多？这个说起来太复杂，也不能往深了说。
简约来说文明一直处在领先地位，再来就是两汉打下的传统汉地足够大。
翻阅史书会发现一个事实，基本都是在西汉打造的文化圈打转，少有能够出现翻越藩篱的时候，并且翻出去很快又会缩回来。
那并不是贬低其他朝代，要说的事情是西汉将能开拓的土地都拿到手，受于地形限制让后续朝代很难超越。
涉及到西汉之后的历朝历代无法继续开疆拓土，并不是西汉之后的王朝武力不如，真的就是受到了封建时代的地形限制。
这么说吧？西边扩张到高原，太难上去高原，占领高原都困难，继续向西碰到喜马拉雅山更是无路可走；往北向草原扩张，中原王朝不懂利用草原，过了漠南就是沙漠，东亚的沙漠还不像中亚有那么多绿洲，压根不适合生存；向南已经扩张到海边，传统汉地不缺生存资源，不至于逼到开启大航海时代；向东也是海边，东北方向干脆就是北极圈和无穷无尽的森林。
知道为什么欧罗巴会开启大航海时代吗？先看看欧洲到底多大，再查一查开启大航航时代的人口规模。了解上述资料，会对欧罗巴开启大航海时代不感到意外。
直接说就是欧罗巴太小，人口不断增长碰到了发展上限，逼得必须向外寻找新的栖息地，才有了大航海时代。
其实东亚也有过那么一段大航海的时期，南宋不就因为被挤压在南边动弹不得，社会资源也因为人口暴增出现紧张，加上朝廷需要新的财富来源，开启了南宋的大航海时代。
要说存在区别，南宋的大航海时代是玩海上丝绸之路，并非奔着在海外开疆拓土的目标；欧罗巴各国的大航海时代则是玩圈地，奔着抢掠与灭绝当地土着的明确目标。
白种人都是初生可并非羯人在东亚的所作所为，他们真的就是走到哪里就将暴虐带到那里。
“不知道被掳去‘长安’修建宫阙的晋人如何了？”刘孝武心想。
再局势判断上，刘孝武更多是根据史料与现实局势进行推测，外派的细作传回信息相对有限。
到处都是乱象，哪里都不断在死人，怎么可能随意布置细作呢？
现下的“长安”到底怎么样，讲实话就是刘孝武只能靠猜。
对于关中是什么形势，一样只能依靠猜测。
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那就是后赵爆发内乱，并且几次大战都是在关中展开，关中各族一定在是嘎嘎乱杀。
在路过“华阴”的时候，刘孝武留下五百人驻守。
留在“华阴”的五百人任务有点重，他们需要探索城池，也要探查周边，等于身负清理该地胡人的任务。
有鉴于来路上看到那么多尸体，城内怕是死的人不少，一定会显得臭气熏天，清理的难度不会小。
“一定要捂住口鼻，不要喝生水。找到的尸体都烧掉！”刘孝武对张永进行强调。
张永有相关防备意识，发誓一般地说道：“主上，臣一定不使瘟疫蔓延。”
刘孝武确定张永领会，还是多次强调。
那就让张永懂得了更深层的意图，决定发现病患就杀，看似身体健康的活人也隔离观察。
以杀虐手段防止瘟疫蔓延而已，看似手段非常残忍，其实是为其他人负责。
封建时代的医疗条件有限，朝廷发现某地出现传染病，真就是采取强烈手段来制止疾病传播，一般是完全封闭某个区域，必要的情况下派兵进去屠光。
“华阴”在北府军的进军路线上，别怪刘孝武的心太狠，否则真出现瘟疫又传染到军中，不止是光复关中的计划要破产，恐怕北府军也很难不遭到重创，直接影响到百万人的生死。
后续部队开上来，会增加“华阴”的驻军到一千五，修缮城池的同时，条件允许就逐步恢复当地的农耕。他们也就变成了一支屯田性质的部队。
路过“华阴”继续往西，再走七八十公里就是“郑县”了。
刘孝武赶往“郑县”的路上，没有碰到成规模的人群，沿途找或抓来的人，给出的信息是当地男丁几乎被抽空，并且有乱军或途经的游牧部落一再肆虐。这就能够解释为什么只看见变成废墟或快成为废墟的村庄。
一个家庭没有成年的男人，该家庭全是老弱妇孺，不单单重体力活没有人来干，其实也等同于失去了保护。便是在和平年代，没有成年男性的家庭，哪怕是生活在不缺亲戚的村庄，信不信会被欺负得住不下去？要是在战乱年代，家里没有成年男性，遭遇只可能是变得更惨。
“主上。”曹雄得知刘孝武率军前来，赶紧过来迎接。
他们比刘孝武也就早出发不到半天，提前约一个时辰抵达“郑县”。
“一日前，花无类已率军夺占城池。”曹雄告知这个消息。
这样说的话，后一脚过来的各部队不用自行打造舟船了？
“当地可有病患？数量多寡，可会传染？”刘孝武不得不关注。
曹雄怔怔地说道：“自然有病患，已进行隔离。暂无发现传染。”
这个答案让刘孝武大大松了口气。
真别怪刘孝武那么敏感，一旦发现传染病例，没有强力的政权有效处理，哪里都会变成人间炼狱。
没有多久，花无类率众过来。
“主上，此处驻军不到三百，已经实施消灭。”花无类的话没有讲完，稍微顿了顿才皱眉继续说道：“越往西走，各类武装数量越多。”
怎么说呢？无论是春秋战国到秦一统，亦或是后面的西汉、东汉和曹魏、西晋，一概没有多么重视“郑县”往西的区域。
长达三百公里，宽约两百公里，北边是渭水，南边是冢领山等山脉，占地不算小的地带，长时间是被忽视的状态。
遭到忽视肯定有其原因，主要就是树木太多导致形成了连绵不绝的森林，再来就是该地的南面山脉太多，开发起来的难度实在是太大了。
花无类刚才说了，他派出斥候侦查，到西面侦查到数量众多的武装。
那些武装就是盘踞在连绵的森林和靠南边的山林里面，围剿起来的难度不是一般大。
“城内可有居民？”刘孝武问道。
花无类答道：“城内人口约三千，大多并不安分。”
不难猜测的。
其实自从有了“郑县”这一座城池，它一直是属于被孤立的现状，离得最近的城池超过五十公里，往北被渭水拦路，往东或西是一座又一座的树林，往南先是一座又一座山，更南边干脆就是难以翻越的秦岭。
那样的环境造就了什么？城池周边不缺盘踞在山林里面的各色人等，他们的生活环境就不存在“王法”约束，普世规则就是强者为尊。既是盘踞在周边，只有“郑县”有点文明，无论是关注城内会不会出兵征剿，亦或是购物售货，怎么不会在城内安置眼线呢。
“都是些什么人？”刘孝武问得不是属于哪一支武装，主要问族裔成分。
花无类看似纠结地说道：“杂胡？”
杂胡也分很多种。
比如羌族，他们的存在可以追溯到殷商时期，可要是验基因的话，会发现不同时期的羌人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他们实际上也不认可作为同一民族。
所谓的羌族，不过是中原王朝将牧羊又有差不多生活习俗的部落，一概不经细分给定义为羌人。
因此，历朝历代被称为羌族的群体，他们实际上就是最大的一支杂胡。
而五胡乱华期间的羌人能够达到彼此认同，要感谢东汉一再给予的强压，闹得原本互相仇视与厮杀的杂胡抱团取暖，形成了东汉末年到南北朝的羌族概念集合体。
中原王朝不是第一次玩那种昏招了。
西汉时期的汉廷，一样将所有游牧部落视作匈奴。其实真不是所有放牧的部落都是匈奴，像是白羊部、浑邪部等等部落，他们是白羊人、浑邪人，闹来闹去硬生生被汉廷逼成了匈奴人。
其他的中原王朝，一样给予了吐蕃人、契丹人、女直人等等，每一个新民族的诞生都没缺少来自中原王朝的“助攻”。连盘踞中原的辽国朝廷都干过相同的事情，搞出了“蒙古人”这个鞭挞世界的民族，要不之前草原上各种族裔多不胜数。纯粹是后来成吉思汗不断扩张和吞并，才形成“大蒙古”的概念。
怎么说呢？那其实傲慢到了一种境界，持续不断猛挖坑，到最后把自己给埋了，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都干过什么蠢事。
到隋唐才出现转变，懂得去给各支胡人进行细分，不是什么人都往突厥的怀抱里面推，甚至反过来极力分化突厥，逮住一个部族就找证据来证明他们不属于突厥的一部分。
花无类是一路从“采桑津”南下到“郑县”这一边，不单单讲“郑县”发现的情况，后续向刘孝武禀告了沿途的见闻。
关中当前非常乱，各族之间厮杀不断，活脱脱变成了种族大熔炉。
相同的种族之间，他们也在进行各种撕咬，为得就是一口吃的以及对方的女人和孩子。真要是没有谷物和动物可吃？抢来的女人会从生育工具变成口中食，本来要当奴隶的孩子也是一样。
“羯人抽丁与征粮太狠了！”花无类说道。
那可不嘛？
石虎修建宫阙群需要人。
后赵连续两年对前凉用兵。
石世、石遵、石鉴先后集结二十多万人打内战。
等石鉴最后从关中离开，带走的二十多万人以为从哪里来，人吃马嚼的粮食又是来自哪里呢。
刘孝武对当前的关中是什么状况有所猜测，沿途自己亲眼所见，结合听花无类阐述见闻，以及其他部队上报的情况，得出的结论是比之前猜测的乱象和惨况还要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