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鉴怎么可能损失一两千士兵就认输呢？
“调兵给谈秋，朕要看到击破敌阵！”
他们可是有二十多万大军，来到南岸的北府军顶多也就一万两三千的样子，有着足足超过北府军的二十多倍兵力。
后赵的制度在这一刻显示出了该有的效率。
什么效率？他们并没有严谨的兵制，也就是多少人为一伍，多少人为什么单位之类。
这个军头下面有数百人，那个军头麾下有数千人，不知道多少军头凑了这二十多万人。
但凡懂得军事常识，一定知道那样的军队不可能存在高效率。
石鉴没有直接点名，让哪一些军头补充到谈秋的指挥序列，还是孙伏都、张才、刘铢等人去进行协调，完成了对谈秋的兵源补充。
对了，别看名字都带汉姓，里面全是胡人。
交战暂时停止下来，北府军的军阵中涌出几个小队开始收集射出去的箭矢。他们一开始只是收集离得近的箭矢，后面才逐渐向外围收集。
等收集弓箭的小队离得远，有北府军的骑兵出来护卫。
后赵这一边就看着北府军收集箭矢吗？当然不是了。
收集箭矢的北府军小队离本方军阵近，后赵的部队只能干看着，一旦收集箭矢的北府军各小队离得远，一定会有后赵的人上前干扰。
各处很快发生小规模的战斗。
北府军的骑兵迎上逼近的后赵骑兵，双方互相靠近到大约五十米之内，开始来回箭矢进行互射。
不得不说的事情是，后赵的一众骑兵对北府军的骑兵竟然能骑射比较惊讶。
毕竟，骑射是游牧民族的看家本领。哪怕是双边马镫出现，中原王朝能够骑射的骑兵仍是少数。
没有胡扯，中原王朝只有极少数时期拥有成建制的弓骑兵，绝大多数有也是近战骑兵。
很快，后赵骑兵发现己方中箭的人远超北府军骑兵，原本拉着距离的互相射箭变成后赵骑兵试图冲上去与北府军骑兵展开近战。进入到这一个阶段，北府军骑兵则是一直拉开距离，吊着后赵的骑兵持续进行互射。
敌我的各骑兵较量被双方看在眼里，胡人各簇拥人群出现哗然声。他们是在惊讶北府军怎么会有那么多弓骑兵，尤其是骑术和骑射射艺胜过作为胡人的后赵骑兵。
那当然是多方面造成。北府军的装备比后赵骑兵更好，不但列装了双边马镫，也有装备高桥马鞍，要是仔细观察还会发现不用选择地形。
什么地形？没有给战马穿上“靴子”的话，马蹄其实挺脆弱，踩中一颗大一点的石头都会让战马失蹄。因此没有钉上马掌的骑兵，他们需要特别注意避开一些地形。
绝大多数的后赵骑兵并没有装备双边马镫，马鞍也只是垫上皮革与皮草，更为仰仗骑兵的个人骑术。
话又说回来，真不是胡人不知道双边马镫和更专业马鞍的产生的助力，可以是他们没有足够的财力，也能够是骄傲到不想仰仗外力。
各处的骑兵小队较量，后赵损失的骑兵比北府军骑兵至少多出三倍，很快就让后赵骑兵退缩了。
出动的北府军骑兵，他们的任务是护卫收集箭矢的小队，并未对试图脱离战场的后赵骑兵进行追击。
“匈奴人和鲜卑人？”石鉴问道。
孙伏都赞同说道：“当是有匈奴人与鲜卑人给刘贼效力。”
他们猜得没有错，的确有匈奴人和鲜卑人加入北府军，大多还是充当骑兵。
有问题吗？肯定没有的啊。
华夏苗裔作为统治者，吸纳异族为己所用，类似的操作可以说是渊源流传。
远在上古的殷商，很喜欢使用奴兵，甚至奴兵的数量是殷商本族的人几十倍以上。他们最后也遭到反噬，奴兵反叛导致输掉关键战役，也是那一战让殷商灭国。
步入西周和东周，乃至于是春秋战国到两汉，一直以来都有吸纳异族为兵的习惯。只不过，一旦政权不稳就会有成批的异族士兵反叛，一次次遭到了反噬。
刘孝武吸纳异族为兵，可没有当成奴兵，更没有像之前历朝历代的各国专门建立异族军队建制。
比如西汉或东汉的匈奴校尉、乌桓校尉、护羌校尉和义从胡，或东汉中央军的长水校尉、胡骑校尉……，等等的胡人作战单位。
不光是到东汉之前有种种教训，后来的李唐更是出现人道灾难。李唐不止一个皇帝使用异族军队助战，随后放开让助战的异族军队肆意劫掠，大方到连“长安”都能让异族军队搬光。并且是真正意义上的抢光、烧光、杀光，无论是财货，连带作为人的男女也可以随意杀死或者带走。
可以说长安人摊上李唐皇室，不光要交税，也要出人上战场，还要被当成胡人的礼物，可谓是彻底倒了血霉。
主动让异族军队肆虐自家的都城，历朝历代只有李唐是独一份！
知道那些教训的刘孝武，异族人进入自己治下，不可能再让他们保有原来的文化或习俗、语言，哪一个方面都在淡化与消除。
当然了，北府军还不够强大，刘孝武采取的是潜移默化，并未使用太铁血的手段。
历史上的朱元璋，他在创业阶段麾下也有不少异族人，等到坐稳江山才使用铁血手段清洗。说刻薄寡恩吧？的确是有那么点。问题是他没有做错！
交战并未结束，外出收集箭矢的风险并不低，还是一项体力活。
收集到后方的箭矢，大部分并没有明显的损伤，稍微整理就可以再次使用；要是有折断，拆掉折断的部分，将完好部分的部件重组，又是一支能用的箭矢了。
必须讲清楚的事情是，分段组装的箭矢绝非刘孝武发明，北府军是拾前人牙慧。
石鉴可不会等北府军将战场上的箭矢全回收再开战，他不断催促一众部下，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可算是又有后赵的部队发起进攻。
半个时辰算久吗？讲实话就是对胡人来说不算太久。
于后赵的情况而言，半个时辰其实也是属于高效率了。
察觉到后赵的军队又要发起大规模进攻，收集箭矢的北府军各小队和骑兵队伍及时退了回去。
战场上的箭矢并没有被全部回收，留下大概三分之二的样子。
那就是，外出收集箭矢的队伍，他们回收了大概一万两三千支箭？
“主上，我们事先备下十五万弩箭与箭矢。”张戈提醒道。
有这个提醒的原因是，他们之前射出四万多支箭，消耗可以说很大。再不悠着点，哪怕是后面持续回收射出去的箭矢，怕是很快就要将箭矢消耗光了。
难道是后方不再后续对部队补充箭矢了吗？当然会有持续的箭矢从后方运上来，只是绝非源源不断。
十五万支箭已经是北府军耗费两年时间打造的库存。进入战争状态每一个月能够生产三万支箭，产能再增加也会相当有限，真的是必须要悠着点。
每一个月能够生产多少箭矢在北府军是机密，知道的人并没有多少。
而知道机密的人，像张戈是真不了解当前多数政权或势力，一年未必能够造出三万支箭，缺乏相关认知的前提下，无法进行该有的比较。
当谢艾知道北府军进入战争状态之后，一个月能够造出三万支箭，可以说马上就整个人呆住了。
那可是月产三万支箭，胜过了所有的政权或势力。
要知道前凉作为一个国家，一年都造不出三万支箭。不是他们没有足够的匠人或资源，主要是张重华无法将人力和资源有效利用起来。其他势力或政权也是相同的情况。
奇怪吗？并不。
明明有足够人力物力，可是无法有效利用，类似的情况多不胜数。
崇祯统治着偌大的疆域，全国的总人口过亿，不正是压根无法有效利用多少资源，搞到国祚最后给穷死的吗？他死前，大片大片的区域还归于统治之下，可并没有沦陷或反叛。
因此，不管是有多少人力物力，重点真的就在于能不能有效利用上面。
刘孝武不知道曾经的谢艾是哪来的底气拿两万对战麻秋的十多万，他敢两万对战二十二万的底气有两个，一来是地形优势，再则便是箭矢足够。
重新发起攻势的后赵军队，他们这一次采取的战法是步骑混合冲锋。
“从弋，去吧。”刘孝武知道必须动用突骑了。
身穿骑将套装的张戈坐在马背上向刘孝武行礼，应“诺！”一脸严肃控马离开。
来到南岸的北府军骑兵并不太多，只是三千骑兵这个数量在东晋小朝廷或桓温集团，其实就是数量很多了。
骑兵数量更多的后赵，他们在新一波攻势中投入的骑兵又是三千多，冲在大约四千步兵的前方。
一轮攻势出动七千是受到可容易空间的限制，要不然石鉴更想三万大军一起压上。
“让弓箭手在力歇之后换弩。有多余的弩，交给阵位后方的士兵与民夫使用。”刘孝武能够看出石鉴这一次要竭尽全力。
自然会有人下去传达刘孝武的命令。
战场上又是箭矢如蝗，每时每刻都有箭阵射出箭矢朝敌军覆盖。
冲锋状态的敌军遭到箭雨覆盖，惨叫与闷哼声不断，冲锋的气势也是受挫。每一次被箭雨覆盖都会像卡帧似得一顿，随后才恢复冲锋态势。
新一轮发起进攻的后赵各部队，明显没有上一次坚决，一些部队被两次覆盖调头就跑，与正在前冲的友军撞上。
也对！
怎么可能是踏上战场的所有人都视死如归？
看到周边的袍泽倒下，甭管之前是充满勇气或本就害怕，恐惧会瞬间占据整个脑子，到底是继续往前冲，还是转身往后跑，只会是出于本能的反应。
由于刘孝武启用了更多的弩，北府军射出的箭矢数量要远超之前，更是加剧了发起进攻的后赵各部队心理恐慌。
觉得能够冲上去与认为会死在冲锋路上，两种心态哪可能一样？
站在旁观的角度看其他人挨射，与自己冲上去可能挨射，心理上的状态区别会显得天差地别。
“刘贼到底有多少箭！？”石鉴其实是看得有点脸色呆滞了。
看看战场在发生什么，不怪石鉴会这样。
那是北府军的军阵像是有用不完的箭矢那般，一个个箭阵不断射出箭矢，发起进攻的后赵各部队凑得太密，导致一片片被箭雨清空。
不少心理崩溃的后赵残存部队，他们惊惧之下掉头跑，撞上了前冲的友军，两支人马陷入混乱，随后再被北府军的远程部队持续覆盖，演变成为了争夺生路自相残杀。
类似的画面经常出现在大一统中原王朝对胡人的交战场地，一次次都是中原王朝的远程部队不要钱似得射箭，阻止胡人步骑上来近战，又让胡人为了争夺生路残酷相杀。
李陵为什么用五千步兵能够扛住八万匈奴人？那一战的汉军一共消耗了五十万支箭。而这些箭本该是李陵运给前线部队。他们花了八天的时间将五十万支箭用完，随后李陵被劝降。他麾下汉军并未服从军令投降，展开突围只有四百余人活着返回塞内。
也就是，战斗了八天之后，将近七万匈奴步骑包围堵截之下，仍然有四百多名汉军突围成功。从这里能够看出当时的汉军，他们的战斗力究竟怎么样了吧？
此时此刻，列阵而战的北府军，弓弩手成功消灭与阻击了大部分后赵步骑，冲击军阵的后赵步骑却是一直在增加，持续的伤亡让北府军出现了逃兵。
“最后一次警告！”安开只看到对方被吓得表情失去管理，快踏步向前一刀挥出。
只顾着逃跑的逃兵连躲避都没有做，被安开一刀砍翻倒地。
胸前中刀的逃兵没有马上死去，他大声哀嚎着很难让人听清楚的话语。
安开脸色铁青，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杵着刀首发力，刀尖透入胸腔正中缓缓下沉再一绞，可算让不断嚎叫的逃兵咽了气。
处决逃兵可不止发生在这一处，随着敌军攻势变猛，好几个地方都能看到相似的场面。
那不是逃兵平时疏于训练，也不是没有紧抓他们的思想教育。
该怎么说呢？一些在平时训练好像挺牛逼的士兵，别去相信他们叫嚣一旦上了战场要怎么表现，真到了战场被吓得浑身颤抖再尿裤子，不逃跑就已经算是勇气十足了。心理承受力要是太低，看到敌军发起冲锋就想逃跑，类似的人并不算少。
有那么一个事实，无论冷热兵器的时代，上战场尿湿裤子，只要能够扛住不跑，其实真就算得上是合格的士兵了。
刘孝武已经在强调汉人的概念，也在传播两汉的正面事迹，奈何北府军当前算不上强大，尤其是建立的时间不长，效果肯定是有，只是还相当有限。
一支没有信仰的军队，待遇再好也不会让所有士兵愿意在战场上搏命，打着打着出现逃兵，只能说不可能避免。
刘孝武当然看到出现逃兵，对于激战区域有逃兵，讲实话就是可以接受。
那是不断有认识的人死去，刺激了逃兵的心灵，让他们产生无法控制的恐惧。
战况不激烈的区域没有出现逃兵，其实已经让刘孝武认为对他们的训练没有白费。
“等复国，宣传会更好一些吧？”刘孝武想着：“也许获得一些大胜，也可以增强他们的信心？”
军事集团或国家有没有自信，确实决定了战斗力的高低。
有限的空间之下，石鉴投入作战的部队太多，哪怕是一再有后赵的部队崩溃，爆发近战的局部仍在增加。
到这个时候，军阵的威力被发挥了出来。
军阵是用来便于协调，哪一个区域崩溃，不会让整支部队陷入混乱。
组成阵型的最大作用，其实是方便制造出局部的以多打少，再用一次次的局部歼灭，消灭更多的敌军来构成更大的优势。
刘孝武无法干预基础作战单位，他需要关注全局，看到哪里陷入劣势调动部队增援，也可以是哪里占据优势投入新部队去扩大战果。
有足够箭矢并且舍得消耗是北府军最大的优势，组成的箭阵用一次次覆盖阻断敌军脱节，使得优势被最大程度的发挥出来。
鱼丽阵也被称为夹门鱼鳞陈，特点是不易被一冲就垮掉，也便于诱使敌军陷阵再被分割消灭。
进入近战的后赵步骑，他们比观战的其他友军更了解差距在哪里。不光是北府军列阵而战的优势，他们还用自己的身体体验到了北府军的刀、枪、矛到底是多么的锋利。
“这真是才三年的时间能武装出来的部队？”谈秋抢了一把战刀，抽空检查北府军制式战刀什么样子。
看着是一柄大头刀，特点是刀尾宽大且厚，主要用于大开大合的劈砍，刀柄的刀首有一个大铁环。
当然是便于制造的大刀头，不可能是全员装备雁翎刀啊。
北府军只有军官会装备雁翎刀，其它列装的战刀以大头刀和环首刀居多。
那纯粹就是北府军的生产力还不足，要是人力物力允许，大概会让刘孝武有更多的选择。
谈秋掂量了一下，大概是三四斤重的样子。他也亲眼看到被劈中会是怎么样，手脚会直接被截肢，砍中躯干也会没入半截。
那可是骨头都被砍断的断手断脚，足见杀伤力有多大。
“不能再深入了！”谈秋招呼亲兵开始往后退。
主要是围拢过来的北府军士兵在增加，让谈秋意识到再不退怕是要陷入重围。
以纵观全局的视野，看似北府军与后赵军队混到了一块，呈现的却是北府军保持队列，后赵的部队则是被分割和挤压。
一旦后赵的部队被分割，他们立马就是陷入被四面围攻的窘境，随后被挤压得人挤人，再被北府军的枪兵一层层收割掉。
人挤人是什么情况？会变得难以动弹，挤着挤着手里有什么东西都拿不住。战场上丢失武器，又是陷入包围的状态，面对组成队列又是手持一米六长枪的士兵，肯定是要一个个倒下。
一再负责啃硬骨头的张戈所部骑兵，哪里的敌军有能力发起反击，他便率突骑兵作为箭头，形成突破再由轻骑兵突入切割。
到后面，打着打着让张戈率部杀向外围，阻击还想继续上前的敌军，也追杀落荒而逃的零散敌军。
开战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半时辰，战场上躺满了敌我双方的人和战马尸体，肯定不缺受伤失去战斗力却没有死亡的敌我双方伤者。
成方看到已经没有新的敌军参战，不断有敌军撤离战场，参战又没有被消灭的敌军陷入分割包围，问道：“招降吗？”
刘孝武目测了一下，陷入包围的敌军大概是五千左右，颔首道：“招降。”
在刚才，前后发起进攻的敌军应该有个两万的样子？撤离的敌军目测上万，陷入包围的敌军五千左右，那就是敌军被消灭了五千？
刘孝武再观察己方军阵的方阵，一时间比较难以目测损失了多少人。
有一点可以肯定。
敌军不再发起攻击，清理战场检查伤患，受伤的北府军士兵可以得到救治，敌军能不能活命取决于刘孝武是否仁慈。
得到招降命令的各区域，先是有人呐喊招降，后面演变成全军呼喝敌军投降。
有第一个后赵士兵丢弃武器投降，带动了更多有或没有武器的人投降，战场上的喧嚣也慢慢安静下来。
刘孝武注视并未参战的敌军，看着他们缓缓向后撤，嘴角勾了起来。
“命令谢艾可以展开下一步行动。”刘孝武传达新的军令。
什么行动？
北府军先一步过来，收集了不少的舟船。
前后已经进行两次交战，想来石鉴应该知道想吃掉这里的北府军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那么，位处北岸的北府军再调动舟船做出活动的姿态，该让石鉴思考更多。
不出意外，石鉴该考虑怎么来好好谈判了。
双方各自收兵，确认得胜的北府军将士发出欢呼声，让欢呼声响彻了大河的两岸。
当夜，刘孝武正在处理军务，外面先是通报，随后成方走了进来。
“主上，敌军正在做大规模的转移。”