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移?”刘孝武很确定现在被夜幕笼罩。
后赵的军队在做大规模的转移,并且还是连夜转移,明显不是那么对劲。
如果是石鉴被逼急了搞夜袭,反倒是让人更能理解。
可是……,连夜撤离?发生这样的事情,一定不会是什么小事了。
刘孝武放下笔站起来,人来到军帐外面,看向南边能够看到一条条有火光的长龙。
很嘈杂的声音也从远处传了过来,只是距离较远让声音听着有点小。
不断有举着火把的长龙向东而去,再看好些营地已经被拆除,正在发生什么事情变得不难猜。
“敌军要撤离?”刘孝武问道。
成方也认为是石鉴要率部转移,只是话不能说得太死:“发生何事,以至于连夜匆忙撤离?”
没有新的情报送到刘孝武手上。
此前的一系列情报倒是不少。
石祗正在与前燕商议结盟,只是没有相关消息显示双方已经结盟。
李农已经率军赶到“邺”城与冉闵会合,他们待在“邺”周边没有下一步的行动。
石苞看似还没有找到苻洪所部的踪迹,同时苻洪像是消失在了旷野一般没有采取什么行动。
其他势力或政权?
桓温如同之前,时不时就强调一次自己要率军北伐。他也真的有不少动作,频繁调动各地方的部队,还在不断收集粮草与打造兵器。
东晋小朝廷任命殷浩为这一次北伐的主帅,可殷浩还是待在“扬州”没有动弹。
有消息显示东晋小朝廷给段齐支援了一批物资,只是段齐没有出兵进行扩张的动作。
前燕那一边早就集结了军队,先前是驻扎在腹地区域,目下有正在向南调动的迹象。
与此同时,东晋小朝廷决定派一支新的使节团来北府军,暂时还没有选好正使的人选。
刘孝武一一排除可能对石鉴造成麻烦的因素,得出的结论剩下不多的几种,要么是内分歧太大导致分道扬镳,不然便是石鉴觉得丢人不想再继续跟北府军交战,也有可能是真的其它地方发生了让石鉴必须尽快赶去的事情。
到底会是哪一种呢?
没有看到后赵各部队发生乱战,内乱的可能性被排除,也同时排除了分道扬镳的可能性。
直接说就是,后赵那一边就不存在和平分手的可能,有分歧会以流血方式分出胜负。
刘孝武看着远处,说道:“二十多万大军,真的很多啊。”
夜幕笼罩之下,不知道点亮了多少根把火,以至于大地光亮一片,天空的云层都被映出了火光。
看有火光的区域,真不好说占地面积多大,只光看出一眼望不到尽头。
到来的后赵大军,他们对扎营区域好像没有太大的讲究,一个军头占一块地方,搞得漫山遍野全是军营。
不存在规划?谁想占哪里就是占,能够想象得出到底是多乱的吧。
他们也算是错也有错招,乱成那样会让北府军想发起夜袭都难以挑选目标,更难悄声无息接近重点目标。
发生了后赵部队连夜开拔的事情,自然要刘孝武召集在南岸的将校。
好些将校在发现敌军异常之后,他们就主动在往刘孝武这一边赶来。
召集一场会议,人到齐的时间比较快。
“主上,敌军在撤离?”谢浮看似有些蠢蠢欲动。
敌军正在连夜撤离,对吧?
这不是很好的袭击机会吗?
不少将校的表情立刻变得意动,明显想要带兵出去杀一波。
魏端不太确定地说道:“有没有可能是在用计?”
北府军把控住了桥头,还将营寨给搭设了起来,即便是后赵在数量上占据着绝对的优势,想要将南岸的北府军消灭明显有很大难度。
桥梁也在北府军的控制之下,哪怕是战况对北府军不利,南岸的部队还能退到北岸继续实施防御。
有了两场交战,北府军的弓弩手之多对石鉴等人不再是秘密。
只有一条桥梁的现状下,等于只有一条进攻路线,桥面宽度又是那么窄,面对北府军众多弓弩手且不缺箭矢的样子,要付出多大的伤亡代价才可能冲过去?
如果石鉴真有入侵的意图,他们应该是行军赶来的阶段就收集舟船,过来也要立刻打造舟船才是。
附近的区域根本没有成片的树林,能够看到的树木,怎么看也不适合用来打造舟船。便是要架桥,以为对架桥用的木材没有讲究的吗?
在这种情况下,诱使北府军主动出击,确实是更容易让后赵找到机会。
刘孝武并不是过来试图消灭石鉴的军队,作战的意图再是明显不过,要防止发生的事情是石鉴率军杀进“河东郡”境内。
“敌军有没有可能是赶往‘茅津’,试图从‘茅津’过河?”张戈问道。
对啊,又不是只有“浢津”一处有跨河大桥。
石鉴麾下可是有二十多万大军,纯粹是小瞧了北府军,大军开到“浢津”就与北府军交战。
他们要是入侵的意愿强烈,大可以同时从“浢津”和“茅津”发起攻势,哪怕两处都有北府军驻守,同时攻打更能发挥兵力众多的优势。
“在‘茅津’只有八千守军……”成方提醒道。
刘孝武说道:“某增派了五千,当前‘茅津’拥有一万三驻军。”
在“茅津”的北府军由薛强担任主将,他得到的命令是控制桥梁,且在南岸建设防线。
萧昌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薛明威可被信任吗?”
之所以让薛强成了镇南将军,不是刘孝武对他有多大的信任感,薛氏是“河东郡”的地头蛇之一,之前还被推举为盟主,更多是要分化河东世家。
薛氏跟很多北方世家一样,他们很早就向后赵臣服,也当了石虎的官。
刘孝武对世家和豪强太过提防,削弱是针对所有家族,不像后赵还有“开盲盒”的概率。
什么开盲盒?简单就是在后赵的统治之下,只有被选中才会倒霉,平时各个世家或豪强还是能够依靠能力野蛮生长。
在石氏的统治下,到底是将家族发展壮大,还是变得更为虚弱,真就是看他们自己的能力。哪一天被灭,要说倒霉,可倒霉的家族占多数。
胡人到处肆虐的环境下,真的并不缺家族得到壮大,只是这种大环境让更多的家族消失和发展不起来。
问题是被胡人统治至少还有发展的机会,在刘孝武统治下则是全面被削弱。要是让世家和豪强有得选,他们会不会更乐意被后赵所统治呢?
可别天真的以为没有家族愿意被胡人所统治!
胡人几次入主中原,哪一次不是事先得到了中原某些人的支持或扶持?而扶持异族的那些人,他们总是天真的以为可以控制局面,最后却一次又一次给玩砸了。
最为特殊的时期,大概就是蒙元统治将近百年,由于蒙元管理架构疏松且愿意给下面放权,享受了将近百年“包税权”的各个家族,他们在明朝建立起来之后,仍旧怀念蒙元的统治。闹到蒙元统治崩溃,无数家族跟着逃亡到草原,留在中原的家族也是日日夜夜期盼蒙元可以卷土重来。
蒙元那还能叫特殊。
满清统治崩溃的阶段则是一再闹笑话了。
历朝历代只有满清皇室没有被彻底清算,乃至于亡国之后还能保持不匹配的待遇,不光是皇帝还能继续居住皇宫且保有自治权和私军,一概人等非但活下来还能保有家产。
家产得以被保留的那些遗老遗少可一点不心存感激,多次试图复辟不提,后面一再搞事情的人便是他们。用着祖祖辈辈搜刮来的民脂民膏,玩各种花招继续给新中国各种添堵。
傍晚时分,刘孝武收到了北岸的一些汇报,心情正是比较不好的时候。
刘孝武眼睛眯了一下,笑呵呵地说道:“那便拭目以待。”
“臣请命赶往‘茅津’监军。”萧昌站起来说道。
讲实话,萧昌的举动让在场不少人心里不舒服。
作为一个新兴势力,北府军内部最不缺就是降将与半途被迫加入的人。
由于种种的过往,很难被信任尽管是一种现实,拿到台面来讲一样是一种揭伤疤。
现在的刘孝武还没有讲什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资格,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说道:“如此,胜之准备一下,连夜前往‘茅津’。”
这个决定让不少人暗自叹气。
可是,他们还不能认为刘孝武做错了什么。
信任这两个字的份量,无论是在什么年代,面对什么样的环境,无疑是解释不清到底多重的。
而作为领袖,对任何事情保持警惕,不可能说是一种错误。
当年时代特殊,社会环境更是恶劣,任何人都有属于他们的人生污点,谈起信任不是研究人性,更像是在研究不解之谜。
真想要在北府军好好发展的人,他们反而要庆幸刘孝武的警惕心足够,最大程度上避免发生不好的事情。
萧昌拿到刘孝武的任命文书,没有多耽误立刻启程。
“从弋。”刘孝武点名,一边书写文书,写完抽出一支令箭:“你率三千骑兵赶到‘茅津’附近,自行决定在何时接管当地驻军。”
随后,刘孝武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吩咐他们随同张戈前往。
一众人立刻领命,很快也离开了。
既然对薛强缺乏信任感,为什么刘孝武要派他率军在“茅津”驻防呢?这个涉及到了考验。
如果薛强本分,无论萧昌去当监军,亦或张戈率部去当保险措施,仅仅是该有的进一步提防,也算是薛强经受住了考验,可以得到刘孝武更多的信任。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嘛。
真不想搞事情,心里再是不舒服,有得到后续的回报,肯定会继续忍受。
一定要搞事?刘孝武的那些作为就是正确。吓得他们不敢付之行动,换一种角度何尝不是保住他们的小命呢。
换作是担心一系列动作让薛强伤心,明知道有风险却什么都不做?不光是刘孝武赌输了人性,更要承担局势变得更恶劣的恶果。
刘孝武从来都明白一个事实,他绝对玩不起心眼,真玩心眼一定会被坑死,不如划下明确的底线,谁碰到底线都是立刻处理。
“主上,三千骑兵一走,此处仅剩不足五百骑兵。”成方的意思是需要赶紧调来骑兵补充。
讲实话,成方还挺喜欢刘孝武的处事风格,该提防就明明白白的提防,不是使用考验人性的方式。
那种风格对于想安分守己的人来讲,避免了各种“你猜我在想什么”或“我猜你在想什么”之类的揣度,也可以减少各种误判所产生的误会。
有喜欢,肯定也有不喜欢的人。这一点是一定的事情了。
刘孝武的信誉托底是什么?他到现在并没有干过无证据的清洗行为。
仅仅是那一点,最大程度避免了一些人狠下心来玩鱼死网破的决心,能活着就存在侥幸心理,也有机会依靠能力奋斗翻身。
当夜,两边的人恐怕都睡不着。
北府军必须警惕后赵发起夜袭。
后赵这一边则是要防止北府军出兵干扰。
东方的天际泛白,刘孝武透过望远镜的观察,真看到很多营地被拆除,也有相当多的人马在继续转移。
当然了,石鉴可不会无视北府军的存在,他安排部队在继续南岸北府军约三里外警戒。
负责警戒的后赵部队是多少?目测应该有两万左右,打出的将旗不少,能看到绣着孙、刘、李、王等汉姓的旗帜。
可能需要再提醒一下?当前很多胡人改了汉姓,不能从示出的姓氏来判定族裔归属。
“几乎所有营地都在被拔除,他们不留下部队吗?”成方也被分配了望远镜。
起初,刘孝武是用成方来分化降将群体,后面又因为需要制衡的关系,成方变成了降将群体的首领。
到现在?降将这个标签已经被最大程度弱化,只是仍旧需要制衡浊水一系,北府军内部出现了河东一系这一支势力。
一直以来,成方看上去很安分,愿意接受刘孝武的所有安排。
刘孝武给予成方的回报是更多的信任,职位安排上一直没有掉队。
那当然也是成方有本事,接到任务即便做得不完美,反正没有出什么大篓子。
“是啊,像是要全部离开的样子。”刘孝武不得不承认自己搞不懂石鉴到底在想什么了。
先是率军气势汹汹而来。
打了两次之后,看着又要匆忙离开的样子。
接下来就看石鉴会不会派新的使者过来见刘孝武,来了又是会讲些什么话题。
“主上,会是苻洪已经在关中发动了吗?”成方问道。
刘孝武摇头说道:“没有相关的情报。”
只不过,有可能是刘孝武的探子并不掌握情报,没有将信息传递过来,不代表苻洪没有相关的动作。
“有无可能是石祗与慕容氏结盟的事情被石鉴洞悉,迫使石鉴急需东进?”成方说道。
同样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
只要石鉴不是非得跟北府军死磕,其实刘孝武不是一定需要弄清楚石鉴为什么突然要撤兵。
“也许是冉闵与李农合兵对石鉴造成了威胁。”刘孝武说出这个可能性。
算起来的话,冉闵和李农都是乞活军系统的出身,他们两人的麾下加起来不会少于五万可战之兵。要是将杂七杂八的人加进去,他们完全可以对外号称有二三十万大军。
来到“浢津”的二十二万大军,其实构成很是乱七八糟,里面真正算是士兵的人,天晓得有没有五万。
所谓真正算士兵,指的是有经过训练或者曾经参与过战场厮杀,不是只能欺凌弱小的那一类。
只有欺凌弱小的本事?这样的人再多,只能归类入乌合之众。
“冉闵与李农……”成方当然知道李农,略微迟疑地说道:“李农敢起兵?”
以过往的信息,李农投降后赵就得到重用,一直以来也在为后赵打生打死,看上去很是安分。
至于冉闵?要知道成方原先效力张平,可是知道冉闵一度想要进犯晋地,能够充分了解到冉闵的野心勃勃。
再说最近的事情,冉闵作为石虎的养孙和后赵的高层,无视那两个身份私下接触北府军,并且还有站在北府军这一边帮忙平叛的事迹。
从哪一点来看,冉闵真不像是想跟后赵这一条船绑死的样子,几乎将随时可能反叛写在脑门上了。
反叛?以民族立场不能这么定义。可是冉闵由石虎养大,后来的一切也是在后赵阵营获得,以“食君之禄为君分忧”的角度来讲,说冉闵反叛也不算是说错。
“若是冉闵伙同李农反叛,石鉴急匆匆东进便能解释得通了。”成方说道。
刘孝武纠正道:“冉闵和李农若是起兵,乃是起义!”
成方稍微愣了一下,说道:“主上说得是,乃是起义。”
关于民族大义,春秋时期由管夷吾强调了一次,他也辅佐吕小白拯救九州于倒悬;后面汉武帝时期又再次强调汉匈之别,使用民族大义激励汉人与匈奴人作战。
所以了,神州大地真不是没有民族大义的概念。
到了当下,胡人已经入主中原,他们到处破坏与肆虐,大有灭绝北方炎黄苗裔的架势,比任何时候都要强调民族大义。
成方知道刘孝武强调汉人的概念是为了什么,既是为了区分谁到底才是自己人,也想要重新建立属于汉室的秩序。
那样一来,愿意反抗胡人统治的其他人,哪怕是最终不合流,一概都能算是自己人。
作为一方势力高层,成方肯定要懂得哪怕是“自己人”也有远近亲疏的区别。他不得不猜测一旦冉闵和李农真的起兵,会让刘孝武提供多少支援。
“保持警戒,不得主动出兵。”刘孝武看向成方:“第一岗,便由方信来站。”
这就是将南岸军队的指挥权暂时交到成方手上了。
“某要去北岸。”刘孝武说着让董柏然牵来战马。
成方目送刘孝武离去的同时,不由猜测道:“难道是有蠢货在北岸干了蠢事?”
不要忘记谢艾得到命令,统率舟船正在制造假象。
那就是让北岸一时间没有了主将,给了想要搞动作的人机会。
刘孝武重新来到大河北岸没有什么大张旗鼓,相反尽量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主上!”何从在桥头迎接。
有何从在桥头的迎接,代表刘孝武回到大河北岸不是临时起意,早先就做了必要的安排。
“人在哪里?”刘孝武问道。
何从先小跑上去帮刘孝武牵住缰绳,再说道:“已经尽数关押,只等主上前来处置。”
有点答非所问,可何从不是牵缰绳了吗?说明难以说清地点,只能领路前往。
他们进入营盘,倒也没有七弯八拐,走了一段距离来到一处守备森严的营区。
刘孝武进入营区拐了一个被布幔围起来的角落,出了角落就看到一群被捆绑又嘴巴被堵住的人。
认得人的话,可以看出那一群人里面以河东世家子居多,个别则是早先投降了刘孝武的降将。
这些人的眼睛没有被蒙上,看到刘孝武过来瞬间起了骚动。
“有审问过吗?”刘孝武没有进去,站在外面问道。
何从赶紧示意鲁强将审问记录拿过来,一边说道:“皆尽证据确凿。”
不是被抓到负责联络的人,就是书信被搜到。
这一次,石鉴可是统率二十多万大军过来,不可谓声势不够浩大。
来到“浢津”的北府军只有两万多,虚设营寨可能欺骗南岸的石鉴等人,想瞒过本身就在北岸的人可不容易。
两万对二十二万是多少倍的差距?有些人认为刘孝武大难临头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他们认为北府军扛不住,认定绝佳的机会到来,搞出一些动作就很能够理解了。
刘孝武翻看了审问记录,一边看一边转头向关押区域认脸,低声呢喃道:“某知道不得世家支持,没想到世家比我想象中更蠢。”
石鉴来得气势汹汹,确实也是在兵力上占尽优势,可两战下来全是北府军获胜。
当然,要是石鉴没有连夜转移,看着还是想要绝大多数部队要离开,只留下部分兵力与北府军对峙,那些想搞事情的世家子或降将还真可能坏事。
“继续审。”刘孝武扫了关押区域一眼。
何从低声问道:“主上是想要办大案,还是?”
这……,的确是要讲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